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楔子:旧城往事(1) ...

  •   “皇上有旨:朕偶感风寒,需卧床静养,一月不朝。凡军国大事,一律由丞相处理。不能决者,呈于内宫。”
      朝臣议论纷纷,当今圣上与先帝不同,龙体一向康健,登基十余载从未罢朝。先帝言传身教,圣上即便偶有不适,也会坚持上朝,处理政事。圣上未立后纳妃,不会因女色误国。风寒不是大病,为何圣上会罢朝一月?
      众臣都纷纷看向丞相周玄,这位还未到知天命的年岁便已居丞相之位、相貌仍旧英俊非凡的男子,他是先帝朝的旧臣,深得先帝和当今圣上信任,是少有的位居高位却不为君王猜疑之臣。
      周玄略一思索,想起数日前被圣上召进宫中,圣上手中执一物,那双与故人一模一样的琉璃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圣上性沉稳,少有如此孩子般的模样。
      先帝离世十余年,圣上便问了十余年:“周叔,可否告诉朕,朕的生父是何人?”
      每次他都会回答:“臣不敢当。既然先帝未告知陛下,臣亦不敢有违先帝之意。”圣上无可奈可,但从没放弃,仿佛多问一遍他就会改变心意。
      他知道圣上一直在派人打探先帝的往事,只是故人都已离逝,在世的人却不会告诉他。
      他想到玉绾,这个一直跟随在先帝身边,圣上出世后就照顾他,如今宫中人人都要尊称一声“姑姑”,没有太后之名却有太后之实的女人,一定被圣上缠得无以复加。礼部侍郎萧玦和他的妻子觅音更不会告诉他。
      因为他们曾一起在先帝灵柩前立誓,到死保守圣上的身世秘密。
      宫中曾有传言,说圣上是已故二十年的穆大将军的儿子,他们都有一双琉璃眼,而且身形相似。
      但是穆将军在世时,对圣上十分冷淡疏离,圣上年幼时很畏惧他。圣上觉得如果穆将军是他的生父不会对他如此,不肯相信。
      先帝是圣明的皇帝,却在此事上大开杀戒,将数十个宫女内侍全部处死。
      先帝又下旨不允许任何人私下议论圣上身世,违者立斩,就无人再敢言。且圣上聪慧且沉稳,朝臣便也无意追究他的血脉。
      数日前,圣上手执血玉,问他:“周叔,你可识得此物?”
      那块血玉,一见便知不是凡品,鲜红如血,触手生凉,水滴于玉上,便如同玉流出血泪一般。而且很容易看出,它的主人十分喜爱它,时常将它握在手中摩挲。
      是一块凤玉,龙凤玉中的一半。
      他一时怔楞,忘记了他惯常的那句“臣不敢当”,呢喃道:“为何会在此,这不可能!”他当然认得,这是先帝最为珍爱之物,他一直坚信先帝会戴着它葬入皇陵,可怎么会出现在此?
      圣上说:“朕今日在御书房发现一个暗格,格中有一本旧书,书中附着此物。朕把书和玉给玉绾姑姑看时,姑姑的反应与周叔一样,朕再追问,姑姑已泣不成声,却依旧什么都不说。”说着,将书和玉一并递给他。
      周玄看清书名,又细细端详了那块玉一番,双目微湿,先帝一生心怀天下甚至割舍深情,情断义绝却仍旧在心底留下这一个角落,给这个永远触碰不到的人。那本霸王别姬,已经被翻阅了无数遍,每个字都刻在先帝的心头。
      霸王已经离世多年,虞姬你可还留恋着过往的回忆,未随他而去?
      他感慨,圣上坚毅,十余年也没有放弃。看来,是他们错了,先帝深谙圣上性情,也深知他们的忠心,忍痛留下此物,是想让圣上了却心病。
      可是誓言已立,他们依旧不会说出真相。圣上要想知道身世,要看天意。
      他轻轻地叫了一声“怀瑀”,十余年没有这么叫过这个孩子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叫一次这个名字,心就痛一次。
      宁怀瑀,当今圣上的名讳。在他登基前,所有长辈都唤他“怀瑀”。登基以后,就没人再叫了,直呼圣上名讳是大不敬。
      他们都知道,这个名字,是先帝,对自己真心的最后一次放纵。
      怀瑀,怀瑀,怀中之瑀。瑀,如玉一般的美石,但因其终究不是玉,不能与玉并肩,却仍旧是在玉之心怀,在瑾之心畔。
      宁怀瑀怔住了,不是因为有人直呼皇帝名讳,而是他觉着一下回到了先帝还在的日子。他还只是太子,先帝严厉管束他,玉绾姑姑百般疼爱他,与周年、萧隐相伴长大,周叔教他们练武习字,无忧无虑。
      先帝最喜叫他“瑀儿”,每次叫他的名字,眼中都有化不开的柔情。他那时以为,他是先帝最珍重的人,现在想想,也许先帝在透过他,看着别人,是他的生父吗?
