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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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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姗姗的葬礼在一周后进行,到最后她的父母也没从国外回来,全由沈生白一人操持。早向和秦然玉到的时候,葬礼已经进行到了结尾。他们选了一张正经的黑白照,照片上的沈姗姗素颜,没有化妆,清纯恬淡的脸颊没了妩媚,还原她本来的模样。
一旁的沈生白已经一脸倦容,安安静静地站了一天,送走一位位前来祭奠的人。早向始终没有告诉沈生白,他们这些天得到的线索:
一天中午,市局收到一个包裹,里面是沈姗姗与裕安证券公司经理王建江共同出入酒店的照片。警察顺藤摸瓜证实了两人确实属于情人关系。
但包裹的来源却无从得知。
另外......
早向想起审讯室里她拿出那一小包毒物时,李希文震惊的表情,难道他是真的扔了?如果他真的扔了,从他家里搜出来的这包毒又是怎么一回事?会不会有人闯进他家,将毒藏好?
早向告诉了秦队这种可能性,为了验证这一猜想,将这包毒送去化验科。
然而他们得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包装袋上没有李希文的指纹。
李希文没必要在下完毒将毒带回家后,擦干净指纹藏起来,就像他口供里说的一样,他完全可以随便扔到哪个地方,就算警察查起来也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反而是将毒藏在家里,岂不是将罪行暴露的一干二净?
还有一件令整个刑侦不解的事,为李希文提供下毒空间和时间——订下302号房一周的人到底是谁?
因为使用的假身份而且李希文也始终不肯透露,所以这件事毫无进展。
新年即将来到,大街小巷都变得热闹起来。
为了奖励成功破获投毒案,宁云市警察局的名号再也不用天天登上热搜,警局给早向他们放了四天假。
早向父母去世的早,她不像其他人每逢过年都回家看看。四天的时间里,有两天都宅在家里瘫在床上,中间柳局打电话叫她去家里吃饭,她也以懒得为由拒绝了,第三天也就是12月31日今年的最后一天穿上警服跟秦然玉、周凡一起去了烈士陵园。
早向站在一排排墓碑前,挨个放下一束花,她和秦然玉、周凡脱下帽子,庄重的敬了一个礼。这些都是在三年前“一〇一”缉毒案中牺牲的战友,那年的新年,是早向觉得二十六年来最黑暗最寒冷的一天。
“走吧,我们去看看师父师娘。”秦然玉拍拍她的肩膀。
秦然玉的师父师娘正是早向的父母。当年秦然玉还是个毛头小子的时候,早向的父亲早厉行是市局的刑侦队长,秦然玉从小金枝玉叶没受过什么委屈,刚来的时候一幅大少爷姿态,动不动就发火闹别扭,全队没人敢惹他,局里拿他没办法,看他还有点头脑就分到刑侦。说来也奇怪,在早厉行手下待了一个月就调教的服服帖帖、老老实实,局里人人都说这位大少爷算是遇到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人物了。其中原由,只有早厉行和秦然玉两人知道。
再到后来,秦然玉和周凡好上了,秦然玉的父亲刚开始很反对两人在一起,这段时间,他处于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吃不好睡不好,早厉行察觉到就问他怎么了。秦然玉告诉了早厉行,早厉行只是拍拍他的后背,说了句“既然喜欢,就好好待人家”,这句话秦然玉记了一辈子,到现在都没忘,一直好好待周凡。
在秦然玉心里早厉行是比父亲更伟大的存在,虽然他爸现在是宁云市商业圈数一数二的人物,却总是与他的想法背道而驰,两人无法真正沟通,而对早向的父亲却恰恰相反。早厉行是他心中屹立不倒的崇拜对象,他的雷厉风行、刚正不阿以及分析案件时的头头是道,都深深影响着秦然玉的未来。
早向的母亲也是警察,不过是文职。在她印象中,自己的母亲孙琴海总是一幅温温柔柔的模样,爸爸虽然表面严厉,对孙琴海却百般体贴,两人恩恩爱爱,结婚两年后生下早向。十八岁之前父母工作稳定,家庭幸福美满,高考完的早向决定就读法学专业,以后当个律师,对未来充满期待憧憬。
