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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怕你不要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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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清心丸炼成,整个师门的弟子和长老都站在山下为辛北冥和水苍玉送别。
段长老头一次郑重地尊称辛北冥:“离开辛山,你就是鬼辛大人了。此去魔族,请大人千万小心。人族能力甚微,很多东西帮不上忙,只能在此恭祝大人凯旋。”
“长老,太客气了。”辛北冥先是笑了笑,然后正色道,“各位放心,我们会尽全力的,定不叫白擎得逞。”
凡人在魔族面前确实微末如草芥,魔族之间的斗争轮不上他们插手,但一点风吹草动影响到人界,可能都是灭顶的灾难。所以众人能做的也只有潜心祈祷,盼着鬼辛能赢。
辛乐乐激愤地捏起拳头道:“大师兄加油!”
辛北冥笑着点头,护着水苍玉往山下走去。
辛解忧望向他们的背影,突然涌起离愁,红着眼喊:“大师兄,以后你们也要常常回来看我们啊!”
辛北冥微微顿住,并未回头,扬起手挥了挥。
若是回归妖族身份,凡人的一生对他们而言也不过转瞬。他没法做出保证,但存着期盼,期盼这些故人都能顺心如意,活过精彩的一生,再了无牵挂地重新开始。今后山高路远,无处不相逢。
水苍玉像与他心有灵犀一般,在到山下之后,怅然感叹:“其实像人族这样也挺好的,每一次轮回都是新的开始,喜不过一百年,悲不过一百年,一碗孟婆汤涤尽恩怨,又可以开开心心地再活一回。”
“哪像我们,灵气聚体而生,出生轻易就死不了,千百年的恩怨沤在心里,想一笔勾销都不行。好不容易偷天换日地装人魂投胎了一次,还是被前世记忆追上了。”水苍玉说着,自己笑了起来,“难怪妖族都各自修炼,甚少结为夫妻。纠缠上便是永远没有尽头了,等后悔了哭都没地方哭。”
辛北冥气得失笑,倾身上前狠狠堵住那张一开一合胡说八道的嘴,把人亲得满脸潮红才放开。
“干什么!”水苍玉轻喘着气,拿衣袖用力擦嘴,“光天化日的耍什么流氓?”
“罚你胡说八道,”辛北冥压着声音说,“小师父再胡说,我把口脂拿出来了。”
“别!”水苍玉一下跳了起来按住他,“还在郊外呢,你拿那个做什么?!我错了还不行么,我不说了!”
辛北冥看着水苍玉耳朵都要冒烟了的样子,乐不可支:“我又没说什么,师父想哪儿去了?”
逗完小师父,辛北冥正经起来,看着水苍玉的眼里带着无限温柔:“凡人在活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可以重来,何况那个重入轮回的魂魄,没了前世所有记忆,也不能算作同一人了。”
“不管是人还是妖,遇上自己喜欢的人,一辈子再长都会觉得短。”辛北冥揉揉他的头发,带着笑意道,“本来我的一辈子就不够用了,竟然还被意外打断,生生错过了小玉十八年,我觉得好可惜。”
水苍玉愣愣地站着,任辛北冥的指尖和话语拂过他的脸侧,直达心底。
“所以我不会后悔,倒是师父,以后就算厌了烦了,也甩不掉我了,你会后悔吗?”辛北冥问道。
水苍玉也笑了起来,笃定地摇摇头:“不会。”
