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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隔江犹唱后庭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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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雍的天启十七年,秋,霜杀百草。
王都最后的城墙在投石车的重击下呻吟着垮塌,烟尘蔽日,像一场肮脏的雪。
铁蹄声、喊杀声、哭嚎声拧成一股粗粝的绳,勒断了这个绵延三百年王朝最后一丝气息。
宫门被撞开时,赵棠正坐在栖梧宫前的汉白玉阶上,穿着绣金凤的朝服,戴着沉重而冰冷的九翚四凤冠。
母后悬在梁上的身影,在内殿幽暗的光线里,微微打着旋儿。
赵棠没有哭,眼泪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流干了。
又或者,从未有过。
玄甲的铁流涌进来,当先一骑,漆黑战马,马上的男人盔甲染血,面覆恶鬼,
唯有一双眼睛,隔着纷扬的灰烬与乱影,鹰隼般盯在赵棠身上。
那是敌国大将,宇文翊。他手里的陌刀还在往下滴着粘稠的暗红。
他策马,缓缓踱到赵棠面前,高大的阴影完全覆盖了她。
周围是兵刃刮擦地面、翻拣劫掠的声响,间或夹杂着宫人短促凄厉的哀鸣,旋即又寂灭。
空气里是血腥、焦臭,还有深秋万物凋败的腐烂气味。
陌刀冰冷的刀尖,挑起了赵棠的下颌。力道不轻,逼得她不得不抬起头,与他对视。
他的眼神里没有胜利者的狎昵,只有一种审视器物的漠然,以及深处一丝极细微、难以察觉的复杂。
“大雍的长公主,赵棠。”
他的声音透过面甲,低沉沙哑,像粗砂磨过铁器,“倒是镇定。”
赵棠扯了扯嘴角,想给他一个符合这亡国场景的、凄艳或者决绝的笑,却发现脸颊肌肉僵硬如石。
最终,她只是静静看着他,看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带走吧。”他收回刀,调转马头,语气平淡得像吩咐收拾一件战利品,“别让她死了。”
她的“镇定点”,在随后颠簸的马背和囚车的栅栏后,碎得一干二净。
尊严是琉璃盏,看似坚硬,实则不堪一击。从云端跌落泥淖,只需要一场败仗,和一双毫不留情的手。
战俘营的日子,是永无止境的白昼与黑夜交织的噩梦。
起初,他们试图让赵棠劳作,像其他俘虏一样搬运、清洗。
赵棠僵硬地站着,手指蜷缩,却根本不知如何清洗。
后来宇文翊来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当众抽出了腰间的鞭子。
第一鞭落在肩头,锦衣破裂,皮开肉绽,火辣辣的痛楚炸开,瞬间湮灭了所有恍惚。
赵棠闷哼一声,痛得咬住了下唇。直至第二鞭,第三鞭接踵而至……
他抽得极有章法,避开了要害,却每一记都带着足以撕裂灵魂的痛楚。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寸寸敲碎那具赖以生存的、名为“公主”的壳。
鞭痕叠着鞭痕,旧伤未愈,新伤又生。直到赵棠再也站不住,蜷缩在泥泞里,像一条濒死的虫。
宇文翊俯身,捏住赵棠的下巴,强迫她看着眼中那个披头散发、满脸血污泥垢的影子。
“看清了吗?赵棠。”
宇文翊的气息喷在赵棠脸上,带着淡淡的酒气和铁锈味,“这里没有公主,只有我的俘虏。”
他用他的手段,一点点摧毁公主的气焰,
他让赵棠住在最脏乱的帐篷角落,与伤病俘虏为伍,吃着粗砺馊臭的食物。
他不允许赵棠盥洗,不允许赵棠有任何蔽体的整洁衣物。
而是要让风沙、污垢和绝望慢慢侵蚀掉曾经被赞颂的“琼姿花貌”。
铜镜早已没有,但一盆浑浊的饮水里倒映出的那个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皮肤粗糙蜡黄的影子,连赵棠自己看了都心悸。
