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下雨 晴天 又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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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夜风雨，从那天我砸了那插屏之后，这已经是连着第五天下雨了，沥沥拉拉的，不见停，也不见大。我上一世就是生活在北京，很少能见的到这样的连绵雨天。虽然我不讨厌下雨，可是这样的连绵绵雨，却让我感到不快。我感受不到南方人所说的那些细雨的的美丽，我是需要阳光的，我是分明的，像北京的天气，春夏秋冬，都是明明白白的摆在了人们的眼前，简单，透彻。我用细白布擦拭着我内间多宝格上头的一件北宋官窑茶叶末釉八楞执壶，上面因为潮湿的空气而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擦着擦着又惦念起这雨的好来，因着这雨天气不是很热了，可是等到停了下来，估计又该是蒸笼一样的天气了吧，水汽太大了，真是不讨喜。
忽的耳朵里又响起了闹哄哄的声音，真是讨厌，本来心情就因为下雨不爽，还来烦我。我垂下眼皮，稳稳地把壶放回原来的花梨木托上，扔下白布随便的把头发一拢用丝帛缚了，抓了把伞就抬脚出了门。一路上不见人影，不知道都到了那里去，脚下的鹅卵石把我的绣鞋和积在地上的雨水很好的隔了开，声音闷闷的。待快走到了门口，我猛的停了下来，手中的油纸伞落到了地上。
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安安稳稳的坐在了堂屋内的正坐上，下面跪着我青园中的所有下人，身上都潮潮的，没有人发声。噢，我想起来了，我那时在门口，看到了一些事，听到了一些话，然后我便变了一个人似的，把来惹事的人统统赶走了，然后这些下人们就都跪到我的面前了。看着近身伺候我的五彩和珐琅，园中粗使的小厮一戈和一洺，照看我那些花花草草的桂叔桂嫂，还有护院的金城，鸿膺，然后才发现，我的世界竟是那么的小，我一直待在青园，并不是我所想象的“结庐在人境”，而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我沉默寡言，逃避了多少我不想面对的东西，而我身边的人，又为我承受了多少。我看着珐琅红肿的双颊和细细的血丝，鸿鹰身上的泥污，我忽然觉得，我这样，很不好。
“大家都起吧，没事了，以后，有什么事儿，就尽管搬出你们主子的名号来。”头一次在他们面前说这么多话，不知道会不会吓到他们。
看着他们都瞪得大大的双眼，我无奈又泄气的认为他们还是被我吓到了，也是，一向被传说是哑巴的二小姐，开口说话了。
“珐琅，一会儿到我屋里来，叫大夫给诊诊，看看有事儿没有。”我想摸摸她被打肿的脸，又怕弄疼了她，伸到一半的手，又收了回来，拍拍她的肩，又转向后面的两个高大身影：“金城，鸿膺，守卫青园是你们的责任，当记住，需要你们保护的，不只是我，是我们园中的每一个人，并且，也包括你们俩。”此时我发现，原来，外面的雨停了，而且天气一点也不闷热，是透亮的天空，爽利的风，印着淡淡的彩虹。
是夜，终是无眠，听着钟漏滴滴答答的声音，在床上翻来复去的，脑中一直在不由自主的回放着那明媚女子的话。
一个无根无源的野丫头，在府中作威作福不说，还敢奢望入宫！也不看看你的那幅丑样子！
我猛地翻起身，在地上找鞋子，想要下床。吵闹的声音吵醒了外间的五彩和珐琅，她俩利落的起身给我点灯，肩上披着中衣。看着她们与我同样清醒的双眼，定是也睡不着的吧。
我提了一下还在趿拉着的鞋子，露出一个自认为比较温和的笑容，轻声说：“给我找个镜子，越清楚越好。”我知道这时候的镜子一般都是黄铜制的，虽然工艺已经达到了一定的水平，可是对那种黄黄的模糊的影子还是不习惯，再加上我依旧淡漠，从不照顾这张脸，以至于我不知道自己的房间中有没有镜子。不知道这张记忆中陌生的幼稚的脸，变成什么样子了。只求这能有一面水银镜就凑合了，别被自己的样子吓到最好。