水苍玉服下清心丸,又给自己画了护身阵,和辛北冥头也不回地闯入了毒瘴。
毒瘴之中植物高大繁芜,纵横交错,原本水苍玉双目失明,也可以凭其他感官判断位置。但身处毒瘴之中,光线被浓雾遮掩,植株又是不会动的静物,又因瘴气有毒需要减弱呼吸,无法嗅闻,水苍玉在其中磕磕碰碰,几乎寸步难行。
辛北冥把水苍玉护在怀里,一点一点向前摸索,等好不容易出了毒瘴,已经不知过了几个日夜。
水苍玉借清心丸和法阵护体,还是有毒瘴侵入了体内,虚脱得面色苍白。辛北冥利落地用剑在手掌上划了一道,递到水苍玉嘴边。
水苍玉闻到血腥味,费力地皱起眉:“我缓一缓就好了,你别伤自己。”
“伤都伤了,快点吧。”辛北冥把手往前递了递,“失这一点血不会怎么样的,小师父乖。”
水苍玉无奈,只好捧着辛北冥的手,把嘴唇覆了上去。
水苍玉甚至都没有吸啜的动作,只像猫一样轻轻舔过手掌上的伤口,把溢出来的血舔干净。不像吸血,倒像疗伤。
但一点血入喉,已经足够让水苍玉恢复精神了。两人站起身,并肩立在了独山脚下,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只听长风拂过寂寥荒芜的山岗,再到耳畔。
辛北冥仰头看着,心底像是被人挖空了一块。
他记得曾经独山的样子,钟灵毓秀,常年灵气缭绕,化成人形的妖像普通的居民一样耕织生活,和山下的凡人因为一只野鸡的所有权吵到独山顶上叫鬼辛主持公道。
现在独山不剩下任何活物,只有零星的杂草枯树,他们住过的地方,也只有光秃秃的废墟,突兀又狼狈地立在山顶。
水苍玉像是有预感,微微抬起头,正好便对着废墟的方向。
辛北冥牵起他的手,一步步往山上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辛北冥要进去,忽然听到水苍玉开了口:“一万三千六百四十五步。”
“什么?”辛北冥停下脚步问。
水苍玉道:“我从山脚下到家,要走一万三千六百四十五步。平时哥哥走得很快,要是墨独生火做饭的时候,哥哥出现在山脚下,那墨独第一道菜刚出锅,哥哥就到家了。可如果我在山下等着哥哥回来,哥哥就会和我一起慢慢地,走一万三千六百四十五步。”
水苍玉轻声地絮絮说着,每走到一个特定的地方,曾经的心情就像被挖掘出来了一样。辛北冥没有说话,静静地跟在他身后,听他说着零零碎碎的回忆,像是跟着他走进了过去那个小玉的世界。
渐渐地,辛北冥听着看着,记忆中的一扇扇门也被缓缓拉开。
“哥哥今天带了一根糖葫芦回来给我,黄独师兄笑话我和糖葫芦一样,看着又甜又可爱,内里就是个酸溜溜的小醋包。我气得摔了糖葫芦,”水苍玉用脚尖点了点地,笑着说,“就摔在这里了。墨独师兄教训我不爱惜粮食,气得我一天不肯吃饭。后来还是哥哥重新买了一串糖葫芦给我,说……”
辛北冥忽然接道:“我说,别听黄独那小子扯淡,我们小玉外面甜,里面也一样甜。”
“你也记起来了吗?”水苍玉问道。
“嗯,我们的记忆有关联,你想起来一些,我好像也能跟着想起来。”辛北冥说着,又忍不住轻笑,“小玉小时候那么好哄啊,再买一串糖葫芦就哄好了。”
水苍玉反驳道:“你怎么就认定自己哄好了?当初你哄完,我心里更烦了,你知不知道?”
辛北冥不解:“为什么?”
水苍玉突然凑近,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你说完之后,我就在心里想,你不试试,怎么知道里面甜不甜呢?”
