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夜幕降临》棠骨

1、奇怪的小学

　　墨染的天空中散落着明亮的星星，像一瓶被人打翻的水晶，街道里空荡无人，甚至连路灯也不曾亮起。在一座繁华的城市里，很少能见到这样灯火阑珊又寂静的夜晚。
　　这里的居民在五天前就撤离了。
　　站在最高的宇宙之眼大楼里，可以望见尽头那个几乎要将天也吞没的黑色巨洞，像一张狰狞可怖的大嘴，即使在黑夜里也十分显眼。
　　“扩张速度为2cm/s，比昨天增加了0.46cm/s。目前为止它已经吞掉了半个城市。”
　　“我记得最开始的扩张速度只有0.000032cm/s，这才第六天。”
　　宇宙之眼大楼里，灯火如昼，祝鸿轩推开监测室的门。
　　江路旻抱着厚厚的资料跟在他身后，推了推眼镜：“刚从澳洲传过来的资料，布里斯本新出现的黑洞在三天内扩张速度已经增长到5cm/s。越到后面，出现的黑洞会扩张的越快。然而我们始终无法解析黑洞里的物质，也无法阻止它。我们已经无能为力了。”
　　祝鸿轩转过身来，这个长年居于高位的男人带着让人害怕的威势，他盯着江路旻，缓缓开口：“你想说什么。”
　　但江路旻并不怕他，他抬眼直视着祝鸿轩：“我们需要miracle教授。”
　　祝鸿轩皱皱眉，继续往内走。
　　“从半个月前我们就向上级请示，申请让miracle教授回总部，当时军部给出的回答是教授已经在准备回国了，可到现在我连教授的影子都没看见！”江路旻追在祝鸿轩后面，语气从最开始的平静渐渐带上愤怒，“如果不是军部不让他出来，那就是教授在路上出了事！教授他是我们所有人的财富，不是你们的奴隶，你们为什么不好好地保护他，还要限制他的自由……”
　　“砰--”
　　门抵着他的鼻尖重重关上，连墙壁都带着震了震，江路旻在外面叫了几声，无人应答。

　　明明是炎热的夏天闷热的傍晚，但从跨进校门的那一刻，殷可就感觉到了一丝凉意，顺着脊背密密麻麻地往上爬。他拖着行李箱轱辘轱辘地顺着鹅卵石小路往里走，根据门口那张硕大的平面图找到了教务处。
　　敲了敲门，里面无人回应。
　　殷可伸手推了一下，门纹丝不动，好像是被从里锁住了。
　　“新来的老师？”一道沙哑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像一把夹杂着冷气的刀子，殷可回过头，看到一个削瘦的男人站在他身后死死地盯着他，身上穿着深蓝色的西装，阴沉的瞳孔毫无生气，只在看着他手上的行李箱时闪过一丝兴味。
　　殷可转过身，温和的笑了笑，大拇指轻轻摩挲着拉杆，眼珠转了转，接着点点头。
　　男人站在那儿看了他很久，两个人对视着，都没开口说话。男人有一双死气沉沉的三角眼，让人有种被冷血动物盯上的毛骨悚然的感觉，直到周围的空气都快凝结成冰那人才扯了扯嘴角，开口说道：“跟我去宿舍。”
　　说完转身就走。
　　殷可拖着行李箱跟在他身后，两人几乎走了大半个学校。这所小学建得足够豪华，茂密的园林和宽阔的足球场占据了整个学校的二分之一，但奇怪的是，一路走来殷可没有看到一个人影， 学校里一点学生的嬉闹声和上课声都没有，似乎连一朵花一棵草都散发着冷淡的气息。
　　男人带着他停在一栋红色的宿舍楼下，那红色泛着暗光，像用血涂出来的一样。他转头看了看周围，发现对面也是一栋一样的高楼，只是那红色还要更暗一些，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殷可总觉得空气中透着一股甜腥的铁锈味。
　　那男人见他在看对面那栋楼，脸上缓缓地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在他耳边意味深长地说：“那是学生公寓。”
　　阴冷的声音在空中打了个转，穿进殷可耳里，让他不自觉的抖了抖。
　　殷可分到的宿舍在3004，他把行李箱往里一堆，开始打量起了这个房间。
