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鸟不至》星辰剑履

27、Chapter 26 周道枝之死

　　顾解颐起身，朝着宫室中央走去。那里有一张小小的紫檀漆雕花靠背椅子，虽然靠着一点都不舒服，雕花硌背，但总好过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走过的时候，不小心绊倒了已经消停的玄铁锁链。
　　“哗啦——”
　　顾解颐下意识地撑住凤凰权杖一翻身，衣袂烈烈摩擦过空气，带起一阵惊风。玄铁锁链随之腾起，半空中却悠悠地飘落一片金灿灿的凤凰羽。
　　“铛!”顾解颐一边挥杖挡住那袭来的玄铁锁链，一边惊愕地伸手捉过那片灿烂的凤凰羽。羽片散发着炽热的光，茸毛柔软，触手却如同高原冰川一般冷冷。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顾解颐幽幽感叹一声，玄铁锁链疯了一样要过来夺那凤凰羽，“哗啦哗啦”的声音不绝于耳。
　　顾解颐抿唇一笑，凤凰权杖上猛然掠出大片火光，熊熊地席卷了拼命挣扎的玄铁锁链。他颇为遗憾地道：“真的这么天真，以为我怕你啊。”
　　玄铁锁链：“……”
　　坚硬的铁器在凤凰明火的烧灼下渐渐软成了一滩铁水，顾解颐捻了捻那凤凰羽，随手燃起一片火光。凤凰羽在火光中渐渐舒展，发出更加灿烂的金色光芒。
　　如果此时有人敢于伸手去摸一摸，就会发现这凤凰羽变得如同它外在光芒一般炽热，那冰川雪瀑一般的凉意仿佛只是时光冷落中带来的错觉。
　　“行了。”顾解颐漫不经心地拢了拢火焰，将解咒完毕的凤凰羽往黑绫发带上一簪，权当做个装饰。烂漫璀璨的颜色衬着乌黑的长发，显得非常好看。“今晚是真不能休息了，顾雪川他要藏东西，肯定藏得不止一件，你看我们先祖拔自己毛做成的凤凰九羽扇都被他扒拉下来了。”
　　本命魂火：“……”
　　它恹恹地蹿了起来，燃烧过顾解颐垂下来的长发，那半头乌黑柔顺的发丝便自动编成了一条细长漂亮的麻花辫，还顺便盘了起来，凤凰羽斜斜簪上。
　　顾解颐对于这个非主流的发型非常无语：“……你怎么这么幼稚。”
　　魂火做了一个冷哼的形态。
　　顾解颐哭笑不得，只得自己用手再拢了拢发髻，显得不那么奇怪一点，这才开始地毯式的搜寻。
　　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的几天，他可能都要在搜寻中度过了。毕竟顾雪川这个人极为谨慎，只有你找不到的，没有你想不到的。

　　同一片天空下的夜晚，荒郊野岭的地下市场口陷入一片寂静。辛非晚慢慢地在断壁残垣旁走着，走到那棵大槐树旁，忽然脚步一飘，无声地掩在槐树旁。
　　“轰隆”一声，通道打开，周道枝带着蔡屿走了出来，一边皱眉道：“国异局这次未免也太过于嚣张，真当我们是吃素的？”
　　蔡屿心想我们不吃素你吃素啊，脸上却不敢如此鲜明地反对自己的领导，只得道：“行吧，他们嚣张就嚣张，我们也不能真跟他们对面抗，先避避风头吧。”
　　周道枝忽然皱了皱眉，一个转身，面对着大槐树：“谁在那里!出来!”
　　大槐树的阴影里，辛非晚已经隐隐约约飘成了一抹极淡极淡的浅绿色人形，与阴影完美地重合。
　　大部分木系异能者都很难掌握的隐身术。
　　手上的藤蔓疯狂却静谧地生长，勾缠住了大槐树的开合机关。
　　“没人啊？”蔡屿疑惑地转头，周道枝淡淡道，“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先退回去。”
　　蔡屿于是顺从地退回，辛非晚先不动声色地牵拉着大槐树，让蔡屿通过。
　　就在机关闭合准备二次开放的一瞬间，墙上的鬼面石雕“砰”地一声轰然滑出，无声张大的嘴巴做出一个咆哮的姿势。
　　辛非晚突然感觉自己的隐身术控制不住。明明这不是最好的时机，她却只能孤注一掷，猛地从大槐树旁边跃起，双袖中数根尖锐木刺急|射而出，呼啸着朝着周道枝而去!
　　一次性发射不了多少木刺，顶多两三根，虽然各角度一致朝着心脏，但辛非晚相信以周道枝的水平，她是躲得过去的。
　　所以她正想在落地之前发出下一波攻击时，却突然愣住了。
　　尖锐木刺轰然划过，如同流星般呼啸地刺进了周道枝的心脏。正中，没有偏一分一毫，以至于血花四溅，温温热热的喷洒了满地，鲜红得晃眼。
　　辛非晚匆忙之下没有考虑到目标移动的可能性，挨打正着。周道枝她是一动未动，所以才让木刺直中心脏。
　　“……”
　　她为什么不动啊？辛非晚茫然地想道。
　　然后她看到周道枝朝她无声地说了几个字，随后踉踉跄跄地退后几步，猝然跪倒在地。
　　鲜红的血迹在地上蜿蜒，诉说着一个时代终结的开始。
　　那几个字辛非晚并没有看清楚，异能者的战斗，每一分每一秒都至关重要。在这几秒钟的时间，鬼面石雕忽然发出了愤怒至极的尖啸声波，排山倒海般将辛非晚压得半跪下去!
　　“噗——”辛非晚被声波击出一口鲜血，星星点点洒在地上。她也顾不得什么，扛着声波的压力猛然翻身，向城市的方向奔去。
　　……死也不能死在地下市场门口。
　　大槐树的树冠分开，蔡屿惊愕暴怒的声音穿破耳膜：“周主事——”
　　辛非晚面前的土地猝然爆裂出一大片裂纹，她没有停下，挥手展袖，土地中拱出藤蔓，卷着她诡异地飘浮。
　　——异能弱了好多，辛非晚突然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
　　在这样的情况下跟有瞬移异能的蔡屿斗，如果不采取什么方法，她必输无疑。
　　辛非晚猛地一个纵跃，滚进路边的绿化带中，化身绿雾快速飘浮。瞬移术这种异能，也得先定位了位置才能进行移动。她得最大限度地隐藏自己。
　　突然天空中阴云积压，一道闪电撕裂长空，闪耀的电光照耀惶惶不安的世界。
　　麻线般白亮亮的雨帘倾盆而下，不同寻常的暴雨，仿佛暗示着不详。
　　土地在爆裂，绿雾在奔腾，国异局的检测器疯狂地跳动，几乎要透支过去。
　　“地下市场有异动!地下市场有异动!”
　　“是谁？”
　　“土系兼瞬移!测定是蔡屿，正在往市区方向赶来!另外那条代表周道枝的生命线忽然中断，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林漠脸色阴沉，就见章衾芳匆匆忙忙地赶过来：“不好了林局，我那个实验品不见了!”
　　“……全员出动!带上武器!让仪器定位!”

