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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教主真是演技高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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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巷里黑灯瞎火,沈弈慌不择路只觉身旁皆是脚步声喊杀声,四面楚歌也不过如此,不知道绊到了什么,他腿一软跪在地上,爬起来头上又磕了一大块血迹,流得满头满脸看不清前路,夜里又黑,药劲涌上来,他只好摇摇晃晃扶着墙往前摸索。
这时候前面隐约有人影晃动,但这旁边再没有别的岔路了,沈弈一咬牙,握紧手中剑,深吸一口气,直直冲过去。
“哎呦!”前面人被他撞了一个跟头,沈弈自己也摔了一下,慌忙爬起来,剑尖朝下,揪着他领口,用剑顶着他正要下杀手,却发现那人穿着青布衫,无力半仰着头,眼睛用布条蒙着,八卦幡子就倒在手边上,竟是白天总在路口摆摊的那个算命瞎子。
这时两人身后小巷转角有火光晃过,接着是杂乱脚步声,“我刚看到有人从这边跑过去了,肯定是那个叛徒,你们快追!”
沈弈放下那瞎子,往后退了两步,慌忙转身想往另一边跑,却见同时另一边也亮起火光,沈弈倒退回来,捂住伤口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目露绝望,他已经无路可退。
这时候旁边那瞎子站起来,明亮火光在巷子口划过,照在他脸上,瞎子却忽然极快伸出手拉过沈弈,沈弈一惊,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一把拉进旁边阴影处按坐下,紧接着兜头一个八卦幡子罩过来,那八卦阴阳鱼的图案就正好盖在他脸上。
沈弈正要说话瞎子却好像知道似的,头顶声音低沉,“别出声”接着那瞎子又不知道把什么东西踹了两脚堆在他旁边,沈弈被他遮掩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到,只好听着,这时恰好火光临近,有几人举着火把跑过来。
“你是什么人?”
武林盟追兵刚赶过来就看着地上散着一大摊东西,罗盘卦签竹篾方箱,什么都有,一个算命瞎子哆哆嗦嗦坐在地上抱着腿直哎呦哎呦。
追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其中一个走上前问,“喂,算卦的,你这是怎么了?刚才看没看到有个人跑过去?”
刚问话的人头上挨了一记棒槌,“你傻啦,问个臭瞎子看没看到人影”
瞎子却在这时把脸转向他们这边,声音激动,“是官老爷吗?哎呦官爷你们可得给我做主啊,刚才有个人突然冲出来撞翻了我的摊子,还差点要杀我!哎呦我的腿啊!这青天白日的还有没有王法啊!”
追兵们对视一眼,走近了问,“那你,知不知道刚才那人跑哪去了?”
瞎子随手一指,“那边,我听着脚步声就是往那边跑的!官老爷你可一定要把他捉拿归案啊!”
几人看他这样子没有怀疑,为首的扭头一挥手,“那边,别让他跑了,追!”
火光随着脚步声远去,偏窄巷子里又黑下来,瞎子等了一会儿,确定没人了才起身,拍拍自己那身青布衣衫,又摸索着将那八卦幡子拿起来,沈弈正抬头定定看着他。
他奔逃了一个晚上,脸上身上都是血,幡子上也沾了一块,还好天色昏暗,这瞎子又挡在前面,才没被人发觉。
瞎子俯身朝他伸出手,墨黑的发搭在他肩上垂下一绺,“还能站得起来吗?”
沈弈点点头,又想起他看不见,手搭在他手心上,瞎子一使力拉起他,“我没事”结果刚说完,因为起得急,腰腹伤口又渗出血来,沈弈一阵晕眩,身体一软,好在那瞎子又扶了他一把。
瞎子捞着他的腰把他架起来,半扶半背的走到巷子口,近处没声息,远方却又有火光闪过,他背着他踉跄穿过另一条细窄巷子,沈弈捂着嘴低声咳了两下,一松开手,满手鲜血,他苦笑一声,因为那迷药的缘故,自己大半身体几乎都没了知觉,只能靠在那瞎子身上,瞎子虽然眼盲,却好像极熟悉这条路,脚步并不慢。
他看着边上的瞎子,声音低哑。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救了我,你就不怕那些人”
瞎子脚下不停,沈弈这个角度,能看到他的侧脸,他蒙眼的布条下,鼻梁英挺,唇角线条流畅,此时却微微勾起。
“我给人算了十几年的命,富贵的坎坷的,什么样没见过,我信天数,信好人有好报,不管你是谁,遇到了见死不救,我的良心又如何过得去?”
