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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强吻 那个吻,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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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是鲜花烂漫的季节,姹紫嫣红,争奇斗艳。五月的风也很有劲道,即使轻抚,也足以让人昏昏沉沉,想坠入梦境。
周老师来外婆家,必与小姨谈文学,小姨出于礼貌,总是很虚心地听他讲。周老师讲完了,小姨没特别的反应,显然,周老师对这个结果不太满意——我见他发表长篇大论完了,停下来查看小姨表情,见小姨无动于衷,皱起了眉头。周老师改变了策略,他下回来外婆家带了一些辅导书,都是历年的自考真题。小姨毫不掩饰地高兴,说:“太好了,我刷几遍真题,通过会容易很多。我这次才报了三门,下次报五门,争取两年内考完。”
“那是肯定的了。你基础好,又勤奋,说不定还不要两年,就能拿到文凭了。”
周老师这话很中听,小姨信心满满,“考完大专再考本科。”
“有志气!我准备考研,我们一起努力,资源可以共享。”
两人还拍了一下手掌。小姨很坦然,就像对方是她哥们儿。周老师就不一样了,他激动地红了脸,呼吸很急促,目光滟潋。
此后,周老师总能搜搜刮刮弄些资料过来,有时是带来一些考试信息。小姨很感谢他,自然而然地,学习上有不懂的,她会向他请教。周老师毕竟比小姨多念了三年书,教她游刃有余。
周老师认为他稳操胜券了。
周五的下午,周老师没课,拿了一摞试卷过来。小姨随手抽了两份试卷做,周老师拿本书在客厅候着。大概四点多,等小姨做完试卷,周老师很心焦的样子,提议道:“出去走走吧,我看你也挺累,把脑子放空放空,这样才能装下更多东西。”
小姨想想也对,便答应了。
天气很好,四点多的太阳不冷淡也不热烈,温暖又舒适。周老师领着小姨穿过几条小巷子,走到郊区去了。“前面不远新辟了一园子,我们去看看吧。”周老师熟门熟路的。
“园子?大观园那种?”小姨心情好,还开玩笑。
“没那么大,不过有很多花儿。”
“哦,那敢情好。”
这是一个面积很大的玫瑰园,既作观赏园,也作城市园林种植园。各种颜色的玫瑰亭亭玉立,争妍斗艳,真是爱煞人。
因是工作日,游人并不多,小姨兴致勃勃地这里瞧瞧,那里嗅嗅,周老师跟在后面形影不离。在一丛娇艳欲滴的红玫瑰面前,小姨由衷地感叹,“这花开得太美了,太鲜艳了。”
不远处有棵大树挡住了剌眼的阳光,小姨粉红的脸庞铺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泽。周老师再也忍不住,突然上前捧住小姨的脸,深深地吻她。小姨吓坏了,拼命地想挣脱,可周老师却抱住她的头,将她整个人纳入怀里。
身边有人经过,发出轻笑,还有人在鼓噪:“正点,牛逼,啵得好,啵得漂亮……”
小姨又羞又气,整张脸,不,整个人都染成了红色。她拼尽全力反抗,可越反抗周老师抱得越紧。那个吻,时间很长,对小姨心理的伤害,是刻骨铭心的。
终于,周老师放开了小姨,小姨一路跑回家,边跑边哭。
小姨回来像是大病了一场。她请了几天假,每天躺床上,滴米未进。外婆急坏了,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每天给小姨熬米汤,劝得久了,小姨偶尔喝两口。
其他人则在猜测发生了什么事。我妈和大姨叽叽哽哽,我妈问:“不会是害了她吧?”
大姨黑了脸,“他敢,他敢这么欺负我们家的人,我撕了他!明天我去问问。”
大姨真地去逼问周老师了,周老师红着脸,吞吞吐吐地:“只,只是,吻了她。”
“就这样,没别的?”
“就这样。大白天的,你觉得还会有什么。再说,我也不是那种人。”
大姨确认无误后,回家把这话转告外婆,外婆松了口气,“我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她年纪轻,没经历过,你多开导开导她。”
“就这点破事,就要死要活地,我真服了她。她那臭脾气,你要我怎么个‘开导’法?”
大姨没去“开导”小姨,她,以及家里人,都觉得那不过是一件小事,时间长了,小姨自然会想通的。
小姨却大受打击,她反应的强烈,是我们始料未及的。
她常披件睡衣,站在天井里,要么面壁,要么仰头望天,有时,又像困兽般,在天井里打转。有次,我见她披头散发面壁站着,额头不时敲击墙壁,我吓坏了,叫了声“小姨!”
她回过头,满脸是泪,那眼底的无助,绝望,真叫人心疼。小姨她是怎么了!
想起在基地时,她是那么潇洒,追着风,吟着歌,沐浴着花香。那时的她,如野地里的小草,弱小却又强韧,籍籍无名却自由快活。仅仅几年时间,怎么变成这样了。
周老师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出现,但有一天,大姨带回了与他相关的消息。
大姨对外婆说:“今天见到小周了,他告诉我,林绛初进文化馆的事基本上定了。”
“真的啊,那太好了!”外婆几乎是惊呼,她太高兴了,迅速忘了“强吻”那事,激动地握住大姨手臂,“具体做什么?”
