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曜传 之 太白》三相九

2、第一章 秋季临近，

　　秋季临近，寒风瑟瑟，细雨纷纷。
　　打铁铺的生意很奇怪，非要像这样阴暗潮湿的天气，江湖人才肯出门逛街，杀人越货，偶尔光临下他们小店，只是……
　　今天师傅不在店里，因为要送一把很贵重的剑去某庄园，但那把剑实在太贵重了，因此去的不只师傅一人，他把所有有手有脚声音样貌体型均正常的人都带去了，只剩金仲这个长相不讨喜的和另一个大个子哑巴留守店里。
　　幸亏金仲的手艺在学徒中一向是最好的，凡是随便打个什么东西他都有本事独自接活。
　　雨越下越大了，金仲拍了拍哑巴的肩膀，朝他打个手势，哑巴立即会意，跑到屋后关窗去了。
　　这时，金仲用眼角瞥到，街对面一个淡黄色的身影以十分快的速度穿过街道，闪进店铺，然后僵硬地将一个重物往柜桌上一放，说：“老板！帮我打下这把剑。”
　　那声音又细又重，甚至还带有几分颤抖，而当来客跨入门的那一刹那，金仲连忙转过半身去，低下头，使得对方只能看到他的后背。
　　因为从小自觉长相丑恶，金仲向来对来做生意的人都采取三“不”原则—— 一，不说话；二，不抬头；三，不勉强自己笑。以前他曾经违反过上述的任何一项，结果都给对方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于是，他也僵硬地往墙壁的剑堆那一指，然后默默将一个剑牌和一本登记册放在柜桌上。
　　不知道是不是他这一连串的动作太快了，还是第一次碰到有人这么做生意的，那人也沉默了一会儿，深呼吸了一下后用温和的语气重复说了一次：“老板，请帮我打下这把剑，三天之后我会来取，钱不是问题。”
　　“我……我不是老板，你要打剑，三……三天取不得。”
　　金仲只觉来人语调温软，不像他和师兄们的声音般又粗又哑，心想大概是个年纪比他还小的书童，于是稍微放松了些，便迅速抬了抬眼看向来人。
　　这一瞧不要紧，没想到对方也冷目地瞧向他。这哪里是谁家的书童，只见他身材瘦削修长，身高比自己还高上这么一两寸，只是长长的头发有些凌乱，在那上面胡乱插着几根价格不菲的玉簪，分明是个黄衫玉面的富家小公子！
　　金仲尴尬地再次转过身去，闭起眼睛，只求他没吓到这漂亮的人，不然师傅回来，又得有一好顿打骂。
　　“小老板，你还真害羞呢……”黄衫公子有些好笑地看着他瑟瑟发抖的背脊，确定自己没流露一丝杀气，于是更加温言道：“这里可是越桥五十里双流剑坊？！”
　　“是……”这公子说起话来真的异样地好听。
　　“那你是不是姓金，单名一个仲字？”
　　“你怎么知道？！”金仲不免又抬起头来。
　　—— 原来如此，因为那两道伤疤，使这张脸是带了些许凶气，因为他年纪小，再加上那样的身世，所以使人觉得诡异可怖也是正常的。 ——
　　“那就对了，”黄衫公子脸带笑意，直视他的眼睛，说：“我师傅说，这家打铁铺之所以生意兴隆，是因为这儿有位十岁已可打出精铁的小师傅，别人要做五日的工，他两日便可赶出来，小老板，可是担心在下没钱支付？”说罢，他从腰间掏出两锭金元宝，搁在柜台上。
　　“这……实在太多了……”金仲忙摆手。
　　“若是嫌不够，在下还可出更高的价钱，如何~现在可以答应替我打剑了吧。”
　　“公子……这样的生意我做不了主，得等到师傅回来……他明天应该就可以回来了。”
　　“恩，是这样~”黄衫公子点点头，朝他靠近几步，说：“要是我说我等不及呢？！”