辛北冥愣了一瞬,水苍玉就带着胜利的狡黠快步走开,往下一个房间走去。
没等他走到,回过神来的辛北冥已经追上了他的脚步,猝不及防把他抵到墙边。
水苍玉想逃,辛北冥却扣住他,带着笑意在他耳边道:“甜。”
等辛北冥走进屋,水苍玉在门口傻了一会儿,慢慢红透了耳根。
真是的,明明是他先撩的人,结果反被耍流氓技术日益娴熟的辛北冥撩了个大红脸。
水苍玉追进门里,辛北冥却停在这间屋子里站着不动了。
水苍玉正要说话,却被突然钻进脑子里的画面冲得一阵晕眩,趔趄了一下才站住脚步,然后一颗滚热的心一点一点冷了下来,就像在温巢里被宠坏的幼崽忽然跌进冰天雪地,一寸风霜都能刮出刺骨的疼。
这是议事厅,鬼辛再宠也从不让几个孩子进的地方。小玉唯一一次闯入,便是当着所有来议事的妖族长辈的面,对辛北冥告白。
其实他本可以不用暴露得太早,因为鬼辛对于人情世故一向看不明白也不上心,小玉即使掩饰得不那么完美,鬼辛也觉察不到。
但就在前一天晚上,小玉偷尝了墨独藏的酒,喝醉上头,竟然胆大包天地钻进鬼辛的房间,爬到了他的床上。
酒醉的人干什么都随心所欲,小玉甚至都接着酒劲抱着鬼辛亲了,鬼辛还觉得小孩子是在闹着玩,好笑地拍拍他的背说:“想睡师父这儿就好好说,别乱撒娇。”
小玉用一双湿漉漉的蓝眼睛瞪着他:“你为什么总是自称师父?我嗝……从来不把你当师父。”
“好你个小兔崽子,酒后吐真言了啊。”鬼辛气笑了,“那你说,不把我当师父,当什么?”
“当……哥哥……”小玉低声说出口。正当鬼辛要感叹小玉果然还是乖小孩的时候,他又补了一句,“但不是亲的。”
“行,养你三百多年,连个亲哥也捞不着做。”鬼辛无奈地揉揉小玉的头发,也没怎么计较。
小玉见半天没说到点上,鬼辛毫无所动,着实急了。他想来想去,忽然灵机一动,干了生平最头脑发昏的一件事。
他捧住鬼辛的脸,扑上去吻住了他的嘴唇。
接吻是什么人应当做的事,鬼辛活了几千年,哪怕脑袋是石头也知道不对了。
他先是懵了片刻,然后立马推开他站起身,第一次对小玉疾言厉色:“小玉,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有些玩笑不能乱开。”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小玉看着他的眼睛,毫无闪躲,眼里的光亮得骇人,“哥哥,我没开玩笑,从化人形第一眼见到你开始,我的心思就从来没变过。我想抱你,想亲你,想与你随时随地亲近,做梦都想。因为我喜……”
小玉还没说完,突然被鬼辛捂住了嘴。
“唔唔?唔!”小玉生气且不解地瞪大双眼,眼底的情感太多赤诚和热烈,竟让鬼辛有些不敢直视。就像久居黑夜的人乍然遇到炽烈的阳光,因一瞬过于耀眼的光芒而下意识闭上眼,鬼辛不敢听他将要出口的那句话。
鬼辛冷硬地斥责命令他:“闭嘴躺下睡觉,不许再废话。”说完他就把房间和床都留给了小玉,自己大步离开,背影称得上是落荒而逃。
而小玉甚至被鬼辛点了穴,僵在床上无法动弹,气得打了一晚上酒嗝,到早上自动解穴的时候,他气势汹汹地冲去找人,迎面就碰上了墨独。
“小玉?你怎么从师父房间里出来?”墨独愣住了。
“我昨天喝酒了。”小玉敷衍地回答,然后气冲冲地问,“鬼辛去哪了?”
