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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清明时节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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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时节雨纷纷,不是清明雨也纷纷,都已经八月末了,雨却越下越大,整个洛阳城颇有水道堵塞的兆头,幸亏天子脚下好办事,就算让老百姓用碗来舀水,相信官吏们在逼不得已时连这样的命令都会颁布的。
“啊……啊……”哑巴指了指天。
“是啊,这雨下得可真久呢~”金仲直起身来,抹了抹额上的汗,他手里拿着是把刚打好的宝剑,从墙上挂着的剑鞘来看,正是元奉炜的那把。
“啊……啊……”哑巴笑着举起大拇指,是在赞他手艺确实精巧。
金仲却摆摆手,意思是虽然我手艺好,但更重要的是这剑本身就是把好剑。
先前他没注意,没想到这是把难得一见的宝剑,剑身虽然比不上师傅送去的那把,但也差不去了,对了,都已经过去两天了,大师傅怎么还没回来呢?千万不要碰到什么事才好。
他望了望外头,觉得天色已经很暗,看来是不会再有客人来了,金仲便招呼哑巴,说:“把门关上吧。”
哑巴点点头,两人便合力把门板立上。
这时,金仲的目光却被对街楼上两个正在吃酒的男人吸引了。
那两人身侧各放一把大刀,身材一胖一瘦,但都非常精壮,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一看就知道是经验丰富的武将,金仲看到他们刚才似乎朝自己看来,这会儿却又自顾自地斟酒说起话来,他也就不很在意了。
到了晚上。
金仲正在昏黄的灯光下翻阅那本借来的《神兽鉴》,图上的瑞兽白泽被绘成生有四只细腿,浑身长有如正在燃烧的火焰般毛发的异兽。
他突然莫名低声叨咕了句:“白泽才不是长成这样的。”
可是,不是长成这样,又会是长成怎样呢?!难道他见过吗?!想到这里,他也觉得自己好笑。
正当他要翻下一页时,厨房里传来锅盘摔落在地上很大的一声声响。
“哑巴?”他直觉抬头叫道,过了一会儿,见没人应答。
金仲想 ——难道是有老鼠?——
于是便点了盏灯,提起角落的火钳朝厨房走去。
才一推开门,他先往角落处看去,但恍惚中竟看见黑暗处立有几个人影,他一惊,心想有贼人跑进来他却不知道,这贼人也忒厉害了。
“谁!”
他一边努力说服自己要镇定,一边扔掉火钳,往身后的桌子上摸去,他记得刚打好的剑就放在这张桌子上。
“啊……啊……”黑暗处传来几声熟悉的叫声。
“哑巴?!”金仲总算摸到宝剑,他一把把剑抽出来,提起灯走近几步说道:“哑巴,你没事吧?”
这时灯光也照在其他的身影身上,金仲定睛一瞧,只见其余的身影正是白天在对楼酒家里吃酒的那两个大汉,胖汉子正一手抓住哑巴的脖颈,就像老鹰抓一只兔子般轻松,也不用费心特地将刀架在他身上了,反正也是跑不掉的。
只听那瘦汉子厉声说道:“小子,卷轴是不是在你身上?”
“什么卷轴?你们是谁?!”
另外一个大汉见他呆在原地,连救命都叫不出来,便拍拍那人,说:“兄弟,他那时才几岁,几岁的小孩知道些什么,那东西必定是给别的人拿去了,趁早斩草除根,将军还有别的急事待我们去办。”
“你说的对,”那人点点头。
“对不起了,小兄弟,主上的意思不可不办,不过也不好让你死了也做个糊涂鬼……”
“你们说什么……”
金仲看着眼前提着大刀的两人,他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他的样貌是不讨喜,但也还不到要被人杀之而后快的程度吧!
“小兄弟,你听好了,我们兄弟俩向来明人不做暗事,你们杨家共十四口人,都是死在我们这两柄刀之下,加上你的话,正好是第十五人。”
“杨家?!”