　　金仲除了哑巴外，从来没有人自愿和他靠得这么近，因为风的关系，他几乎可以闻到对方身上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像是怕自己身上的汗臭味沾污了这气味似的，他更加紧张地退了几步。正不知该怎么跟他解释自己决不能单独接大生意，否则大师傅会责怪的时候，只听那黄衫公子突然冷哼了一声，转过身大声说道：“五师姐，八师姐，你们来得好巧啊~~”
　　金仲古怪地望望门口，正想说：“哪里有人？”。
　　就听得一声娇笑声，从门后闪出两个人来，站在前面的是一位与这公子年纪差不多大的少女，她的身后还站着一名女子，这女子的长相先不谈，她倒是有一双他所见过的最冷漠的眼睛，腰间一把配有黑色剑鞘的长剑，鞘身通黑似沉木，经他手的剑虽说不算无数，也算种类繁多，这会儿竟看不出那是何制成。
　　“巧也不算太巧~”少女一副顽皮样，像是看不见黄衫公子脸上极为不满的神色，说：“不过师妹，不是我说你，就知道你要打个剑也是慢吞吞的。”
　　—— 咦？！师妹？不是男的？ ——
　　“不是我打个剑也要和你通知一声吧，倒是师姐你，想跟着和我说一声就好了，像这样辛苦在外边淋雨又是何必呢。”
　　“我都说了，这丫头古怪得很，只要你靠近她十步以内，她必然会察觉到。”那佩有黑剑的女子拱了拱手，说：“师妹可别见怪，你八师姐只是喜欢和你逗着玩，我已警告过她你对玩笑向来过分认真的。”她话是这么说，脸上却丝毫无愧歉之意，且话中句句带刺。
　　“师姐的话太重了，奉炜也知道自己待人处事不免得有些欠缺，其实奉炜从来不把路边的闲杂人等放在心上，只是刀剑不长眼，更何况眼更不能生在背后！我想到时若是有些什么损伤，师伯们应该也不会怪罪于我的。”
　　女子脸色变了变，说：“小师妹，你还真是口快心直，虽说我们拜的不是同一位师父，但怎么说我们师父的辈分也比你的师父要高，像你这般不顾同门情面的也算特别少见了~”
　　“五师姐，原来我们不是拜同位师父的事你也知道！那末你的手是不是伸得有些长呢，”黄衫公子垂着哞看了眼那女子手中紧握的长剑，她的手却不动声色地背在身后，金仲见她一只手慢慢握成拳头，另一只手轻微地一抖，手中立刻多了把精致的短刀。
　　“更何况，大家都是落魄过街头然后被师傅给拾捡回去的，你我身世并没有区别，所以这套辈分说让我觉得你有往脸上贴金之嫌~~~”
　　“小师妹……”
　　“呸！！”少女有些恼火，金仲看得出来她像是有些害怕这个名叫“奉炜”的黄衫人，但因为身边有这位眼色冷漠的女子跟着，她的胆子也大了些。
　　“你当我们愿意跟着你？！要不是师傅觉得你行为鬼祟，为人张狂，担心你闯祸，没想到你倒不识得好人心！”
　　“是担心我闯祸，还是谋算着什么，那也不过是如人饮水，冷烫自知罢了。”
　　少女冷笑一声，说：“要谈谋算谁又比得上你们南门，元奉炜！我来问你！你这身武功从何处学来！”
　　“原来是这样，”元奉炜笑道：“你们是想问，师祖爷的山垌镜是不是私下传给了我师傅吧，因为其他几位师伯本来功夫就不及太元居士，更何况太元居士深得师祖爷的喜爱，因此不敢当面责问他，谁料连他手下的徒弟武功也如此精进，想来除了这太元居士自己独吞了秘籍外，应该是没有别的可能了~~~ 我没说错吧！”
　　少女听完，瞪大了眼睛看着元奉炜，嘴唇动了动，黑剑女子一直没说话，这时她再次拱了拱手，说：“既然师妹知道我们的来意，还请诚意相告，师妹也知道，要是我们什么都没打探出来就回去，师傅也不会轻饶了我们。”
　　“告诉你们倒也没什么，反正情况不会有任何改变，”元奉炜佯装打了个哈欠，坐在柜台旁的椅子上，接着抬起她那双凛冽的眼，说：“但是你们太自以为是，跟踪我在前，所以现在我心里很不舒服，我偏不愿意告诉你们了，又如何？！”