我还在自顾自的在自己的思绪中游走的时候，珐琅已经端的站在我面前，待我回过神，惊喜的发现这居然是一面玻璃镜，而且是直径大约是一尺长的一面雕花圆镜。玻璃这东西在三百年后可是不值钱的，可是时间就是金钱，在三百年前的现在，玻璃可不是一般人能用得起的。就算是在皇家，玻璃的门窗碎掉了，在造办处还要有专门的工匠负责回收玻璃碎片，以备制成其他的小玩意儿什么的。现在我面前放着这么一大面玻璃镜，还是最废材料的圆形镜面，再加上高难度的雕花，着实是奢侈的，难怪被说成作威作福。
珐琅见我面露喜色，又往前凑了几步，悄悄说：“我就觉得小姐是最好看的，您自己都看的傻了呢。”我正在专心的观察上面雕刻的鸳鸯戏莲池的画片儿，突然听见珐琅这么一句，没有反应过来，迷惘的抬头望望她，还是五彩机灵，赶紧打岔道：“这是大公子前些日子送来的玻璃水银镜，听说很难得的。说是几个入京的道台送的，只有一面，大小姐巴巴的想要，念了好几天，可是大公子二话都没说就直接拿了，给小姐您送来了。”越说到后面声音越小，还觑着我的脸色。
噢，原来是这样啊，怪不得今天都欺负到我头顶上了，就是为了副破镜子。我嘲讽的笑了笑。无奈的看向那镜子，蓦地发现，镜里那人细眉如远山黛，柔美又英气的在眉骨处向上挑起又画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落在眼鬓，眯起的眼，隐在细密的长睫下，不是很明亮的烛光隐约投下一些散乱阴影在上挑的眼角。那是这幅身体的脸吗？只是看见了半张脸，竟然不能让我移开目光。
我惊讶的亲手接了镜子细细的体会我这张脸，揪揪拽拽的。我笑，她也笑；我瞪眼，她也瞪眼；我皱眉，她也皱眉。笑靥清浅处，使人联想到梨花，雪白透明：媚眼如丝时，又像蛇妖一般的勾人神魂；而最难得的是，我若不笑，将脸板起，居然有一股英气勃勃的感觉，就算说我是个男子，应该也是可以的吧。
我一人在这边对着镜子，完全没有注意两个小丫头在干什么。我觉得灯光越来越暗了，抬头一看，惊觉这两人光顾这个看我，凑的太近，把桌上的烛台挡上了，两张粉嘟嘟的小脸红扑扑的，嘴巴也都合不上了，这才发现自己的失态。盘着腿坐在床上，弯的像只虾米一样抱着一面镜子傻笑，这脸丢的真是够可以的了，忙坐直了腰板，摆出一副小姐的样子，清了清嗓子，才让她俩回魂。
“看什么，没见过人吗？”我有点儿拉不下老脸来，怎么算也是三十多的人了，在小姑娘面前丢了人，还不承认，话说的很没底气。
“……不是……是……是……”珐琅扭扭捏捏的说不出话来，我干着急的摸不到头绪，什么是？什么不是？
“小姐您……刚才很……有人味儿……”最后还是五彩说了句我听得懂的话。
可是这话又让我很为难，什么叫有人味儿？我该洗澡了吗？嗯，也是，刚才一直没睡着，翻来翻去的又出了一身汗，看见自己这张姑且算是不错的脸以后又受了点儿惊吓，是出汗了，还是洗洗吧。然后五彩和珐琅就奇怪，只听说过斋戒后要洗澡，怎么照镜子以后还要洗澡呢？可是还是在不解中捅醒了一戈和一洺，给本小姐弄来的洗澡水。一戈和一洺，别怪我，是五彩闹的。
经了昨夜那一通儿折腾，第二天都过了辰时我才醒过来，搁到以前还是学徒的时候，也不曾这样的放松的睡过一觉，只觉得头脑清楚，外面平时听来恼人的蝉鸣不知怎的今日也觉得顺耳了许多。高声叫着招呼珐琅进来帮我洗漱，头一次听见我这么大声的说话，珐琅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的水盆一漾一漾的，莫不是又被我吓到了？
净了脸后，我把妆奁里的一把黄杨木梳递给珐琅，想要她给我梳个简单的发髻。这是我第一次主动要求珐琅给我绾发，之前都是自己找跟丝带随便系一下就算了，再加上根本就不出门，何来打扮一说。我知道珐琅绾的一手好发式，奈何我这么个不爱美的主子，她的才华无处施展，便只得作罢；想要给自己和五彩倒持倒持，又知我见不得太花哨的样子，只是偶尔练练手罢了，平时自己还是梳个大辫子，安安静静的垂在脑后。今日难得我要梳发，她自是笑咪咪的接了梳子，站在我背后乐呵呵的问我想要梳什么样子的。