然而,这一切美好的幻影在早向十八岁的夏天被撞击的支离破碎。早厉行当时正在调查华东地区的一桩缉毒案件,上级决定委派他担任此次行动的卧底,潜派到贩毒集团内部打探消息。早厉行历经了千辛万苦,总算得到一条关于贩毒交易的有用信息,偷偷传递到警察手里,但没想到这是个圈套。毒贩的首领早就察觉到有内鬼,便放出假消息,引人上套查出卧底。
她永远也不会忘记那时的场景。
她的父亲,她最敬爱的父亲,被大卸八块扔在了宁云市警察局的门口。这位曾今是宁云警界的骄傲,如今却像垃圾一样装在不透光的黑色塑料袋内,传出恶臭。
那天早向接受不了,晕倒了,被母亲孙琴海送回乡下奶奶家。
缉毒警察的面孔是毒贩子刻苦铭心的仇恨,一旦被他们抓住一丁点儿的线索,就会引来永无止尽的报复。所以,在案件还没破获之前,为了保护缉毒警察的亲属,一般情况下不给牺牲的缉毒警察立碑,也不会举行庄重的葬礼。
一个月后,孙琴海没通知任何人,简单地安排了一座无名墓。
接到电话的那天,早向正在网上报考志愿,鼠标停留在法律专业的选项栏上。她忍住尖叫挂断了电话,眼泪却怎么也忍不住,最后她选择了警察专业。
孙琴海死了,死在她丈夫早厉行的葬礼上,被人用刀子割开喉咙,鲜血染红了早厉行无名的墓碑,浸透了草地。警局里的柳叔叔说,一个毒贩为了报复跟踪孙琴海,是他们没保护好她妈妈,导致悲剧发生。
三年前早向亲手结束了仇人的性命,这桩仇怨就此了结。早厉行和孙琴海的墓碑终于刻上了姓名,刻上了属于他们的荣耀。
早向站在父母的墓碑面前,内心更多的是释然。作为早厉行和孙琴海的女儿,她很自豪,作为警察,她尽到了应有的责任。
她不能奢望自己的父母永远留在身边,就像她曾读过木心的诗中所写:一天比一天柔肠百转地冷酷起来,她现在冷酷了,与这个世界和解了。
手机上显示的陌生号码,让早向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在确认了这个号码没显示提醒广告推销之后,她决定接通。
“喂?”
“早小姐,我在烈士院门口等你。”
“蛤?”
早向慢慢悠悠走到门口,右臂圈着警帽,远远就看到停在门口的一辆黑色迈巴赫。他的车修好了啊,早向心里想。
早向俯下身子,轻敲车窗,车窗应声缓缓放下,易嵘的头上的伤已经好了,额头处隐约有一小块疤痕,如果不仔细观察是看不出来的。
从李家村出来的那天,易嵘第一时间被送到附近的医院检查,临走之前,他看着早向的眼睛,以开玩笑的口吻说到:“早小姐,是不是欠我一个人情呢?”
她确实欠易嵘一个人情,如果不是他当时打晕了门口的人,吸引众人火力,她可能就会命丧在那间腐败破烂的草屋里,自己的尸体会烂在山沟林间土下,直到永远。
所以她回答,是。没想到今天就来管她要人情......
易嵘看到穿着警服利利索索的早向,突然想起他们初次见面的场景,也是这样一个冬天,早向也和现在一样穿着深蓝色的警服。
那时秦然玉和早向刚刚破获“一〇一”缉毒案,市局开展表彰大会,提升秦然玉为刑侦支队队长,早向为刑侦支队副队长。并且邀请了表彰人员的亲属,早向父母去世,柳局代替出场。秦然玉和易嵘是重组家庭,秦然玉的父亲和他的母亲再婚,两人明面上是兄弟,私下里谁也不承认谁。
他还记得,当时自己刚从洗手间出来,在楼梯拐角处远远看见穿着警服的一男一女在交谈,他隐约记得,那个女生是跟秦然玉一起被表彰的人,好像叫早向,旁边的中年男子和她一起出场,大概是那个女生的家属吧。
女生手里端了杯咖啡,低着头,警帽遮住她大半张脸。
中年男子叹了口气,有些不忍:“早向啊,你父母的墓可以刻名了。”
女生的手在发抖,易嵘觉得她被子里的咖啡随时会洒出来,半天女生喝了口咖啡,抬起头,眼睛里蓄满泪水。
“局里的咖啡好难喝啊。”
说完女生趴在中年男子的胸口呜呜地哭,在易嵘眼中,那个女生就像只突然卸了盔甲装备,从刚强利落的女战士变回了需要别人安慰抚摸的小奶猫。
其实他也觉得警局里的咖啡很难喝,有次秦然玉从警局带回了一袋速溶咖啡,他拆开泡了一杯,喝了一口就倒了。
他公司里批发给员工喝的咖啡也没这么难喝,等哪天有机会,他一定让那个叫早向的女生尝尝他的咖啡,易嵘心里想。
驾驶座上的人回神,露出不易察觉的笑容:“上车。”
“去哪?”早向没动,依然俯身等他回答。
易嵘:“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