说着已经到了地方,前面是个简陋小院,门口种了棵歪脖老桃树,这时节冠盖亭亭,垂下的树枝几乎挡住了一半院门,脚底下碎石铺成的小路则歪歪扭扭通向门口。
瞎子踹开院门,先把他送到了屋里床上,要说那是床还真是抬举,他老爹平日里养信鸽搭鸽子窝用的草料都比这好,但床铺却整理得很干净,旁边还系着两块洗掉了色的青布帘。
瞎子解开布帘放下,先出去关上院门,又从小院角落的水井打了两桶水,回来时候沈弈已经意识涣散,却还强撑着没睡瞪着头顶。
瞎子拿开他的手,蘸了水的手巾擦上腰腹处的伤口,沈弈喉咙里一声闷哼,仰起头强忍着咬住唇。
“忍一忍,一会就好了,我给你用上点止血的草药”
那声音带着点安抚和冷静,他又想起胡岳,想到那碗汤,沈弈转头,视线模糊看过去,瞎子还在他身边摸摸索索忙活着,他讨厌这种把自己性命完全交给另一个人的感觉,可是没办法了,又一阵剧痛袭来,沈弈脑中一片空白,一歪头彻底昏死了过去。
梦中火光和怒骂交织,他站在忠义堂上和众人拼了命的解释,可是没人听他的,刀剑厮杀声冲破耳膜,沈弈看着敌人刀尖亮闪闪迎过来,举起长剑怒吼。
醒过来时,有东西啪嗒一声摔在地上,他手上好像攥着什么,眼前景象由模糊变得清楚,只见沈弈手上抓着一截细白腕子,腕上皮肤被他捏得充血青紫,他反应过来连忙放开。
瞎子坐在他旁边没说话,收回手俯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块湿漉漉的手巾,放在水盆里洗干净了,才又摸索着给他敷在头上。
额上一阵清凉,沈弈目光随着他起身上移,瞎子还穿着那天晚上那件青布衫,袖口沾了点干涸血迹,看来是一直没换,蒙眼睛的带子穿过头发在他脑后打了个结,尾部整齐垂下,混在头发里,瞎子这时候在桌上摸了两下,拿起一个陶臼,往里放进几根草药,用杵捣碎了,又将草药碎末拢在一处,放在干净布条上,端到他这边来。
沈弈连忙起身,“我”他惊觉自己说出口的话沙哑难辨,连忙闭嘴,倒是那瞎子惊了一跳。
“你醒了?”
瞎子放下手上东西,从一旁桌上摸着茶壶,倒了一杯递给他,大口水顺下去,沈弈呛得咳嗽了好几声,那人放在他背上的手轻轻拍了两下,他方才觉得好些。
“我睡了多久?”
“从那晚算起,整三天”
沈弈沉默,低头看自己腰上腿上缠得绵密的绑带,伤口已经不那么疼了,他自小身体底子好,这伤倒不算什么,只是。
沈弈抬头,这个时间恰好是清晨,窗户半开着,探进来一小截树枝,有微露点滴自叶脉滑落,敲在窗沿上。
瞎子就站在窗边,一手握着茶壶,另一只手搭在桌上,微低着头,像是在看他,又像是个习惯的动作,有风吹过他的青布衫,袍摆轻晃。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说谢谢?人家冒着生命危险把自己从满是追兵的窄巷子里背出来,而且晕过去前,自己还不要脸的怀疑过人家,一句干巴巴的谢恐怕太轻了,最后憋了半天,他轻声说道。
“我叫沈弈”
瞎子搁下茶壶,侧着身,唇角挑起一个弧度,黑天时在巷子里,他没有看得清楚,白天时要么是在阁楼上远远一瞥,要么是落魄成乞丐,隔着人群也瞧不真切,这时那人的笑映在他眼里,干干净净的,不掺什么阴谋算计,也没有那些刀光剑影俗世纷争,他看得出了神。
“李君遥”
原来瞎子还有个这么好听的名儿,沈弈回过神来,摸了摸鼻尖,躺了这三天他身体僵硬,哪哪都像是被钉在木板子上,再说他当盟主儿子从小锦衣玉食惯了,还是第一次睡这样的床,沈弈扭了扭脖子,又抻了个懒腰,就想下床去,肩膀上却忽然被人按住。
“先别动,换了药再下来”
李君遥说着拿了东西靠近,伸出手就要去解开他的衣带,沈弈先是懵了一下,看着他那只逐渐靠近的骨节分明的手,紧接着涨红了脸,这昏睡时候被人碰是一回事,醒来了又是另外一回事,即使那人是个瞎子,沈弈面红耳赤不敢看他,靠在床上往后躲了一下。
“我我我自己来”
李君遥也是善解人意,一手扑了个空,就知道他可能害羞,又不好意思说,把东西放在边上。
“好”
沈弈自己脱下上衣,又背过手去解系在腰后面的绑带,没想到这瞎子打的结看着简单,他自己却越扯越紧,沈弈满头大汗,半天没解开却勒到了自己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不是这样解的”
李君遥听着声也实在看不过去,靠过来双手环过他的身体,沈弈眼前视野忽然就被那人覆住,他略微仰起头,青布衣衫扫过面颊,鼻腔里都是那人的气息,沈弈一瞬红了脸,身体僵硬,也不知道李君遥发现了没有,这个时候他倒有些庆幸李君遥看不见。
两人指尖相触,沈弈保持着这个姿势,不敢乱动,李君遥的指尖则几下灵巧挑开那个结。
“好了”
那人在头顶轻声低笑,沈弈涨红了脸,连说出来的话都是结结巴巴,“谢...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