墨独被吓了一跳,眉头深深蹙起:“你怎么直呼师父名讳?师父约了妖界各位德高望重的族长和妖王,在议事厅谈魔族的事,你……”
不等墨独说完,小玉一阵风似地刮去了议事厅,墨独拉都拉不住。
妖族几乎所有排得上号的前辈都在,而被愤怒冲昏头脑的小玉却丝毫顾不上,甩开拉着他的墨独,抬着下巴看着鬼辛,把最乖张顽劣的自己血淋淋地剖给鬼辛看。
“哥哥,你考虑一晚上还没考虑完吗,喜欢还是不喜欢,有那么难选?你堂堂独山妖王,连一句喜欢都不敢听吗?”小玉眼睛红红的,却不肯服输,表白得咬牙切齿,像在下檄文,“你不敢听,我偏说,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在场长辈一片哗然,上座的鬼辛的脸色青了又白,最终只冷冷地说:“本座看你是皮痒了。墨独,把小玉关到寒潭洞去,闭门思过。”
墨独不敢当面忤逆鬼辛,只能依言把小玉关到了寒潭洞。
寒潭洞潮湿阴冷,潭里的水不会结冰,却能在一个时辰内把凡人的胳膊冻到生生断掉。
小玉自化形后就没受过这样的委屈,没多久就发起了高烧。他以为鬼辛很快就会来接他,结果秸秆折得看不清节数,洞壁上扣满密密麻麻的的小眼,过了整整三个月,鬼辛依然没出现。
小玉的一颗心从热烈等到绝望,在某天墨独来送饭的时候抓着他问:“哥哥在哪里?为什么不来接我?”
墨独微微抿嘴,然后道:“师父最近有点忙,刚下山办公务去了。”
他在寒潭洞被关到四肢失去知觉,而鬼辛还在正常生活,忙公务,像是把他这个人在画布上直接抹去了,一点痕迹都不留。
小玉憋了三个月的眼泪终究是没有忍住,他哭着对墨独说:“我好累,不想再喜欢他了,墨独师兄,求求你放我走吧。”
墨独大约是不忍心,还是偷偷把他放了出来。
小玉不想呆在这里了,独自下了山去往人间。他不会做工,不会种地,只有一张清秀无辜的脸吸引人,懵懵懂懂地被带进一处院子,过了好几天,才明白“倌馆”的含义。
他想过逃走,可是怕伤到人。曾经鬼辛教过他,不能仗着自己有灵力欺压凡人。而且他意外发现自己对于音律还算有天赋,带着一把古琴整日弹琴奏曲,当个清倌儿也能养活自己。
就这样相安无事过了三年,在一日给一位客人奏完曲之后,他背着古琴正要离开,却忽然被一阵大力压在了墙上。
那客人觊觎他许久,好不容易挑到这个机会,竟买通倌馆对他下手。倌馆见小玉当个清倌儿赚不了多少钱,早就不满了,这回不仅帮忙锁门,还在小玉的茶水里下了药。
小玉一生气,反抗得激烈了些,药物就顺着加速的血流遍全身,一时制住了他的动作,真的叫他动弹不得了。
就在此时,房门砰的一声巨响,直接倒了下来,门后出现了一身煞气的鬼辛。小玉看向来人的方向,视线逐渐变得模糊。
他和鬼辛,已经三年零三个月没有见了。
刻意封闭在心底的记忆,骤然汹涌地冲进脑海。原来他那么没用,被欺负成这样,可那人只要再次出现,他立刻就能原谅他。
一向教导他们要保护人族,不可滥杀无辜的鬼辛,爆出一身魔息,让那轻薄人的客人当场尸身碎裂,几个龟公和尖叫的倌馆老板,也被那魔息震得魂魄离体,整个倌馆乃至方圆十里,陷入了大乱,留下一堆烂摊子给焦头烂额的地府。
鬼辛走上前,带着一身小玉从未见过的可怖杀气,给哭得发抖的小玉轻轻擦眼泪,对他说:“对不起,哥哥来迟了。”
“你入魔了吗?”小玉问。
“嗯,害怕吗?”鬼辛道。
小玉摇摇头,又点点头:“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不怕。我就怕你不要我。”
鬼辛叹了口气,把他揽进怀里,给了他一个迟到三年零三个月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