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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楔子:旧城往事(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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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记忆中的先帝,虽然对他课业严厉,但无论何时嘴角总是带着微笑,却未损半分皇帝威严。除了处理政事,没有别的喜欢,偶尔看到什么东西,会笑得很温柔,眼中一抹柔情。除了上朝和出席皇家必须要举办的仪式,先帝都在御书房,偶尔来看看他和周年的功课,还有两三年一次的北巡。
先帝仿佛不像一个人了,国家政事成为生命中唯一的内容,不喜美食美酒,不爱金银珠翠,不悦于舞乐。
除了一种特别的梅花饮,先帝非常喜爱,每天都要饮一杯。
先帝十年前驾崩于邺城,那天干旱的邺城却下了一场很大的雪,举国悲痛。
远在京城的宁怀瑀却想,先帝一定很是欢喜,得以魂归故里,那里有期盼已久的人。他希望那个持有龙玉的人就是它的生父,但是又隐隐觉得事实并非如此。
先帝在世时曾对他说:“怀瑀,如果哪天,你碰到你喜欢、可能也喜欢你的人,要相信她,瞧瞧她的心,不然如果爱上了,她的心你却找不到了。”他想,也许先帝曾经几时几乎触到了幸福,但又被自己弄丢了。
周年欲言又止,转念一想,罢了,再不找到真相,陛下都要得心病了,只希望陛下能早点查清,好让他回家照顾婷儿。
邺城干旱,寒冬却少雪。已近傍晚,路上的百姓都顶着寒风,赶着回家吃饭。还有好些做生意的小摊贩,在准备着夜市的买卖。
宁怀瑀重视商业,官府不会对经商多加干涉,只会在有争执时负责调解,大元的夜晚总是灯火闪烁。
两人下马,牵着马步行,打算找城中一家最大的客栈投宿。先帝在邺城有旧府,但宁怀瑀不想惊动他人。他们也曾来过邺城几次,对此地还算熟悉。
宁怀瑀思索着如何找寻玉佩的下落,此物贵重,而且对它的主人肯定也有特别的含义,它的主人不会轻易显露,说不定除了他本人,就没有人知晓了。
但如果此人已经不在世了,或者有与他亲密的人,也许能觅得一丝线索。而他又不希望如此,此人极有可能是他的生父。
他的手抚摸着别在腰间的玉,想明日到城中的玉铺询问一番,一时想得出神,没有留意有人从前经过,周年来不及出言提醒,宁怀瑀便与那人撞在了一处。
宁怀瑀武功在身,只是身形晃了晃,就站稳了脚。被撞的人却一下子跌倒在地,手中的提篮掉落,篮中的酒壶滚了出来,瓶塞也随之掉落,壶中酒水全部倒在了地上。
周年扶额,公子又要大手笔的赔银子了。年少时,他们溜出宫玩耍,宁怀瑀每次闯了祸,都要多赔数十倍的银两,他并非不知道物品的价格,只是觉得自己钱财没什么机会用,就当赏赐给百姓让他们改善生活。
宁怀瑀定睛一看,是个很年轻的姑娘,身着毛茸茸的厚衣,却仍然显得很纤细。似乎是摔疼了,那姑娘坐在地上用一只手握着另一只,轻轻吹气。他知道自己的力道,深感抱歉,将马缰绳不客气地塞进周年手中,向前想将她扶起。
可当他靠近那姑娘时,确切说是靠近那姑娘身边倾倒的酒壶时,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他们在宫中闻了多年,尤其是在玉绾姑姑的寝宫,因为所有的梅花饮都是姑姑亲手酿造的,这是先帝唯一喜欢的东西。周年也闻到了,脸色微变。
宁怀瑀胸口起伏,他伸出的本想扶起那姑娘的手,一下子用力执住她的手腕,声音微微嘶哑,道:“敢问姑娘,酒壶中所装是何物。”
那姑娘才想起是有人撞倒了她,酒壶也全洒了,而撞倒她的人似乎并没有道歉的意思,神色有些不悦,手腕被他握的很用力,很疼,已经有点发青了。
她正想说些什么,却在看到宁怀瑀俊美如刀斧所刻的面容和面容上阴沉的神色时,一时有些迷离,她被他身上的贵胄之气所慑,喃喃回答:“是…是家父酿的梅花饮。”
宁怀瑀心中波涛汹涌,眼中有些湿润。这姑娘容色绝美,一双杏目如星辰耀眼,白皙的脸庞因害怕染上了几分殷红,更是倾国倾城。
更重要的是,她有几分先帝的模样。
他按捺住内心的激动,沉声又问:“邺城家家户户都有这梅花饮吗?”。
姑娘颤声道:“不,不是,邺城只有家父会酿,我们只卖给一家酒庄。”
宁怀瑀见她身子微微颤抖,察觉出她很害怕,惊觉自己唐突了她,连忙松开她的手,将她扶起,道:“是在下逾越了,还请姑娘见谅。在下打翻了姑娘的酒,不知需要多少银子。”
姑娘也松了口气,握住自己的手腕,轻轻揉捏着。
宁怀瑀朝周年使了个眼色,周年无奈将一个装银子的袋子给他。宁怀瑀将整个袋子放在那姑娘的手中,周年眼角抽搐了一下:公子是害怕别人不知他的身份吗?