有时深夜,抚摸着自己干裂起皮的嘴唇和枯草般的头发,赵棠也会恍惚想起栖梧宫镜中那张明媚的脸,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然而,就在这极尽的折辱里,又生出最诡异的枝蔓。
他开始夜夜宿在赵棠的帐中。
不是最初关押的破败帐篷,而是他主帅大帐旁一个稍小的、却干净许多的营帐。
没有解释,没有预告。
第一夜,他带着一身酒气进来,挥手屏退了原本看守赵棠的兵卒。
赵棠蜷缩在毡毯一角,浑身紧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预备承受更不堪的凌虐。
他却只是脱下沾着夜露的外袍,坐在案几旁,就着昏黄的牛油灯,看了半晌的舆图。
然后和衣躺下,占了大半的毡毯,不久,竟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赵棠僵坐了一夜,直到天明他起身离去,仿佛她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第二夜,第三夜……皆是如此。
他有时会喝酒,有时会对着烛火出神,偶尔,极偶尔地,会抛过来一两个问题。
或许是关于大雍的旧制,又或许是关于某地的风物,甚至关于宫廷里某种点心的做法。
问题跳跃而随意,赵棠的回答则干涩简短,像挤出的砂砾。
他并不在意,问过便罢,仿佛只是需要一点声音打破帐中令人窒息的沉默。
渐渐地,这成了惯例。
他睡榻上,赵棠则蜷在下方一张粗糙的毛皮垫子上。
他们之间明明只隔着几步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整个破碎的河山。
后来,赵棠熟悉了他身上的气息,混合着皮革、钢铁、淡淡汗味。
还有……一种若有似无的、奇异的冷香,像雪后松针,又像某种陈年药材。
他也习惯了赵棠总是抱着一个不起眼的乌木小匣子,那是她从宫中带出的唯一物件,一个旧香料匣子。
赵棠时常摩挲着匣子边缘繁复的缠枝莲纹,指尖感受着木质的温润与细微的凹凸。
有时,在深夜,赵棠能感觉到他投来的目光,沉甸甸地压在她背上,但是赵棠从不回头。
他们之间流淌的,是比恨更粘稠、比漠然更复杂的死水。
他在摧毁赵棠的一切,却又给她这诡异的一隅“安宁”;她恨他入骨,却不得不依附这“安宁”苟延残喘。
三年,塞外的风沙磨钝了时间的棱角,却也在赵棠的身体和灵魂里刻下更深的蚀痕。
旧部复国的消息,像地底微弱的潜流,偶尔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传递到赵棠耳中。
希望渺茫如风中之烛,却始终未曾彻底熄灭。
那个香料匣子,被赵棠抱得更紧,摩挲得越发光滑。
宇文翊有时会瞥它一眼,目光短暂停留,却从未问过。
直到那个黄昏。
残阳如血,将天际云层和辽阔的荒原都染成一片惊心动魄的赭红。
地平线上,忽然腾起滚滚烟尘,不同于往日牧群或商队,那烟尘带着肃杀之气。
营中号角凄厉长鸣,是敌袭!而且来势汹汹。
铁甲碰撞声、急促的脚步声、军官的呼喝声瞬间沸腾。
赵棠站在自己的小帐门口,看着宇文翊匆匆套上甲胄。
他的侧脸在落日余晖中紧绷如石刻,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眸里,翻涌着罕见的焦灼与……
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怒。
很快,厮杀声由远及近,如滔天巨浪拍击着营垒。
赵棠听到了熟悉的、夹杂着大雍旧地口音的喊杀声,听到了“收复河山”、“迎回长公主”的嘶吼。
虽然微弱,却如利针,刺破三年麻木的耳膜。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撞得肋骨生疼。
来了……真的来了吗?
战斗似乎异常激烈,营垒多处火起,浓烟弥漫。
宇文翊的亲兵在帐外穿梭,气氛紧张到极点。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瞬,帐帘被猛地掀开!