　　房间不大，但小沙发，书桌，衣柜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个小阳台，从小阳台望过去可以看到对面的学生宿舍。房间里的装饰很简单，天花板上装着古典吊灯，华丽的有些诡异，衣柜，桌椅和床都是欧式的，透着诡异的厚重感，整个房间里没有任何电子产品，甚至连用来充电的插孔都没有，所有墙壁都是完整的。他走到阳台，望向对面的学生宿舍，如他所料，对面静得出奇，没有一丝灯光。推开浴室的门，狭小的空间里居然还放着浴缸，门边的镜子映照出殷可精致的脸，狭长的桃花眼总是无端含着笑意，一眼便能勾住人的心神。
　　殷可坐在床边，把手举起来对着灯光细细端详，细瘦的手腕上扣着一个金属手环，从他进来的那一刻就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了他手上，整个手环浑然一体，无法取下，也看不出有什么机关，他又掏出了手机，看了看屏幕左上角。
　　果然没有信号。
　　突然一串奇怪的像警报声般“滴滴滴”的声音响起，冰冷的电子机械音越来越急促，殷可的手腕上传来一阵震动，不剧烈却足够引人注意。原本空无一物的手环上亮着刺眼的红灯，随着警报声的节奏不断闪烁，一道电子屏幕在殷可面前展开。
　　“请所有老师前往学生宿舍查寝，每位老师至少抓住两个未入睡的坏学生，未完成指标者将接受惩罚。”
　　还没等到殷可仔细消化完眼前的诡异情况，就听到对面传来了凄惨的叫声和哭泣的声音，外面走廊响着哒哒的脚步声和金属从地板划过的声音。他披上外套推开门，看到白天的那个男人拖着一把泛着冷光的长刀从容的从走廊走过，他仿佛知道殷可在背后看他，缓缓地转过头，扯出一个令人心生寒意的笑，无声的说了一句。
　　“祝你好运。”
　　黑夜中，惨烈的叫声交织着显得愈发恐怖，殷可匆匆下楼，往对面跑去。
　　和嘈杂的声音截然相反，楼道里空无一人，但紧闭的房门里传出了碰撞声和惨叫，有些房门大开，当他路过时，闻到了里面冲出的浓郁的血腥气。
　　学生宿舍是双人间，殷可屏息推开了其中一件虚掩着门的房间，里面没有人，惨白的月光透过窗户，照着碎裂的桌椅，凌乱的床铺和黏腻的暗色血迹，鲜血从床尾到书桌前聚成小水池，又从书桌到门口拉出长长的痕迹，夹杂着几个凌乱的手印，像是有人被生生地从床上拖了下来，拼尽全力地爬向唯一出口，却在最后一刻被人掐灭了所有希望。
　　即使是向来冷静的殷可，在看到眼前的场景时，也觉得全身发冷。
　　突然，一只有力的手臂从背后伸出来，捂住他的嘴，压着他转身藏到了门后的阴影里。门外，一个高大的身影哼着不成曲的调子走过，在冰冷的夜里，发出诡异刺耳的笑声。
　　“让我来看看，还有哪个坏孩子没睡觉呢。”
　　门后狭小的空间里，殷可被身后男人拥在怀里，紧靠着他温热的胸膛，两个人的心跳声混杂在一起，在殷可的耳边如鼓声般有节奏地响着，他闭紧了嘴巴不敢呼吸，等到门外的人走远了之后才终于松了口气。身后的男人立刻松开了手，后退一步嫌弃的甩了甩刚刚捂着殷可的那只手。
　　这时殷可才借着月光看清男人的长相，帅气又充满了力量，棱角分明的下颚线使得他的侧脸十分俊朗，凌厉张扬的剑眉下是一双漩涡般深沉的眼睛。
　　这张脸有些眼熟。
　　这是一个很有攻击性很危险的人。殷可在心里默默下了结论。
　　他说的话也很有攻击性。
　　男人见他愣在那儿，以为他被吓懵了，不耐烦的啧了一声，说道：“胆子这么小晚上也敢到处乱跑？”
　　殷可没接话，只是歪头微微眯眼看着男人的脸。
　　男人不再管他，转身查看起这个房间，他把碎裂的书桌一点点翻开，从里面抽出几本书，有些书页已经被血浸透了，他也不介意，直接上手翻看起来，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他们，是怎么死的？”
　　男人惊讶的转头从上往下打量着他，嗤笑道：“新来的？”
　　殷可点了点头。
　　“怪不得敢晚上跑到别人的房间来，学生手册看了吗？”
　　学生手册？殷可仔细回忆了一下，也没想起来自己来学校之后有没有在哪里看过什么学生手册。
