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草满心间》往上

16、宴会 二 芳心纵火犯

　　亭中的妇人们热络的交谈着，话题无非就是围绕着哪家女儿哪家儿郎，正说得热闹，不知是谁提了一句王聿。
　　周妗妗下意识将耳朵竖了起来，仔细去听。
　　“大姐，你说这四爷年纪也不小了，老太太还不打算给他说门亲事吗？”
　　之前招呼她斟茶的妇人摇头无奈道：“母亲最宠这老四，老四说暂时不愿成亲，娘便下令绝不许谁人在她面前提说亲二字。”
　　问话的妇人啧啧两声，叹道：“这大娘也太过于宠溺老四了——”下面的话也不敢再多说。
　　“好啊，是谁在背后嚼我的舌根，”此时亭下有一男子扬声道，“看我不捉了她去。”
　　亭中除了那为首的妇人，其余几人闻声具是一副内急的样子。
　　男子三两步便上了凉亭，那妇人嗔道：“没大没小，这些可都是你的姐姐嫂嫂们，胡说什么。”
　　男子面如冠玉，目如朗星，身着月牙白金丝对襟长衫，腰间系着一条羊脂白玉的云纹百蝠玉佩，一副翩翩少年郎的样貌，叫那亭中的一众年轻婢女都面红耳热起来。
　　“便是姐姐嫂嫂就可以在背后嚼人舌根子吗？快些从实招来，刚刚你们都在背后说我什么坏话了？”男子环视亭中一圈，勾唇笑道，“我劝你们最好坦白，若是被我查出来——那各位姐姐嫂嫂便莫要怪弟弟我心狠手辣了。”
　　之前那发问的妇人忙站起身讨饶道：“好了好了，是我在问大姐怎么四弟弟你还没说亲事，没有说你坏话，莫闹了！”
　　男子听后大笑几声，捡了颗桌上的葡萄扔进嘴里，将那妇人虚扶着坐下：“琴表姐莫怪，弟弟同你们玩笑呢。”
　　王琴才不相信他的鬼话，这老四眦睚必报的性格满城皆知，若真是私底下说了他的坏话被他知晓，指不定还怎么收拾自己呢！
　　“四弟，”为首的妇人一脸不悦，隐含怒气，“这些都是久未见面的姊妹，今日难得能聚在一起叙旧，你若是再敢胡言乱语吓唬她们，仔细我打你板子！”
　　王聿从小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这大姐王筠，见她似乎真的动怒了，便赔笑道：“好大姐，莫气莫气，弟弟不敢造次了，弟弟这张嘴臭，掌嘴。”说着嘟着嘴自己打了自己一个嘴巴。
　　王筠被他逗笑，无奈摇头：“你呀你，说吧，好好的前院不待着，又跑到我们女人堆里来做什么？” 王聿倚在凉亭的柱子上，打开折扇慢悠悠扇起来，啧了一声道：“来的人都太无趣了，大哥二哥和三哥又像是商量好的一样，一个接一个拉着我去见客，把我当什么人了？我又不是青楼负责接客的姑娘。”
　　“咳咳！”几位妇人尴尬的咳嗽几声，这小阎王口不择言，什么话都敢说，他好意思说她们可没脸听。大家都如坐针毡，想走又不好开脱。
　　王筠知道这小子再不走，这几位姐妹妯娌都恨不得从凉亭上跳下去以求解脱了，便伸手打了他几下，恨道：“小混账，快些滚，莫在这碍我们的眼！”
　　王聿嘻嘻笑着跟各位姊妹道别，然后打着扇子晃晃悠悠从凉亭下去，路过周妗妗时略微停顿了片刻。
　　周妗妗自打知道这人是王聿后，便将头低的快缩到胸膛里去了，若是条件允许，她真想凭空消失，生怕这有仇必报的主将她认出来。
　　好在这人的注意力全在亭中，眼见着他就要走了，这会儿却在她跟前顿住，她紧张得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暗暗祈祷，四爷贵人多忘事，保准早将那档子事儿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王聿侧身看了周妗妗一眼，朝亭内扬声道：“哟，大姐你怎么嫁人后越发小气了，有好茶都不给弟弟我喝两口。这大热的天，你怎么舍得弟弟口干舌燥的在这跟你闲聊这许久。”
　　王筠只想赶紧打发走他，便朝周妗妗说道：“快些给他一杯茶，喝了赶紧走。”
　　周妗妗连声“是”都不敢应，生怕他认出自己的声音，只点头应下，便俯身倒了杯茶。她原想将茶递给其他婢女呈给王聿，结果用余光看见那些个婢女姐姐都离他站的远远地，生怕被他沾上似的。
　　无奈，她只得将头埋得低低的，上前端给他。
　　王聿倒是没有异状，接过茶杯放在鼻下嗅了嗅，再放入唇边慢慢啜饮。待他喝完，将杯子扔还给她：“茶倒是好茶，只是烹的太难喝了。”说罢就撩袍子走了。
　　“有你口喝的都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王筠嗔骂了几句，便不做理会，自跟几位姊妹闲絮。
　　倒是这边周妗妗，惊出了一身冷汗，生怕被王聿逮住。不过由此看来，不是王聿完全没认出来她来，便是他压根早已忘记了当时之事。想想也是，这四爷整日里花天酒地、游山玩水，哪还有闲工夫记住那么小一件事情。
　　多虑多虑。