我哪里懂什么发型样式，只得告诉她说简单的，不花哨的，不华丽的，就行了。我坐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头发在珐琅手上翻来覆去，长长地已经垂到了后腰。“小姐的头发真是好，又黑又直的，谁都比不了。”是啊，这个我现在寄宿的躯壳，还真的是美丽的，在现代的时候，见过的明星美女不少了，可是能有这种又是柔美又是英气的人，我思来想去的，也就只有林青霞一人了吧。可是偏偏这张脸硬是比她更耀眼，眼眉之中透出的气度更甚，我，很满意啊。
等啊等，珐琅终于完工，我狐疑的盯着镜中那个好像花架子的脑袋，叮当作响，金光闪闪。
“小姐真是能啊，这黄金的步摇发钗，一般人戴上就觉得俗气，可是小姐带上确实高贵，看谁还说我家小姐长得丑！”一直在旁边伺候的五彩愤愤的说着。我知道她是在气那年碧瑶，我的那个姐姐未免也太沉不住气了，因一点点小事，就闹到我园子门口了。不过还是要谢谢她，提醒了我是谁的女儿，点明了我将来的去处。
入宫？我是想都不会想的，我以前学的是文物鉴定，可是却不光光是杯盘瓶罐，还有历史。因为这一切都是相互关联的，透过那一件件的器物，我可以想象当时的社会，当时的政治气象，知道了历史，就能够更好的验证某一件东西的真伪，所以学习历史是必不可少的。我能够预见这年家的将来，同时也身处其中，这是个是非之地，我，是想要离开的。可是想要离开，谈何容易，我是女子，从小娇生惯养，没有出过家门，离了府邸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除了那些关于古董的知识，再没有谋生的技能，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手无缚鸡之力，想走，天方夜谭啊。
想到这些，原本还算不错的心情又蒙上阴影，看了一眼镜中眼神悠远深沉的人，在金步摇的映衬下脸色更加白皙，实在是不知道如何是好，一抬手，挥落了步摇金钗，盘起的头发散了一半，只剩一柄玉簪，再看，就觉得顺眼许多，可是搭上白色中衣，我无奈的有点开始认可阿玛说的仙风道骨了。可怜珐琅不知道是我心情不佳，还以为是又惹恼了我，吓得跪下了，五彩也一个劲儿的告罪。
我看着她们趴在地上的小身子，很是不忍。这两个丫头顶多是比我大上那么一两岁，我初来时就是她们俩伺候着，到如今也算是有十年的情分了，可因这我脾气怪，没少让他们吃苦，她们这样子让别人看了，肯定会认为我是个恶主子。看着她们逆来顺受的委屈样子，我心里腾地一下子不舒服到了极点，不由分说，一把抄起珐琅，大声的说：“你跪什么？你什么错也没有！不要随便给别人下跪，要有骨气才能不被人看扁，先看的起自己，别人才能看得起你！人无贵贱之分明白吗？”语毕，猛然惊觉我竟然一抬手把珐琅从地上以近乎拎起来的姿势给“扶”起来了，珐琅吓得哭得都没声了。我赶紧安抚说好话，可是这丫头就是一个劲儿的抱着我胳膊哭，最后是打着嗝被五彩送回了房间。
瞧我这孽造的。今天加上往后的几个月，外面又开始传闻说，这个二小姐是个千万不能惹的主，不但把上门来捣乱的大小姐给扇了一顿，还一只手把丫鬟给拎起来扔了出去，平时不出门是怕发起火来谁也拦不住，见到就躲吧。
我真的是很冤，其实我就是动作比那年碧瑶快了那么一点点，力气比她大了那么一点点，再加上反应又比她快了一点点，结果就被我稍微打了那么两下。是她先打我的丫头的，若不护着点儿，我这个做主子的，真的就被人欺到天边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下雨 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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