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别如斯》流梦

4、第四别

　　这年的夏季，蝉声密如骤雨。
　　入宫前的八月，我与宫中的内应通了信。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大婚之夜，就是那康熙命丧之刻。
　　那一夜，亦是我浴火之时。
　　只是。
　　先生素来不喜甜食。不饮烈酒。夏夜会少眠，壶中不可备浓茶。熬夜看书，最爱的宵夜是白粥和清淡的小菜。下人们总会疏忽这些。议起文词之事，就会滔滔不绝。前阵子还迷李义山，这阵子似乎又喜辛弃疾。先生所作地蝶恋花还挂在书房的墙上，他日，若是染上尘埃，谁人会将其抹去。
　　日后，我若不在。还有谁人去听先生远大的抱负之声，还有谁人能解先生的心语。
　　终会有人的。普天下，唯独不会是那个叫鸢歌的女子。
　　我用布子轻轻地抹着匕首，泛起寒光。
　　血。父亲的，弟弟的，沈家上上下下的。火。愤恨的，纠结一生的。
　　纳兰性德忽然破门而入。我倏的将匕首隐于身后。
　　“已是三更天，先生找鸢歌有何要事？”
　　“入宫的事……作罢。”
　　“先生怎能不守信用？”
　　“我说，作罢。你毋庸多言。”纳兰眉头紧锁。
　　“先生请回吧。鸢歌去意已决。”我开门，送客。一瞬，却被纳兰反掌将门扣住，我亦不能动弹。手间不稳，匕首“当”的一声落在地上。纳兰愕然。
　　“果然。”纳兰抑住我的手腕，“沈暮安是你何人？”
　　我不语。我多希望，他留我是因他舍不得我。
　　“要杀那人，你先从我这里刺进去！”
　　他狠狠地戳着自己心口地位置。他竟然为了那个昏君，连命都不要！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爱到快要窒息的男子。这就是你的忠吗？这就是你对那个混账皇帝的忠诚吗？你可知道，你一直忠诚的人让我沈家喋血，鞠躬尽瘁的结局就是变成腥臭的腐肉！
　　“你什么也不懂。”我拾起匕首，“你根本什么也不懂！”我举刀向他刺去。锐利的刀口，刺进血肉。藏青的衫，瞬间绽出一朵殷红的莲花。
　　匕首再次落地，我用手死死地捂着嘴，全是血液的腥甜。不住哽咽。
　　“鸢歌。”纳兰依旧蹙着眉，仿佛有着几世的忧愁， “我阿玛问你的时候，什么也别说。”

　　我筹谋多年，不是毁在书信的泄漏，而是灭在我爱错了人。
　　明珠的审问，我只字不提。他明智了一生，却险些败在对儿子的溺爱。而先生一生富贵，前途平坦，却总是有述不清的坎坷。
　　先生以我三年自由为我求得了贱命。在被囚禁的那一天，纳兰为我整理了一些书谱。漠然而清愁。
　　我说，先生，去爱一个会爱你的女子，然后让自己快乐些。
　　纳兰不语。只是默然点头。
　　从他解救我的那一刻，就注定了这个身负家仇的鸢歌没有被爱的权利。她把他当成棋子，却在最后亲自悔了这盘棋。
　　仇恨，只会让更多的人陷入不幸的泥潭。挣扎不出，痛苦不已。
　　我常常想，若在最初，我选择沉默。也许，此时此刻的我将拥有一个美满的家庭。也不会遇到先生。或者，我们会更幸福。

　　我知道，后来有一个深爱他的女子嫁给了他。那天明府的红灯红帐映红了半边天。我仿佛看到先生牵着那女子的手一步步迈向光亮，然后消失不见。我跪在屋子里，向着那赤红的天一拜再拜。
　　我幸福不了的，请你们代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