宇文翊大步走了进来。
他卸了头盔,头发散乱,脸上溅着不知是谁的血,甲胄上布满刀剑划痕和烟熏火燎的痕迹。
他径直走到赵棠面前,身上那股血腥气和煞气扑面而来。
他的眼睛很红,布满了血丝,死死地盯着赵棠。
那目光像是要将她钉穿,又像是在疯狂地搜寻着什么。胸膛剧烈起伏,□□。
帐外,喊杀声、惨叫声、兵刃撞击声似乎逼近了些,火光将帐内映得忽明忽暗。
他猛地伸手,攥住赵棠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铁锈般的腥气和某种濒临崩溃的颤抖:
“赵棠……这三年……你究竟……有没有……哪怕一瞬间……”
他顿住,喉结剧烈滚动,那双赤红的眼里,竟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混着血丝,显得狰狞又脆弱,“……爱过我?”
爱?
这个字眼此刻听来,荒谬得令人想放声大笑,又尖锐得刺痛耳膜。
赵棠看着他那双映着火光、写满疯狂企盼和深重痛楚的眼睛,看着这个毁了她的国、她的家、她的一切的男人。
三年来的折辱、漠视、诡异的共处、无声的煎熬……
无数画面碎片般掠过脑海。
然后,赵棠慢慢弯起了嘴角。一个真正的、轻松甚至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在枯败已久的脸上绽开。
赵棠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却是轻轻挣了挣被他握住的手腕,竟轻易挣开了。
他似乎所有的力气,都在那个问题和紧握中耗尽了。
赵棠转身,走向帐角那个她夜夜拥着的乌木香料匣子。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跟随,瞳孔微微收缩。
赵棠打开匣子。里面没有名贵香料,只有一堆看似灰白、质地奇特的粉末。
以及一小截用来引火的、浸了油脂的棉绳,还有火折子。
在宇文翊骤然变得惊疑不定的注视下,赵棠取出火折子,熟练地引燃棉绳。微弱的火苗窜起,照亮她平静无波的眼眸。
然后,赵棠拿起匣子,将里面那些灰白的粉末,尽数倾倒在身后堆放着的一小片用于取暖的干燥毛毡和零星粮袋上。
那是他允许赵棠拥有的、微不足道的一点物资。
“宇文将军。”
赵棠的声音平静得出奇,甚至带着一丝温和,像是在闲话家常,只是字字清晰,敲在凝滞的空气里。
“你猜,这三年,我为什么总是抱着这个香料匣子?”
棉绳的火苗触碰到那些粉末的瞬间……
“轰!!”
并非巨大的爆炸,而是一蓬极其耀眼、色泽近乎诡异的幽蓝色火焰,猛地窜起!
火舌贪婪地舔舐着毛毡、粮袋,并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蔓延开去,冲向帐篷的毡布和支架!
火光冲天而起,瞬间将整个营帐映得亮如白昼,甚至穿透帐布,照亮了外面混乱的战场一角。
热浪滚滚扑面,灼热的气流卷起我的头发和破烂的衣袂。
宇文翊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炽烈火光惊得倒退半步,脸上血色尽失,那抹残存的水光早已被震骇吞噬。
他死死瞪着那幽蓝的、妖异跳跃的火焰,又猛地转向赵棠。
眼中充满了惊怒、茫然,以及一种更深切的、仿佛某种认知正在崩塌的恐惧。
赵棠在炽热的光亮中,看着他彻底扭曲的脸,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声音送进他耳中。
轻飘飘的,却比刀锋更利,比火焰更灼:
“……就像你猜不到,你每日入睡前,饮的那盏安神酒里,早就掺了我父兄灵位前香炉里的骨灰,和我日日夜夜,用心头血……磨的香。”
“此去泉台,不劳相送。将军,”
赵棠转身投入那吞噬一切的幽蓝烈焰,孤绝的身影最后的尾音消散在噼啪爆响里,“……我们,永不再见。”
火光彻底吞没视野的最后一瞬,赵棠看到的,是他骤然放大、彻底被无底骇然与绝望吞噬的瞳孔。
和那张英俊而冷酷的脸上,崩塌殆尽的神情。
灼热,无边的灼热。然后是……
一片虚无的冰凉。
远处,似乎传来了更加震天的喊杀声。和某个方向、营垒核心处粮草堆积之地,冲天而起的更大火光与轰鸣……
将自身奉于烈焰当中的长公主,永远长眠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