　　黑剑女子皱起眉头，她虽然从来没有和这小师妹打过交道，但光看她那双眼睛，那身气势，她也知道这是个心狠的人，先不要谈她的剑术，这世界上肯和别人拼命的人不多，但不巧，元奉炜就属于这一类型的，她不过被师傅派来探她虚实而已，谁知这小师妹丝毫不给人留情面，难道还真非和她动手不成？！
　　她才思虑着，岂料身边的少女已经一咬牙，拔出剑来，二话不说就朝元奉炜刺过去。
　　金仲虽然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但傻瓜也知道这气氛紧张地一触即发。
　　“等等！”黑剑女子与金仲同时喊出声来，但金仲比较不要命，他立刻挡在了元奉炜的面前，这大概是他活这么大做过的一件最大胆的事了，而少女的剑尖就停在他的喉咙处，少女的脸煞白，幸亏她因为害怕元奉炜，所以不敢使出全力，才能止住剑势，不然眼前这丑怪少年早就没命了。而她也不是真的想和元奉炜动手，只是一时管不住自己，想给她点颜色瞧瞧，谅她也不敢真把自己怎么样，少女并不愿意伤及无辜，她还不算是这么一个狠心的女孩子。
　　更何况，她看见了少年身后那张惊讶又气愤到有些扭曲的脸！
　　“不……不……不好打架……”金仲依旧是那副抖抖索索的声调。
　　黑剑女子这时再也没有犹豫，简短说了句：“小师妹，对不住了！”就把在旁边呆站着的少女拉走，少女的脸上忽红忽白，十分尴尬，虽然没有明白说出来，她却知道所有人都知道她怕了元奉炜，这次的耻辱真够她记一辈子的！！！
　　在出去前，黑剑女子转过头来，投给金仲一个感激的眼神，因为她已经看到了元奉炜手中的那柄短刀，没想到这个小师妹居然会为了一个路见不平的丑小子差点取了同门姐妹的性命，她自然不会想到男女的苟且之事去，但目前看来这个少年背景不简单，不过她想还是不要深究的好。
　　元奉炜静静看她们离去后，才轻呼出一口气，起身微皱着眉头对金仲说：“小老板，我很感谢你肯为我出头，但是刚才八师姐若果不是因为忌讳我，她早已一剑把你的手臂砍下来了。”
　　“我……我……”
　　“请说，救命恩人！”
　　“我是想阻止你砍她的手臂……”
　　“叭！”元奉炜手中短刀的刀柄被她捏得裂开了一条缝……
　　“你倒看得倒真切呢。”她言语间明显加了几分冷意，金仲暗想，她翻起脸来比翻书还快……刚才看上去先找茬的是那两名女子，但是说不了几句话便演变到动武阶段的话，应该说双方都有责任。
　　“那末，小老板，为了表扬你大无畏的精神，我不如就免费告诉你一件好事吧~”
　　元奉炜眯起眼，双手插着腰，微微附下身平视着金仲的眉间。
　　“什么……”金仲的身体又不自觉地抖起来，真要命，靠得这么近干什么？！她就不怕他的长相么！
　　“我一早就看到了！你额头有阴气萦绕，这些妖怪，自你六岁起就住在那里，对不对？”
　　“妖怪？”金仲不由自主地抚上额头。
　　“要是再不找个高人来解决它们，恐怕你命不久矣。”元奉炜再掏出一锭金元宝放在桌上，说：“这个教训是告诉你在担心别人前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吧，记住！三天后，我会来取剑！”
　　说完，一甩手，手中的短刀立刻飞了出去，“匡”的一声插入灰墙之中，那力道之大，竟使刀身深没至柄。
　　元奉炜像出了口恶气般脸上显现出得意又不屑的神色，这才负手跨出门去。
　　金仲像个小大人似的摇摇头，虽然他年纪小，又不怎么出门，没见过几个年龄相仿的女孩，但是这样喜怒无常的女孩子应该也属少见了。
　　忽然，从内房传来像是老鼠翻动衣物的声响，他一楞，这才想起屋子里还有一个人，叹了口气，稍微提高了声音说道：“哑巴，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