“是!你本姓杨,是南阳人士,”那大汉沉着张脸,说:“看来你真的是什么都不记得了,看到仇人的脸也没想起来吗?!”
他是真的一点印象也没有!
从小就被大师傅抚养至今,八岁之前的事他是完全不记得了,只记得有天浑身是伤地醒过来,然后,就到了大师傅家里当学徒……而眼前这两人突然闯进他家,说他们杀了他的父母,现在还要来杀他,金仲一点真实感也没有,既不愤怒也不伤心,只是担心被胖汉子抓住的哑巴。
他在心里给自己捏了把汗,说:“你们说的那个什么东西,我知道它在哪里。”
瘦汉子大喜:“真的么?”
“恩,你们把哑巴放了,我带你们去取。”
“好!谅你也耍不出什么本事来。”
瘦汉子把哑巴抓过来,正想推他走,胖汉子却一手拦住,说:“哎~不急,先听听这小子怎么说。”
“我问你,你说知道我们要找的东西在哪,你可知是什么东西吗?”
金仲想了想,说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我知道,是装在一个长盒子里的,上面印有很漂亮的印花。”
瘦汉子更加欢喜,说:“看,他知道!现在好了,找到它的话就用不着玉玺了。”
哪知胖汉子还是道:“且慢,让我继续问,你可知那东西的用处么?”
其实他料定这孩子并不知道它的用处,他连自家身世都忘了,就算把那东西带在身边,除了观赏把玩外,还真是半点用处没有。
但金仲却说:“这件事本来我是不知的,但是我爹曾经留有一封家书告诉过我。”
瘦汉子一听,脸色随即变掉。
胖汉子冷笑说:“就凭你这句话,就知道你是在说谎,你连身世都忘了,还知道你爹你娘和你说的话吗?!不过你为了让这哑巴活着,甘愿以身犯险,也算是勇气可嘉了,还是你以为从长计议就可以从我们兄弟手中跑出去,小子,你也太看不起你崔爷爷了!”
说完,他凶样毕露,提刀上前。
金仲暗叫不好,居然上了他言辞之间的当,这可怎么办,这两个人是万万打不过的,就算拼了自己这条小命也未必能救下哑巴来。
说时迟,那时快,哑巴双手被麻布缚住,但还是趁他们不注意,一把抓起地下的酒罐就朝胖汉子的头上砸过去,然后使出全身力气猛地撞倒了瘦汉子,压在他身上。
“啊……啊……”
“王八蛋!!!”瘦汉子没想到这个佝偻老儿居然有这么大的劲头,他一时恼起,立马从身后拔出大刀,正正砍在哑巴的脖脉上,噗嗤一声,血柱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哑巴抽动了几下,便不再动弹了。
哐铛~ 突如其来的变故,金仲手一软,油灯跌落在地上,室内尽现一片黑暗。
“他在哪儿?”
“往里面跑了,定是从后门溜了!”
每家店铺几乎都开了一个后门,后门连接着的,是庞大的住宅区里无数的岔路和巷子。
但这长长的巷子里七歪八拐的,金仲是从小在这里面跑惯的了,而且他身形瘦小,巷子里又放了很多的杂物,他左晃一下,右矮一下,立刻就跑到了拐弯处,但两个大汉就不同了,只见他们干脆把挡路的东西全都一把掀开来,可见力气之大,但当他们跑到拐弯处时,却哪里还有金仲的身影?
瘦汉子一跺脚:“分头追!!!”
长夜漫漫,一抹淡黄色如同新月般,在黑夜中矫捷地穿行着,这身影又轻又快,要不是那抹异样的黄色,根本没人能够注意到她的存在。
她不一会轻轻落在一个院子里,弯下身附在地上闻了闻,是人血味道……她起身悄然走上前去,推了推院子里柴房半掩的门。
还没推开,忽然一阵强劲的风迎面扑来,幸亏她早有防范,手起刀落!“铛”的一声,短兵交接,两柄铁器在黑暗中迸出些许火花。
只听得一个既温软又熟悉的声音道:“好啊,你真行!拿我的剑来砍我!”
