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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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月奴看着对面那人，几乎感到了些许陌生。他披散着一头乌发，神容憔悴，眼尾通红，宽大的素衫空荡荡的，握着她的手几乎在发抖，还这样委屈而恳切地望着她，当真令人心生怜惜。
“皎皎，皎皎，你不要离开我！”他声含泣音，喃喃不止。“我只有你了，我只有你了…”
素月奴听见这话，看见他这幅模样，心中不是没有感觉的。即便是养一条狗，十五年相处下来，也总会生出些感情。
只可惜，狗的父母不会屠她满门，更不会掳她为奴，还妄图将她洗脑，转仇为恩。
真教她恶心。
她已经不大恨了，她的恨在这十五年里已经逐渐被埋藏 - 不然呢？怀着那样的恨待在他身边，睡在他榻旁，她是活不下去的，不是他杀了她，就是她杀了她自己。
她已经不当这是报仇了，只当这是她必须要做的一件事。
毁掉卫家，毁掉他。
“卫郎，傻瓜。”她看见自己回握住他的手，温温柔柔地对他笑了，是卫七最喜欢的那种笑，仿佛甘愿包容一切，承受一切，静美如月照昙花：“你在说什么傻话呀？我怎么会离开你呢？”
她当然不会离开他，她要陪他一起看卫家高楼倾塌，湮灭成灰呀。
“那你…那你…”他嗫喏几下，将她的手又握得更紧了些，低低哀求道：“你能不能去求一求他…救救爹爹和兄长他们…”说完，他似乎也知道这请求很是过分，玉白的面颊上泛起红晕，撇开了脸去，但手中仍未松开。
素月奴听见这话，心中没甚么惊讶的感觉，反而是抬手抚了抚他的面颊，生出了些怜爱般的憎意来。她柔声道：“自然是可以的。”待对方惊喜又愧疚地看过来时，她却又说：“但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你能给我什么，让我去牺牲我自己呢？”
可怜的孩子呀。素月奴看着他霎时灰暗下来的迷茫神情，心间翻搅的情意简直教她恨不能将他握在手心肆意疼爱，再把他骨肉寸寸揉碎，捏作一团，吞下肚去。
可是还不行 - 她狠狠咬了咬牙，控制住了自己，仍是微笑道：“你看，你也说不出来。好啦，卫郎，你且好好待着这里，不要怕，我虽然救不了卫家，却是能尽力保住你的 - 你要乖乖的，我明天再来看你。”
卫七下意识地想留住她，他的手不肯松开，一双黑琉璃也似的眼中如新雨洗过，剔透含泪，无声地哀求着，何其引人生怜。
但素月奴仍是狠下心来，哄劝着使力将他绝望的手一寸寸拨开，然后不曾留恋地转身离去，将他一人留在了阴暗狭小的房中。
这时恰逢冬日，昨夜方下过大雪，如今天虽是放晴了，但厚厚的积雪没有半点要化去的迹象，她站在门前放眼望去，天色空灰，映着树上檐上，桌上地上，整个院子一片纯白。
她将双手缩入袖中，心下有些恹恹，方才见卫七时油然生出的感情太过激烈，致使她此刻只能感到一片寡淡无味的漠然。
“素娘子，”等在门前的酥润为她披上了斗篷，递上了手炉，又伸出手来扶她：“大将军在揽月馆等着您用饭呢。”
素月奴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随她出了这处小院，回转过几道廊桥，踩着早已清扫干净的白石甬路，到了揽月馆前。
这是一座十分美丽的花馆，两侧用琉璃设了暖房，内间温暖如春，各色花卉四季常开，竞相争妍，又在馆后栽有一片梅林，红梅白梅交相绽放，渐迷人眼，煞是好看。
素月奴生性爱花，此时虽然有些倦怠之意，但目光仍是不自觉在两旁盛放的鲜花间停驻了片刻。在前领路的酥润注意到她这稍许流连，不禁悄悄一笑，为她家大将军心中高兴。
她方一踏入馆中，便觉一阵馥郁暖风扑面而来，见到正堂里摆着一尊玉蟾含珠的硕大熏炉，蟾口吐出袅袅烟气，却是清甜无燥，不似寻常甜香沉郁。
酥润见她目光在熏炉之上顿了一顿，便轻声介绍道：“这是大将军废了许多力气，自极西寻来的那兰提花制成的香料，便是想娘子许会喜欢。”
素月奴于是微微一笑，柔声道：“等下必要谢过将军。”
她在馆中婢女的服侍下解下了斗篷，随着酥润两转三转，跨过月门进到了东花厅中。正握拳坐等在桌旁的秦铮见她珊珊行来，不禁下意识地站起身，目光呆住似的凝在了她身上。
素月奴是美丽的，她的美或许并不教所有人认可，也不叫所有人着迷，但爱她的人便会爱到痴狂 - 那是一种温柔至幽远，迷蒙中含有忧愁的美，像是骨中透出的香气，不在其皮，而在其里。
今日她穿着一身上青下白的袄裙，没戴什么饰物，只在漆鸦鸦的鬟间簪了支海棠式样的玉簪，而这便已足够。
在秦铮凝注素月奴的同时，素月奴也看见了他。这并不是他们第一次相见，为了扳倒卫家，他们曾暗地里见过几次，更互相间递过许多密信，她自觉两人对对方都已经算是熟悉，有着一定的了解了。
但他此时看她的眼神，仿佛仍是初见一般。
秦铮并不是当下人们所认同的美男子，他身高近六尺，身形壮而不硕，猿臂蜂腰，神容昂藏，轮廓较深，更因常年征战杀伐，看人时不觉便会露出一种寒肃杀气。
素月奴被这般目光深深注视，却并不害怕，只敛衽万福一礼：“将军万安，别来无恙。”
秦铮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抱拳回有一礼，却因有些慌乱而深深躬下了身去，惹得侍立一旁的婢女掩唇偷笑。
素月奴如若未睹，待两人各自入座，面前奉上热茶，她才垂下睫去，慢慢道：“将军这般待月奴，当真叫月奴惭愧，感到无以为报了。不知将军可还有哪里用得上月奴的么？”
秦铮立即摇头：“你做的已经足够多，剩下的不过是些收尾事情，都交给我就好 - 这间揽…花馆是我请了皇家御匠建的，你可还中意？”
她像是有些害羞了，仍是鸦睫低垂，微微偏过脸去，似乎不敢看他：“揽月馆么？多谢将军，我很喜欢。”她顿了顿，又细声说到：“堂中燃的香也很合我的心意呢。”
秦铮不自觉地笑了起来：“你喜欢便好。揽月馆…咳…它本就是为你建的，那香也是为你寻来的。你若是喜欢，便长长久久地在这里住下去，可好？”
素月奴心中轻轻叹息一声，但面上丝毫不显，只温柔一笑当作回应，教秦铮看得心动神驰，却也未意识到她其实未置可否了。
秦铮陪她用过了饭，就要入宫去了。离去前他犹自有些依依不舍，说定了明日晨时再来寻她，方才匆匆离去。
他走后，素月奴独自一人倚在榻上，心中念头万千，从亡去的双亲想到幼时的自己，又从卫家想到卫七，心中一时冰冻如陈年积雪，一时又滚烫如烈火煎熬。半晌，她的思绪百转千回至秦铮身上，才感到自己渐渐冷静了下来，慢慢忖道：看来他是自觉爱上我了，这才筑了个金笼想要将我圈养起来 - 男人呀！
想到这里，她唇边微微地绽出一个笑来，在厅中八盏镂花悬灯的映照下，堪称温柔无尽，清艳无伦。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