      “陛下知道,先帝曾是邺城城主,一直戍守边疆十余载。陛下出生时,先帝还未登基。”周玄闭上眼,敛去眼中的挣扎,和一丝怜悯,对宁怀瑀身世的怜悯。
      “至于这块玉,是老城主留给先帝的,是一对龙凤玉中的一半,先帝一直将它带着身边。”
      周玄下朝回到府中,周夫人容姬迎了上来:“夫君,年儿今日一早便离开家,同妾身说要一个月才能回来。”
      周玄低低地叹了口气:“好,我知道了。婷婷身子可还不适?她有身孕,年儿最是放心不下的,他可嘱托什么?”
      容姬说:“妾身都安排妥当了,这一月,妾身会与婷婷同寝同食,好安年儿的心。”周年觉着这样甚妥,点点头。
      容姬见这会儿四下没有下人,又问:“妾听闻,陛下也一月不朝,说是风寒侵体,但是陛下龙体康健,不至如此。街头巷尾有传言,陛下实是早已重病缠身。妾猜想,年儿也出门去,圣上莫不是与年儿往何处去了?”
      今日见到玉佩,想起故人往事,周玄心中烦闷,声音有些冷:“街头巷尾的传言最是扰人清净,不必再理会。况且圣上执着的事情,你我早了然于心,又何必多此一问。”
      容姬微愣,又想到什么,温柔道:“妾知道了,妾让人备膳。”随后步履无声地离开,将房间留给他一人。
      周玄却没有像以往一样,取出梅花饮独酌,而是看着她的背影,眼中浮现些许愧疚。
      先帝曾答应过他的父亲,为他寻一门好的亲事,让他得佳人相伴,不会孤独一生。容姬是先帝的侍女,性情温婉,先帝非常看重她。
      先帝为他寻妻时,得知容姬钦慕他已久,于是就认容姬为义妹,册封清河郡主,赐婚于他。
      他亦如先帝所愿,与容姬琴瑟和谐。但即便生下儿子周年,也只是相敬如宾。
      容姬对他情深义重,家中大小事务都由她一人操持。而且一直知道他心之所爱,从未埋怨过半句。他心中歉疚多年,因此从未想过纳妾,此生只有她一人相伴。
      他又想到儿子周年,年是先帝的名讳,是先帝赐给孩儿的名字。每当他叫着“年儿”的时候,心总是微微颤抖。
      其实这名字是他执意求先帝赐的。先帝不愿赐名,顾忌容姬,但也为难于他的执着。还是容姬亲自恳请先帝,先帝才最终允诺。
      他感激容姬的宽宏,感动于她的真心,但也只能对她再好些。
      因为他的一颗心,给了那个已经独自长眠于皇陵十年的人。
      他再叹了口气,没有拿出梅花饮,而是慢慢的回想他们这数十年的朝夕。
      也许,不是没有变化,改变只是一点点的在发生。
      宁怀瑀与周年二人快马加鞭前往邺城,做普通公子打扮,轻装简从。
      除了保护帝王的数名影卫,没有其他将士跟随。二人武功高强、内力深厚。尤其是宁怀瑀,得先帝亲传,持先帝的天穹神剑。天下能伤他二人的,寥寥可数。
      二人甚至未带侍从,虽然一人是皇帝一人是禁军统领,因为多年行军生活,没有半点皇家架子,而且一路上都有名义上是富户实际密属皇家的府苑,可以让他们换马休息。
      宁怀瑀有颗七窍玲珑之心,周玄的话一点即通。先帝心系之人,是先帝在邺城时所识,那人有可能还在邺城,他身上必有另一半血玉。
      他不是没有派人去邺城,甚至有人已经邺城十数年。但邺城在大元吞并北邬时被逃窜的北邬人血洗,全城人数万人只有数百人幸存,且大多是年轻人,对多年前的事情完全不知情。
      而且,他没有关于那人的任何线索。大海捞针,如何能成?只是听说先帝曾爱听戏,最偏爱霸王别姬。
      但如果有了一半血玉作指引,他就很容易能够找到另一半的下落,他就能找到自己生父的线索。
      正是冬季,邺城位于大元西北,先帝朝时是大元的边境,他吞并北邬领土后就已经属于内城了。
      天气寒冷,两人都是习武之人,穿的不算厚,倒也不冷。经过五日的奔波,终于抵达邺城。