　　很快便到了午宴开席的时辰，几位妇人由各自的婢女搀扶着往设宴的厅堂走去。周妗妗坠在人群后面，想着之后应该没她什么事儿了，待会儿等她们入席，自己便可寻个机会告退了。
　　听将才王聿所言，那为首的妇人应是他的同父异母的姐姐——王家大小姐王筠无疑了。这王筠在这同安县也算是传奇女子，二八年华便与一穷酸书生私定终身，对父母以死相逼之下同那书生成亲，谁知成亲不到一年那书生便与她的陪嫁丫环私奔。她便向官府提了和离，拿到和离文书后没两年便在家人的安排下嫁给一个小官吏，谁知这小官妻妾不断，还出手打她，她便又向官府提了和离。这第三次婚姻，是她北上游玩散心时在途中救下的一个落魄书生，二人日久生情后便成了婚。书生后来考中进士，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一步步坐到布政使的位置，夫妻二人恩爱非常，她也算是过了几年和美日子。谁知前些年，这书生暴毙而亡，只留下偌大的一份家产给她，连个一儿半女也未曾为她留下。
　　就在去年底，这王筠又嫁了第四任丈夫，是个长她几岁的商人，在同安县相邻的县城做生意。王筠的情路之坎坷之传奇，那可是在同安县乃至整个台州府的后院内都引为美谈，无数女子皆以她为榜样，认为无论在什么年龄女子也不应该放弃追寻幸福的权利。
　　就连周妗妗前些年还小的时候听邻居姐姐们谈起这事时，也是一脸崇敬——太有脾气了！
　　到了这王家帮工也常听人说起，这大小姐最是和善好说话，想来她一会儿请求告退应该会准许的。
　　走到厅堂一看，今日居然是男女宾客混在一起设宴，只在女眷与男宾之间竖了几道屏风遮挡一二。
　　王筠自然是坐到了主桌，其他几位妇人也被仆人引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周妗妗见时机已到，便要上前同王筠告退。几乎是同时王筠也偏头看向她，抬手唤她过去。去到跟前，王筠附耳跟她的贴身婢女说了几句话，那婢女瞧了周妗妗一眼，便应声转身走出了厅堂。
　　“丫头，过来，”王筠将她唤到身侧，“春花有旁的事要做，你便在这里替我布菜吧。”
　　周妗妗一听差点咬了舌头，她根本不知如何布菜呀！ 忙回道：“大小姐莫要寻奴婢开心了，奴婢不过是后厨里的下等丫环，做不来替主子布菜这等精细活计，若是奴婢出了丑，没得折了大小姐您的脸面。”
　　“无碍，待会儿且看看旁人是如何做的，学着点便是。”王筠不以为意，转头同旁人寒暄起来。
　　这时厅内一阵喧哗，落座的众人全都站起来朝厅堂门口看去，周妗妗也看过去，见白衣翩翩的王聿搀扶着一位白发老妪，缓缓朝这边走来。那老妪头戴梅花抹额，抹额正中嵌了一颗鸽蛋大的翡翠，身着绛红色金丝福字暗纹褙子，右手杵着一根精巧的紫檀木拐杖，虽然白发苍苍，却面色红润，步伐稳健，一脸喜色朝众人招呼道：“都是自家人，坐下，都坐下。”
　　这老妪想来便是王家的老太君了。
　　老太太一行人径直往主桌走来，周妗妗忙将头低下，缩在王筠身后。
　　好在王聿将老太太/安坐到上首座位后，便去到屏风那头去了。
　　众人又都坐下，三三两两交谈寒暄，屏风那边有人朗声大笑着走来，周妗妗抬眼去看，几个身着华服的中年男子笑着朝老太太走来，为首的男子朝她亲热的叫道：“娘亲。”
　　紧随其后的两名中年男子也恭敬叫道：“母亲。”
　　老太太喜笑颜开，拉过为首男子的手拍了拍道：“好好。”说着又往他们身后张望一番，问道，“琦哥儿呢？”
　　其中一男子笑道：“那小子整天就知道吃，这会儿又饿了，奶妈抱到后面喂奶去了，一会儿便叫她们抱过来给母亲请安。”
　　老太太听后乐呵呵道：“能吃是福，就是得能吃才长得好，我们琦哥儿呀是个聪明小子。”
　　众人听后都笑，连王筠也打趣了几句：“如此看来，琦哥儿可是十足十的像老三，一样从小便能吃。”
　　这回话的便是三爷王博，听了众人的打趣也不恼，反而笑得合不拢嘴，要知道这儿子可是他盼了十几年才盼来的呀！随便他们怎么取笑，就是把天都笑塌了他也不管，他只知道他王博也是有儿子的人了！
　　为首男子便是王亥，另一人便是二爷王临。几人围着老太太说笑几句后，王亥便将一直静静站在后面的年轻男子唤到老太太跟前。
　　在座的都是女眷，其中不乏未出阁的小姐们，王亥这时贸然拉过一个素未蒙面的年轻男子出来，已婚的妇人还好说，那些豆蔻年华的小姐们便惊慌起来，忙用团扇或丝帕遮住俏脸。
　　那男子却目不斜视，垂着眼朝老太太拱手行礼问好后，便眼观鼻，鼻观心立着不动。
　　小姐们一听这男子声音低沉富有磁性，语调平缓，不卑不亢，便忍不住悄悄拿眼去觑，这不看还好，一看便低呼一片，纷纷红了俏脸。
　　好一个高挑的男儿，蜂腰猿臂，直鼻薄唇，浓眉下那双细长的眼睛，半垂如坐上的观音，无欲无求，无悲无喜。
　　众位小姐的心皆被这男子撞的花枝乱颤。
　　“娘，这便是儿子之前说过的救命恩人，”王亥笑着朝老太太介绍道，“怎么样，是不是一表人才？”
　　老太太虚着眼睛上下打量他一番，笑着点头道：“果然是个俊俏儿郎，好，好。好孩子，多谢你救了我儿全家一命，此后你便也是我王家的恩人，且就将这里当做你自己家，啊。”
　　顾钦拱手道：“举手之劳，老太君无须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