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灵》将熹

16、一往而深 情不知所起

　　沈肃搂着宋知，表情未变，“你是万年前的漏网之鱼？还是从封印里逃出来的渣滓？”
　　高仝不笑了，僵硬的挑起眉毛，“大仙这可冤枉我了，我是个人类啊。”
　　宋知看他就像个牵线木偶，一举一动都透露着刻板与僵硬，跟刚才在医院有说有笑的高仝完全不一样，难道说这屋子有什么古怪？还是刚才那个空调...
　　宋知抬起头，看向棚顶，出风口就在他们的侧上方，只是....并没有什么古怪....等等，墙角那个红色的是什么？
　　“不愧是灵君大人，真聪明啊”高仝的声音突然响起，“可惜，已经晚了！”
　　他话音刚落，四周就腾起一阵白雾。
　　宋知眼前瞬间白茫茫一片。可肩膀上那只有力的手还在，证明沈肃还在他身边。
　　他试探性的出声问了句，“沈肃，你在吗？”
　　“嗯，我在。”沈肃低沉有力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我们....”宋知话刚出说口，就听见一声武器相撞的“呛啷”声在沈肃那边响起，随即是沈肃不屑的声音，“雕虫小技，也敢现眼？”
　　宋知感到沈肃搂着他肩膀的手滑下，变为搂着他的腰，接着他就被带着飞起。
　　他感到沈肃似是带着他直奔之前发现的那个红光而去，武器碰撞声不断产生，宋知被沈肃紧紧地扣在怀里，四周都是茫茫白雾，只有腰间的手是真实的。
　　沈肃行动很快，宋知五十个数还没查完，就听见一声惨叫，宋知知道，这个阵很快就要破了。可嘴角还没来得及勾起，他就听见那声惨叫就变成了兴奋的大喊，“哈哈哈哈，沈肃啊沈肃，你为何要如此着急的置我于死地，难道你忘了魔族带给你的好日子了吗？”
　　而沈肃一向沉着的声音中竟带了几丝沙哑，“你究竟是谁？你怎么会知道....会知道...那些事？”
　　宋知刚想偏头问是什么事，让他能有这么大反应，忽然感到一股引力从脚下传来。
　　而那引力似乎只是针对他一个人的，旁边的沈肃毫无反应，依然在追问那个神秘魔族是谁。
　　宋知感到腰间那只手的触觉不断变轻，直到最后完全消失。
　　而他浑身都在发轻，就像一片羽毛，被轻飘飘的剥离了身体，他飘飞在半空，看到沈肃抱着他软倒的身子大喊，“宋知！宋知！”
　　那股引力越来越强，而他根本无法停留在原地，不受控制的被那股引力吸走，他看了看自己依然有血有肉的手，无语片刻——他这是无师自通的学会分身术了吗？
　　他放松身体，任那股引力带着他远去，在查到第一千个数时，他的脚终于触到了实地。
　　他用力蹦了蹦，发现腿也是真的，又掐了自己胳膊两下，嘶，胳膊也是真的。他若有所思的抬起头，环顾四周——这个地方....不知道是在地下深处还是个山洞，反正像个椭圆形的封闭监狱。顶上极高，能有五六层楼那么高，四周虽没有什么蜡烛，却亮着红光。而他能活动的范围只局限于方圆三米左右。
　　宋知将手指捏的“嘎嘣”一声响，这个魔族将他弄到这里来干什么？不会又是看什么逼真的3D电影吧？
　　他思绪刚起，眼前的石壁就起了一层浓雾，却并没有奔着他而来，而是逐渐变成了一个平面，宋知看着这个变化面色越来越凝重，他怎么感觉这个像是....直到上面出现了第一个人影，宋知终于确定下来，这他妈就是电影屏幕啊！
　　看来这个魔在人界还学了不少现代技术。
　　屏幕上的人影清晰起来，宋知眉毛一挑——是前世的他自己，也就是灵君。不知道这个魔这次要给他看些什么。
　　如果不是时机不对，宋知真想给他提个建议——自己什么都没做，也没有经历头疼欲裂的过程，就获得了前世的记忆——他这个技术简直是失忆症患者的福音！
　　屏幕中的灵君和上次宋知在幻境中看到了灵君有些许区别，上次幻境中的灵君充满了死寂和沧桑，而面前这个，虽然距离感仍在，可却多了几分活气——头发被银冠高高竖起，嘴角也是带着点笑意，眼神中充满了灵动，若不是看他故作严肃的表情，当真就是个少年人。
　　灵君手中捧着一个蛋，面前站着一个老头，说是老头，其实除了头发全白，脸上倒没有几条褶子。
　　那老头开口说，“灵君大人，肃儿就交给你了。”
　　宋知眉毛一挑，原来这老头是沈肃他爹。
　　灵君微一点头，将蛋收起，“放心吧，沈老。他的魔气已清了个七八，若能在不周山勤加修炼，假以时日必能接我衣钵，位列神位。”
　　那老头一笑，弓下了腰，“那谢灵君大人了。”
　　灵君伸手将他扶起来，“沈老不辞辛劳，守护封印，该是我等谢你才对。如今独子有难，我又怎能坐视不理？”
　　那老头又一弓腰，“灵君心系天下苍生，该是灵君更辛劳一些”
　　宋知一哂，想不到上古神竟也这么多客套话。
　　灵君，“沈老不要客气了。”
　　在那老头再次弓腰的时候，宋知一下笑出声来——因为他看见灵君的额角蹦出来一条活跃的小青筋，可面上依旧是露着和煦的笑容。
　　宋知忽然有些感慨，看来就算是轮回了一次，他这表里不一的表情也没变。