      一路上,周年都在抚摸他左手上的珠串,神色温柔,也有显而易见的担忧。
      宁怀瑀取笑道:“我只罢朝一月,一月内会回京。婷妹妹还有三月才生产,我们定会在她生产前回去的。周兄不必如此担忧,显得我很不近人情。”
      周年不雅的翻了个白眼,又想起了他的身份,压住舌下的微微怒意,争辩道:“婷儿的身体一向孱弱,怀孕后更是经常不适,我身为她的夫君,怎么能不担忧?皇……公子一直未婚配,自然不知其中滋味。”
      宁怀瑀想到自己,神色黯然,说:“先帝一辈子未曾婚配,却有朕这个儿子。在朕弄明白身世前,怎么能随意成婚?”为了家族荣耀,朝臣们都争相想将女儿送入他的后宫。
      只是,在他年幼时,还是这些朝臣,还是为了权势荣耀,无数次上书先帝,希望先帝另行婚配,好孕育皇嗣。
      虽然未明面上质疑他的血统,但实质就是希望先帝孕育血脉纯正的皇嗣,并立为太子。
      血统是大元朝一向看重的,正是由于先帝有皇室血脉,才能轻易从昏聩的皇祖父手中夺得帝位,挽救没落的帝国于危难之中。
      虽先帝很快看出他们的意图,对此不屑一顾,并铁腕断绝前朝对皇宫内事的窥视,但在他眼里,皇帝的婚事已经变成朝堂刀光剑影的筹码,连先帝都不能避免,他不愿如此。
      他希望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就像周年和萧婷妹妹一样,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或者像周玄一样,一辈子将那个自己不能得到的人记在心底,虽然所有人都认为他有愧于夫人容姬。
      先帝一生荣耀,却因为有他这儿子,染上了污点,即便先帝下旨不能议论,即使朝臣百姓慑于皇权,他内心也有一道枷锁,一道他给自己设的枷锁。
      先帝是大元人民心中的战神,是再无人能比肩的圣君,一生为大元鞠躬尽瘁,甚至身体伤残。先帝更是他心中的神,即便因为国事政事不能时时照看他,更因身体病重虚弱经常昏迷,但总是在恰到好处的时候出现在他身旁。他自认无法比拟先帝,即使先帝常说他更聪慧许多。
      他要弄明白自己的身世,他不愿做先帝的污点,更不想让未来史书中自己的光芒之后,永远有一块不能提及的黑暗。
      年幼时是出于逆反之心,先帝越是隐瞒他越想知道。登基后却已经成为他的执念,仿佛找下去,先帝就从没有离去过,永远挡在他身前,他会一直在先帝的保护之下,做那个不用学会权谋猜忌的小皇子。
      但找到玉佩后,他从玉绾姑姑和周叔的反应来看,这是先帝最珍贵的东西,而先帝却没有最后带在身边,他相信是留给他的。先帝同意了他的所求,支持他去寻找自己的身世。
      周年明白他的想法,两人年幼时便一同长大,习文练武,先帝恩准他留在宫中,他们兄弟多年,形影不离。
      他宽慰道:“陛下是不逊于先帝的明君,先帝在天有灵,一定会为陛下而骄傲。”不论他是谁的血脉,都不能掩盖他的荣光。
      宁怀瑀当然是明君,只是先帝的光芒过盛,现在的百姓还念叨着先帝,但宁怀瑀还年轻,假以时日,史书上他的文墨必能胜过先帝。
      他十五岁登基,十年的时间,吞并北邬,收复南荒,东征鲛人,西破楼然,大元百姓更是富足。这一切,是先帝在位十三年间都未曾完成的。
      “其实朕亦有好事之心,与其说是朕想找身世,不如说是朕想看看,先帝作为一个人的,真心真情。”宁怀瑀说。
      除了血统,他觉得,先帝定有过一段付诸真心的感情。先帝将它掩埋在心底,终身守护着它,不肯婚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