“是你!”
借着高悬在空的月光,金仲看清了来人的面目。
“可不就是我~”
元奉炜一把格掉金仲的剑,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这个小子看起来比她矮,但力气却着实不小。
金仲看了看她手中的短刀,发现她衣服上沾染了些血迹,像是和谁打斗过,他退了几步,怔怔说道:“原来你也是要来杀我的……”
他心里不知怎么回事,一股异样的委屈涌上心头,两行眼泪立刻顺着脏兮兮的脸庞簌簌流下来,他大声说道:“我不跑了!你杀吧!”接着便两手一摊,坐在稻草堆上,挺起胸膛,闭上了眼睛。
元奉炜白了他一眼,将短刀插回腰后,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说:“有意思,你我无冤无仇,我杀你做什么~”
但是她讲完这句话后,才想到金仲的遭遇,便笑道:“是了,有些人本来无冤无仇,也是要杀人的,不过你放心,我却不是来杀你的。”
金仲闻言猛地睁开眼睛,脸上略带愤意地说:“那你就是来问我东西下落的!”
“又猜错~”元奉炜摇头晃脑说道:“我是那不可能中的可能,我是来救你的!”
“救我?!”
“怎么?不相信么?”
金仲脸上就是一副“我不相信你”的神情。
“我们素不相识,你为何救我!”
她恩了一声点点头,瞄到金仲手中的剑身正滴着血,说:“对,现在的情况叫你相信别人的确是没可能,不过你走到这步,我想你不选择相信也不行了,我去过店里,看到有个人死在那块,是敌人?”
金仲一听,身子晃了几晃,向后一靠,却忘了身后并没有东西,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微带着哭音说道:“是哑巴……”
元奉炜啊了一声,面无表情地说:“是这样……看来我来得太晚了,抱歉~”
那样子像是在说,反正每天都会有人死的,早死晚死也不过眼一闭罢了。
金仲突然气不打一出来,恨恨低声道:“你是谁,我的事干你何事?我不要你救!你走!”
“哟!挺大的口气~ 不要我救?我偏救!”
元奉炜丝毫不在意这少年的迁怒语气,道:“你现在要怎么办?!”
金仲看着手中的剑,说:“我要为哑巴报仇!!!”
“你又哪里是他们的对手。”
金仲抬起头,说:“似乎你对我的事了如指掌?!”
元奉炜摇摇头,说:“我知道的除了有人要害你以外,不会比你自己更多,而且是有人让我来救你的,因为他自己抽不时间来。”
“是谁?”
“我师傅,人称太元居士。”
“他又为何要救我?”
“我不知道,你那么好奇,不如你自己去问他怎样~”
金仲摇摇头,说:“我已决定要为哑巴报仇!”
“报仇不急于一时,你现在首先要做的是保命,刚刚那两个人还有同伙,胖子已经发出信号让他们前来。”
金仲惊道:“你见过他们???”
“是!”元奉炜把短刀往地上一掷,金仲这才发现短刀已经被用布抹过,但银色的刀柄上还是残留着丝丝血迹。
“我杀了其中一个,那瘦子看起来脂肪不多,我那下足以要了他的命。”
金仲一楞,在两天之前,他或许会觉得这女孩内心残忍,不把人生死当回事,但今天他却觉得十分快意。
“哈哈……你杀了他!你杀了他~~~”
元奉炜微微一笑,从他手中接过宝剑,说:“看来大难当头,你也开始不是很怕我了。”
那口气颇有自嘲的味道,金仲就算不用抬头看也知道,那少女的身影在月光的照耀中更加模糊了。
这少女永远有把最不该说的尴尬话当平常话说出来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