　　荧幕中的时间过得很快，花谢花开，春去秋来不过几个眨眼的功夫，那个蛋很快就孵化出来，刚开始是一条小龙，像个小蛇一样，在灵君手心一拱一拱，宋知看见灵君耐心的喂水，喂米汤，给他翻身，带他去不周山顶晒太阳。
　　这条小龙让灵君有了人气，从高高在上的云巅落地成了一个凡人。
　　逐渐的，小龙学会了化形，变成了一个眉目俊朗的小男孩。
　　宋知“扑哧”一笑，原来沈肃小的时候就一直板着脸啊。
　　可他表情虽然严肃的不容侵犯，骨子里却是个皮的——不周山大大小小的珍禽异兽，花鸟鱼虫被他捉弄了个遍，而且每次都能做到“毁尸灭迹”，让那些精怪抓不到把柄。
　　然后他接下来就会一脸浩然正气的带着苦主去抓“真凶”，把那些精怪耍了个团团转。
　　小男孩不怕冷，无论白天夜晚都喜欢滚在雪地里玩雪，灵君开始还板起脸严厉的训斥几句，可小男孩嘴一撇，眼泪就能滚落下来。
　　灵君又手忙脚乱的去哄，哄到他笑逐颜开的继续上房揭瓦，摸鱼逗鸟。
　　宋知想过很多次沈肃小时候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可能是勤勤恳恳学法术，也许是一言不发的坐在那，万万没想到竟是个贪黑起早的熊孩子。
　　灵君见管不了了，除了课业上也就严格，剩下的时间也就任他去玩了。
　　这样温馨的日子持续了三百年，小男孩变成了一个少年，身形逐渐抽条，到了宋知的肩膀，而眉目，也有了现在的影子。
　　宋知之所以知道的这么清楚，是因为那天晚上，灵君刚给他过完三百岁的生辰。
　　而他那天的生日愿望，是非常露骨的一句话——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望年年岁岁如今朝。
　　灵君听到那句话，表情罕见的一愣，虽是笑着答应，说的却是——当师傅的肯定会永远照顾徒弟，
　　少年忙着急的要解释，可灵君还是不容置疑的打断了他——别闹了，好不好？
　　宋知看见少年的脸色顿时黯淡下来，就连生辰的喜悦都不能掩盖他的失望。
　　再往后的日子里，灵君就改了规矩，免去了少年平日的晨昏定省，也不用少年伺候起居，下山处理一些事也让少年独自去。
　　表面上是锻炼少年的能力，可连宋知都看出来了，他在故意疏远少年。
　　少年面上的笑容越来越少，变得越来越稳重，愈发不苟言笑。
　　他开始整月整月的不回山门，最长的时间甚至有一年之久。宋知看不到他在山下都经历了什么，只能看到不周山顶的烛火夜夜到天明。
　　再后来，他突然变得大胆起来，总是时不时的越过肢体相碰的界限，却又在灵君大怒之前戛然而止。
　　他掌握好了表情，分寸，举止，在灵君面前一直一副乖巧徒弟的模样，可却没有控制住——自己眼睛里总会一闪而过的魔气。
　　宋知看到了他在医院做的那个梦——两人平躺在雪地上，少年恶劣的揪住缠在他小指间的发梢，而后突然凑近，在灵君耳边说了一句话。
　　梦里，宋知没有听见那句话是什么。如今，他却听见了，那句话是——师傅，我喜欢你。
　　宋知看到灵君表情骤变，惊愕与痛苦混合着出现在他的脸上，甚至眼尾都在微微颤抖。
　　他想起身推开少年，可身体却不能动弹。宋知注意到，他身上缠绕着几道黑色圆环——这个世界上能束缚住神的，只有与神同根而出的魔。
　　少年他，终究还是入魔了。
　　而后少年满意的俯身轻吻了一下灵君的额头，转瞬就消失不见。
　　到了夜晚，灵君身上的束缚自动消散，他不知道该去哪里寻找少年，可却有个老头子腾云而来，落在了不周山顶。
　　宋知认了出来，这个老头就是之前幻境里“劝灵君稍安勿躁”的那个长胡子老头。他看见那老头突然跪倒在地，哭喊说，“灵君大人，请你救救长生宫吧。”
　　灵君还没来得及说话，天边忽然又飘来四朵云，而后急速放大落在地上，四个人影显露了出来。
　　有之前在幻境中拿着拂尘的、有叫沈肃“魔龙”的....
　　他们共同跪倒在地，不顾形象的哭喊，“灵君大人，请你救救我们吧。”
　　之前长生宫那老头说，“沈肃不知抽了什么邪风，将我门下弟子都绑了去，毁了我们守着的阵法....他....”
　　他身边那个长相特别凶悍的老头接话说，“我灵辉宫亦是如此，照我看，沈肃他就是入魔了！”
　　宋知反应过来，原来这就是沈肃之前说过镇守封印的那五宫——长生宫、灵辉宫、承化宫、敛沉宫、润行宫。
　　他们在灵君耳边，七嘴八舌，吵出了一群麻雀的效果，都在请求灵君主持公道。
　　宋知突然想到他当时在听到张玉说“主持公道”时，心脏拧着劲的疼——原来他曾经被逼迫去结果沈肃，他唯一一个徒弟的性命。
　　沈肃带给了灵君温暖，教会他去爱，让他落在人间，沾满了七情六欲。
　　那灵君是否有一瞬间也对沈肃动过心呢？这辈子的宋知看着灵君满眼痛苦的表情，想必是有过的吧，要不然又怎会心痛？
　　而师徒二人再次相见，就是在不周山脚。
　　沈肃满眼通红，魔根深种，而灵君，也终究是脱去了身上仅剩的一丝人气，变成了天地间独一无二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