　　“学生手册是什么？”
　　“手环，敲两下。”这次男人倒没有不耐烦，只是低头继续翻着手上的书。
　　殷可举起手腕，食指对着金属手环敲击了两下，一道电子屏幕在他面前展开，右上角显示着殷可的姓名性别和年龄，还有一个“E-6703”的编号。下面是通知界面，界面左面有两栏，一栏写着任务通知，点开之后是刚刚的那条查寝通知，一栏写着教师手册。
　　没有学生手册。
　　殷可不动声色的假装浏览了一会儿后关掉了屏幕，说道：“那你为什么敢晚上跑出来？”
　　“我？”那人不屑地笑了一声，明明只是慵懒的蹲在那里，却不可一世的扬着头，看起来高高在上又不让人觉得讨厌，“我跟你这种看起来弱不禁风的人能一样吗？”
　　事实上，殷可虽然不高大，但也绝对说不上弱不禁风，身材高挑，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肉，只是常年在研究所里，皮肤有一种不太正常的白。但从刚刚的几句对话殷可已经看出来了，这人说话天生就带着一种欠揍的感觉。
　　屋外残忍的屠杀仍在继续，殷可向外探了探头。
　　“我劝你不要出去，好奇心害死猫。”男人似乎没找到想要的东西，站起身来，“更重要的是，不要把人引过来了。”
　　刚说完这句话，男人就皱起眉低低咒骂了一声，抓着殷可的手腕快速闪进了衣柜，两个成年男人挤在狭小的衣柜里，连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门外传来慌乱的脚步声，从缝隙中殷可看到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蹒跚着向这间屋子跑来，后面跟着提着长刀的老师，脸色隐藏在阴暗的夜色中。
　　他似乎并不急着杀死他的猎物，而是在享受着追逐的乐趣。
　　那女人疯了一般的扑在地上，不顾满地的血污将散落的书本一页页抖开。
　　“日记本，给我日记本……”她伸手撕扯着自己杂乱的头发，不可置信的蜷缩着尖声叫道，“为什么会没有！给我日记本！日记本……”
　　老师在她身后缓缓举起了刀。
　　突然，他又停下了动作，向衣柜走来。
　　就在他要打开柜门的那一刻，衣柜的门被人从里踹开，男人利落的翻身而出，一脚踢在老师的手腕上，长刀从手中脱落，翻滚几圈后落在地上。
　　老师肥硕的身体摇晃了一下，转头看着两人，咧开了嘴：“看看呐，这儿还藏了两只小老鼠。”
　　老师向男人扑过来，男人灵活躲过，老师一拳砸在书桌上，爆发出异于常人的力量，结实的木桌被砸出了裂痕。两人你来我往的打斗着，屋内的桌椅被砸成了一块块碎片。
　　突然，在地上发疯的女人捡起长刀直直向男人冲去，不知道她是想杀老师刺歪了还是故意的，殷可一句“小心”来不及说出口，奔过去将女人踢开。女人狠狠的撞在墙上，吐出一大口血后垂着头顺着墙面无力的滑落。
　　殷可将夺下的长刀扔给男人，男人正单脚跪在地上，一只腿死死的压住老师的胸口，老师瞪着眼，脖子上的青筋鼓了起来，用尽全力想将他甩下去。他喘着气，握着刀一寸寸的将刀插入老师的心脏，温热的血溅到他棱角分明的下巴上。
　　“谢谢。”男人低着头，大手将垂落至额间的发丝捋了上去。
　　“难道不该我谢谢你救了我吗？”殷可笑着说。
　　一时之间，两人都没有说话，房间里只剩下疯女人低到几乎听不见的呓语。
　　男人坐着休息了一会儿，外面的吵闹声似乎已经结束了，他懒懒起身向门外走：“赶快回去吧，把门关好。”
　　殷可叫住了他：“我叫殷可。”
　　他转头，露出疑惑的表情。
　　“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殷可无辜的看着他。
　　“在这个地方，名字没有什么意义。”
　　等到那人已经走出门后，殷可才听到空荡的走廊里远远传来的声音“庄默。”
　　“庄、默”殷可将这个名字轻轻在舌尖一转，脑海里浮现出进来之前看到的那份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