姑娘看着手中的袋子,一眼看出这并不是普通之物,那袋子上虽然没有绣上图样,这丝线却是上等的,想来眼前人非富即贵。
她心中有了几分恐惧,此人似乎还对梅花饮有兴趣,她担心给自己和父亲惹来灾祸,只想赶忙回家去。又将袋子塞回给宁怀瑀,连声道:“不必不必,不值什么钱,公子不必在意。家父还在家中等候,小女子先告辞了。”
宁怀瑀急急上前抓住她的手,道:“姑娘留步,在下嗜酒,寻遍天下美酒,从未闻过如此怡人的酒香,想向姑娘买上一壶。”
姑娘急的眼圈都红了,细声道:“公子可明日到城南的酒庄去买,小女子每日傍晚都会送几壶去。”说着,想抽出自己的手,力气又不够,眼看着就要落泪了。
宁怀瑀还想说什么,一个男音响起:“瑾儿。”三人同时望去,一个衣着朴素的中年男人立在不远处,蹙眉看着宁怀瑀抓着那姑娘的手。这姑娘看见他,急急的叫着:“爹爹。”
这个男人看模样和周玄差不多年纪,他的样貌更甚于周玄许多,岁月没有亏待他们,到了这个年纪只增添了成熟气质。这个人身在北境,邺城没有京城的江南烟雨朦胧,他却给人温润之感。
他的声音还有些阴柔之气,年轻时作女子打扮或有沉鱼落雁之态。他们不知道为何突然会有这种想法,只是不由自主的就产生了。
宁怀瑀和周年瞳孔剧烈收缩,僵在原地,这个人和宁怀瑀长得太像了,只是宁怀瑀有双琉璃眼。
那人见到宁怀瑀时也愣住了,片刻却缓了神,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现,向也有些怔忡的姑娘招招手,说:“瑾儿,我们回家吧。”
那姑娘连忙抽出手,没费什么力气的甩开了僵住的宁怀瑀,捡起竹篮,小步跑去,道:“好的,爹爹。”男人又说:“酒水只是小钱,两位公子不必在意。”而后,两人准备离去。
宁怀瑀如梦初醒,几步上前拦住了二人,对那男人说:“先生是不是识得在下?”
男人面色无波无澜,甚至没有看他,回答道:“在下不认识公子。还请公子让我父女二人回家。”
宁怀瑀失了平常稳重,着急喊道:“不对,你肯定认识我,我们,我们……”我们长得如此相像。
男人还是没有多余反应,只道:“公子可能有什么地方误会了,在下确实不认识公子。”又要离去。
宁怀瑀一时失了方寸,不知如何留着他们,神色慌乱地看向周年。周年指指他的腰间,宁怀瑀眼中光芒一闪。
他拔下腰间玉配,示于那父女二人前,问:“那此物,先生可识得?”
蔺思瑾明显感觉到,身边的父亲,身体筛糠一般颤抖,摇摇欲坠,赶忙伸手扶住他,低低唤道:“爹爹,爹爹。”她似乎明白了,她的父亲真的知道眼前这个公子,但不想承认认识他。
她抬起头,对宁怀瑀说:“我父女二人,一直在邺城,从未离开邺城半步,听公子的口音是江南人士,我们怎么会认识公子,还请公子让我们离去。”
宁怀瑀看着她,她原本因害怕染上的红晕现在已经变成了愤怒的嫣红,杏目圆睁,哪有先前害怕的影子,手中紧紧地扶着她的父亲,俨然一副以命相护的模样。
宁怀瑀眼中有几分赞许,她弱不禁风,也知道他武功在身,却仍敢以纤弱之躯,保护她的父亲。
“姑娘见谅,是在下唐突了,但在下实是想一探究竟,绝无冒犯之意。只是看令尊的模样,可能与家母有旧日之谊。在下寻求此事已有十余年,心中已成执念,一时冲动,望姑娘原谅在下的鲁莽。”
蔺思瑾想说些什么,被她父亲打断了:“倘若二位公子不嫌弃,请到寒舍奉茶。”宁怀瑀和周年同时心中一喜,这块玉果真有如此重要的作用。
蔺思瑾又唤了声:“爹爹。”她父亲安抚般的拍了拍她的手,她也就不再作声了。
宁怀瑀和周年牵着马,跟在两人身后,来到一间小院,是邺城中常见的小院,可见他父女生活虽不富裕,也不予匮乏。
院中有很浓的梅花饮的味道,宁怀瑀和周年并不喜欢这种酒,味道偏甜,但是先帝很喜欢,宫中只有玉绾姑姑会酿造。
先帝驾崩后,在庆典上会给有地位的女子呈上梅花饮,以示对先帝的祭奠。玉绾姑姑会喝一点,周年的妻子萧婷喜欢这种味道,但她身体不好,周年只会让她喝一点。
周年还知道,他父亲常会一个人在府中饮此酒,沉思,他母亲这时候偶尔会神伤。
听得男人吩咐那姑娘:“瑾儿,你先去准备些膳食。”姑娘乖巧地点点头,转身离去。
宁怀瑀思索一番,还是忍不住问:“在下冒犯,听先生叫姑娘瑾儿,敢问姑娘名字中的瑾字是哪个瑾?”