“可能是宣传。这个她应付得来。”
“学历呢?她自考才刚开始。”
“哎呀,你太迂腐了,社会福利院进不去,你真以为是学历的原因啊,人家只是拿这个当借口。何况,她不还有个远程教育文凭嘛。”
“是这样,”外婆点点头,很欣慰,“完成了这件大事,我也算了了桩心事。”
大姨瘪瘪嘴,不再说什么。
外婆在想,她该以怎样的方式把这个消息告诉小姨。
晚上,外婆到小姨房间,她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道:“有件事,我要跟你讲讲。年轻人都喜欢意气用事,有时并没什么恶意,结果却适得其反……”
小姨知道她想说什么,扭过头,不理她。
外婆不管她听不听得进去,打定主意要做通她思想工作,继续道:“不要凭一件小事,就断定一个人,否定一个人。小周即使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也并不是不能理解。他年轻气盛,难免会……”
小姨忍无可忍,冲外婆发火道:“你有没搞错,人家欺负你女儿,羞辱你女儿,你还替人家说话。”
外婆怔了怔,“怎么是欺负,怎么是羞辱了?”
小姨气得说不出话。外婆只得小心翼翼。“他以后不会了,那只是一时冲动。你多想想他的优点啊,他对你还不好吗……你知道吗,文化馆那事,基本搞定了,你吃过苦的,知道进一个单位有多难……”
小姨“腾”地坐起,外婆吓了一跳。“你的意思是,我应该忍气吞声,无论别人怎么对我,包括动手动脚,我都得忍受,都得接受,我还得感谢他看得起,对吧?那狗屁工作我不要行了吧!我情愿去讨饭,也不要他的施舍!”
“你,你,这是哪里话!人家怎么你了?说得那么严重,什么羞辱,什么动手动脚,你别上纲上线,折了人家名声。照你这么说,人家谈恋爱的,都成羞辱了?”
“问题是,我没和他谈恋爱!”
外婆一时噎住了,脑袋一时转弯不过来。她想了半天,才忿忿道:“你也不要太端架子,以为现在有人捧着你,哄着你,就登鼻子上脸。女人终归要老的,再美的女人老了也会变丑。如果老了没有稳定的经济来源,要伸手找别人讨饭吃,很可怜的。”
小姨泪流满面,无奈地摇摇头。“妈,你这是怎么了,明明是人家欺负你闺女,你还帮人家说话。工作有那么重要吗,工作比尊严重要吗?难道,我不去那破文化馆工作,就会饿死不成?我宁愿去摆地摊,去做清洁工,也不要这种靠出卖自尊换来的工作。我希望自己是个有骨气的人,难道这有错吗?”
外婆讷讷地张张嘴,再不知如何应答。她把这话转述给我妈和大姨听,大姨马上大发雷霆。“这头犟驴!真把自己当仙女了,一个吻就把她玷污了?就是不尊重她了?她莫不是读书读坏脑子了。谈不成拉倒,不识好歹。”
外婆急了,“还是慢慢想办法吧。”
“想什么办法,有什么办法可想?她根本就是个神情病。”
“唉,你也不要这么说你妹妹。设身处地想想,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没有经过同意,就——确实难以接受呢。”
“难道,接个吻还要经过批准?”
我妈笑了,“她确实事多,想法多,名堂多。”
“她说他们没有恋爱。”
大姨捏着下巴,思忖道:“我知道了,她不喜欢他。这才是问题的症结。”
“那怎么办呢?”外婆不想就此放弃,心里着急。她比任何人都急。
“依我看,搞不成就算了,强扭的瓜不甜。”我妈厌倦地说,“这两年,一家人都捧着她,围着她转,捣心捣肺的,她什么时候在意过,她从来就放在心上。随她去吧,我们也懒得咸吃萝卜淡操心。”
我惊呆了。我妈居然这样讲小姨。她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讨厌小姨了?
外婆不想小姨的“恋爱”就这样黄了,她嗫嚅着,脸色惨白。“我们年轻那会,都是别人介绍,结婚之前,也就见两三次面,结了婚还挺好,和和气气一辈子。再说了,感情可以培养,现在不喜欢不代表以后不喜欢。”
大姨歪着头看着外婆,叹息道:“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可你也应该看到,你那幺女,她很麻烦,神精质,脑回路完全跟别人不一样。人家吻了她一下,就搞得世界末日似的。她的事,要管你管,不要再扯上我了。”
“是的,我们为什么要管,”我妈附和道:“她从来就只替自己想,不考虑别人的感受。她替我们想过没,妈,她替你想过没……”
姐妹俩不停地数落小姨,外婆见两个女儿都不肯帮忙了,忧伤地坐在那儿,无计可施,欲哭无泪。我不同意我妈和大姨对小姨的评价,我觉得她俩误会小姨了,只是,我也不愿小姨与周老师成一对。不知怎的,我总觉得周老师对小姨,不像是爱情。爱情不应该是那副模样。我说不出具体原因,只知道电视里的男女恋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而且,见小姨那么痛苦,她肯定是不愿意了。既然不愿意,就不要强人所难了。
于是,我走上前,对外婆说:“不要逼小姨了,不然,她会疯掉的。”
外婆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