　　绿雾一直翻腾这进入了市区，“刷”地一声，屏蔽扇面展开，夜晚暴雨的市区依然安安静静，毫无异样。
　　土地依然在爆裂，但经过的行人无一察觉到异常，只有两三个运气不太好的绊倒，骂骂咧咧地爬起来，撑着伞回家去了。
　　蔡屿终于放弃了追逐，再追下去就到市中心的国异局了，其实为了周道枝以身涉险，也没这个必要。
　　对他来说，周道枝死了，顶多为领导悲愤一下，追追凶手就已经仁至义尽了。还是周道枝这个人对他还算可以的缘故……要是是别的同级或更高级的高层，他悲愤都不会悲愤。
　　毕竟周道枝死了，最有可能继承主事之位的人不也是他蔡屿吗？
　　辛非晚感到身后的追兵离开，松了一口气，在无人的角落里现身，感觉异能彻底透支。
　　手中的屏蔽器已经报废了，轰隆隆隆的大雨里她再也没有了遮拦，捂着胸口顺着墙角滑落，感觉胸腔里气血翻腾，又咳出一口血来，头靠在墙上，苦笑。
　　雨水顺着脸庞滑落，头发湿淋淋地贴在脸侧，她已没有空去管。雨声疯狂撞击着鼓膜，大脑里只有一片“咕噜噜，咕噜噜”的声响。
　　雨太大了，她疲惫地想到。
　　然后她又木然地想到：周道枝终于死了。
　　现在的她已经无暇去想周道枝为什么不躲这个问题。太累了，真正的异能透支，是会把人的精神击溃的，即使是受过特殊训练的国异成员。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墙角蜷缩成一团，任凭雨水打在身上，全身湿透。
　　连喘气的力气都没有。
　　上次有这种感觉是初中时第一次跑完八百米，那时的她异能尚未被发掘，还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天真少女，强悍的身体素质与她无关。那时的她，跑得极累，坐在操场上，可天是湛蓝的，有一点低，大层的云团垂在天边，仿佛触手可及。学校周围的树木葱绿郁郁，蝉声在树木间欢快地长鸣着。
　　辛非晚在心里冷笑一声。
　　一般出现这种感觉，不就是人临死之前么？
　　看来她这个罪人终于也要离开这美丽的人世间了。
　　于是她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等死。耳蜗里灌满了水声，眼前一片漆黑不堪的模糊。
　　“哗啦哗啦……”
　　有人撑着伞，踩水而来，雨鞋踏过坑坑洼洼路面，轻飘飘地拨着水面。
　　亮蓝色的大伞撑起一片天地，阻碍了接连不断的雨声，辛非晚感觉自己被人扶起，湿淋淋的发被拨到一边，随之而来的一声惊呼：“是您？”
　　“咳咳咳——”辛非晚嘴角溢出血痕，勉勉强强睁开眼，只不过眼前是瞎的，黑的。
　　“别动，您伤得很重。”那个声音温柔地道，“您可能不记得我了，我叫苗秀，就是魏副局救下的那个少女——当时在现场的每一位国异局成员我都记得，您姓辛对吧？”
　　魏琢救下的那个少女……
　　辛非晚断断续续地喘着气，鲜血一直在从嘴角溢出。她已经作不出苦笑的表情，眼泪却不由自主地从眼角滑落，随着头发上的雨滴杂乱地流到脖颈上。
　　“诶您怎么哭了……”
　　“没有。”辛非晚半天才凝聚起一丝力气去回答她，“我只是……”
　　只是什么？她也不知道。
　　只是这世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天道有循环，因果有轮回。为什么要让她的善报先来呢？她不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