男人目色沉沉看着他,没有说话,从院中取出一壶梅花饮,又拿出几个杯子,示意他们坐在桌边,为他们斟上酒,自己也品了一口,才道:“公子可能让我看看那块玉?”
宁怀瑀不明所以,和周年对视一眼,将玉给了他。
男人仔细摩挲着那块玉,细细拂过上面的每一道纹路,目中无限眷恋,一滴泪不偏不倚的滴在玉上,仿佛血玉留下了血泪。他又轻轻呢喃一声:“将军。”
宁怀瑀和周年心中震惊,宁怀瑀更是失声喊出:“先生认得先帝?”
男人没有回答,从自己的脖子上取下来一物交给他,正是另一半血玉,是龙玉。宁怀瑀拿起凤玉,一龙一凤,完美地契合在一起。
“她叫思瑾,是先帝的瑾。”男人再开口:“按常理,寻常百姓起名,不能触犯皇帝的名讳,只是情不由己,还望陛下恕罪。”他一下道出宁怀瑀的身份,自己却没有半分畏惧。
他又看向周年,说:“你和你父亲长得真像,你比你父亲当年沉稳许多。”
周年点点头:“先帝还在时,父亲就稳重了许多。”
“他已经是当朝丞相,不能如同以前在军营时那般自在。”他似乎想起过往,眼中点点星光闪烁,带着笑意。“你的年字,也是先帝的名讳。”周年再颔首。
“我的名字叫蔺瑀,我的女儿叫蔺思瑾。”他突然对着宁怀瑀说。
宁怀瑀突然明白了什么,是他的瑀,也是他的瑀。思瑾,思瑾,思念瑾年。
“原来先帝一直希冀的人,就是先生,直到最后都没有忘记。”他喃喃自语,突然又想到什么,着急问:“为什么朕与先生长得这般相像,先生是……?”
蔺瑀打断了他,道:“我非陛下生父,但确实与陛下血脉相连。”顿了许久,又道:“先帝亦非陛下生母。”
这一句,石破天惊。一向波澜不惊的宁怀瑀,惊地豁然而起,手中的酒杯落在地上,碎了一地青瓷。周年也大为震惊,竟无意找到了皇室秘辛?
“先帝……非我生母?这不可能!”宁怀瑀有种天崩地裂的感觉,他完全不敢相信,一直将他放在心尖的先帝,怎么可能不是他的生母?此人一定是在欺骗他!他那一刹那几乎要暴怒的杀了眼前人,天子一怒,威震四方。
周年连忙制止他,避免他作出可怕的事情。
周年看宁怀瑀的瞳孔已经不能聚焦,那是震惊后暴怒,然后又迷茫的神态,他知道他暂时无法冷静,将他扶到椅子上坐着,又替宁怀瑀开口问。
“那陛下的生父母是何人?为何陛下一直名义上是先帝之子?瑾姑娘是先帝和先生的血脉吗?”
蔺瑀说:“我猜想,不管是周玄还是玉绾,还有萧玦、觅音,都不愿告诉你你的身世。但这块玉佩,让他们改变了心意,我亦如此。”
“而你来到邺城就找到了我,或许这就是天意吧,或许是先帝她在天之灵,不想再看陛下困于此。”
蔺瑀心疼地看着失魂落魄的宁怀瑀,他是一个好孩子,被她教养的很好,只是他的存在,却是他们这些人悲剧的最后一根稻草。
“先帝宁瑾年,我遇到她的时候,她还只是将军,已经和宁老将军戍守边疆十载,宁老将军战死后,又以邺城城主的身份守城十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