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噬骨香》玖月秋阑

48、愿世界和平

　　临天亮时下了一场雨，清晨的时候气温有点微凉。
　　苏菁靠在大门口打哈欠犯困。
　　魏呈启拎着一个竹篮子出来，篮子里装了满满的东西，上面用碎花蓝布盖住，看不到里面装的是什么。他看到苏菁，奇怪地问道：“你起那么早在这做什么？也不多穿件衣服。”
　　听到魏呈启的声音，她站直身子回头，“我也要去。”
　　魏呈启有点好笑地看着她，“去哪？”
　　“你去哪我就去哪。”苏菁笑着指了指他手中的竹篮。
　　魏呈启也低头看了一下篮子，没想到她猜到自己要去哪里，却摇头，“不必了，你不用陪我。”
　　苏菁道：“没打算陪你，我只是觉得自己有必要去一趟。”
　　魏呈启拗不过她，就没再拒绝。
　　山上黄叶纷飞，满地金黄。
　　山路边冒黄的草丛中盛开着白色的小花，苏菁看了开心，沿路这里摘几朵，那里摘几朵，不一会手中也有一小把了。
　　魏呈启就慢慢走在她后面，两人也不说话。
　　太阳完全出来之后，两人刚好走到山顶。
　　放眼望去苏菁见不远处有三座坟耸立着，便知这定是大哥的双亲还有妹妹的坟墓了。回头看魏呈启，只见他点了点头。
　　魏呈启的父母和妹妹，十六年前惨遭蒙权毒手，曾经鲜活的人如今只是一捧黄土。这次回南荊苏菁猜想他肯定会去拜祭他们，所以一大早就在门口蹲他，蹲了两天今天终于蹲到了。
　　魏呈启放下篮子，把墓周围野草拔干净，苏菁在一旁帮忙，然后从篮子里拿出纸钱蜡烛，还有一小坛酒。
　　只见魏呈启把酒开封，先自己仰脖饮了一口，紧接着一抬手，从左往右把整坛酒哗啦啦倾泻于地面，瞬间散发出浓浓的酒香。
　　魏呈启双膝一屈，直挺挺跪倒在地，俯身叩了三个响头，声音悲恸道：“爹，娘，妹妹，孩儿不孝，到现在都还没能为你们报仇。你们放心，我终有一天会手刃蒙权一众，为你们报仇的。”诉说完自己报仇的决心后起身。
　　苏菁见他这样，忙把刚才摘的花摆在魏知玉的碑前，在坟墓前端端正正地跪下，本想双手合十拜一下的，无奈有只手用不了，只能弯腰虔诚地拜了三拜，认真道：“魏姑娘，命运捉弄，如今只剩下魏大哥一人，苏菁被迫流离到此，两人虽有朋友，在亲情方面却是孤苦伶仃，魏大哥不嫌弃苏菁，认我作妹妹，为的不是让我代替你在他心中的位置，而是希望在这人世间还能感受到一丝亲情。”
　　潜台词就是，我不是想抢你哥哥，你就放心吧。
　　魏呈启目光柔和看着苏菁继续道：“你们在天之灵一起要保佑哥哥，身体健康平平安安。”又在心里默默嘀咕了一番，才站起身来，默默地在魏呈启身旁守着他。
　　不多时，天色开始暗了下来，风卷起纸钱，飞舞起来。
　　山风开始大了，下起了细雨，细雨飘落在两人的头发和衣服上留下来水印。
　　雨越下越密，冰冷的雨丝凝成水珠顺着脸颊滑落，魏呈启道：“回去吧。”弯腰拎起篮子。
　　下山的时候，雨开始下大，两人只好在山腰处的一座小亭子躲雨，等雨停了再走。
　　苏菁抖了一下，魏呈启走近挨着她问：“是不是觉得冷？”不能抱她，只好靠着她，这样多少能好一点。
　　苏菁摇头，“我只是一下子打个冷颤而已。”雨水顺着亭子的檐角落下，她问魏呈启：“哥，真的有龙脉一说吗？”
　　蒙权他们最想找到的便是玉卷轴，如果真的被他们找到了，那么大家这些年做的抵抗不就白做了？
　　魏呈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知道玉卷轴里记载有北豫龙脉所在地点的人不多。”这件事他也是后面才从王爷口中所知。“至于是不是真的，没人知道连北豫历任皇帝也没人敢去寻找。这十几年间，不止南荊那些人，连北豫也一直暗中派人寻找，可就是找不到。如果就这样双方都找不到还有时间解决那些人，但要是被他们先一步找到……希望玉卷轴的传说是假的吧……”
　　苏菁心中很赞同魏呈启的说法，北豫能先一步找到玉卷轴最好，如果不能，最坏的打算就祈求玉卷轴并没有什么龙脉所在的记载。这样的话，铲除叛党也只是时间问题。
　　她不是一个同情心泛滥的圣母，国家之间的争夺，死亡是避免不了的。对她来说，为了权势地位而牺牲自己的亲人国民不值得可怜，无论是北豫还是南荊，这都是他们自己选择的，成王败寇，怨不得人，但北豫一统四国的形势已经形成，为什么还要牺牲剩下的人，说是为了报仇，其实那只是一部分，更大的部分是不愿接受一无所有的现实。
　　难道北豫失去家人的人比他们少吗？
　　这也是苏菁不愿意帮蒙权的其中一个原因。
　　西辽也是这样过来的，失去的已经失去，无论他们怎么反抗过，最后还是选择了安稳的生活。在蒙权他们心中或许不齿，但起码西辽的君王能对得起留下来的人和避免了后代生活在战争中。
　　“在我们那个世界，其实也存在这样的问题。”叙利亚伊朗这些国家，每次她在网上看到那些无辜的人的样子就万分庆幸自己活在一个幸福的国家，“为了自己国家的利益，这些事情几千年来从没停过，到最后，苦的还是百姓。”
　　“所以，北豫能到现在这个形势是最好的，国家统一，百姓生活美满。皇上也是个好皇上，只要把目前最大的问题解决了，在他的管理下，至少未来百年不用再发生战争。”魏呈启脸上神情坚定，“所以为了自己也好为了百姓也好，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能放任那些人，我们一定会成功的。”
　　“希望如此吧。”如果蒙权他们能想通，选择放弃，好好生活下去，那就更好了。
　　雨没下多久就停了，只有檐角流下滴滴答答的水。
　　魏呈启道：“回去吧。”
　　苏菁点头，她也饿了。
　　回到院落的时候，萧承栩和萧景铄正好走出来。
　　“王爷，景铄你们去哪里？”苏菁奇怪，不知道急忙忙地要去哪？
　　萧景铄看着两人问道：“小菁，你们一大早的去哪回来？”
　　萧承栩严肃道：“呈启，关于那件事，我前两天进宫的时候特意让人查了一下，似乎有点消息，你现在就跟我进宫。”
　　魏呈启也严肃了起来，“好。”把篮子交给下人。
　　“什么事？”原来他们要进宫，可是他们又在查什么？苏菁指着自己，“那我呢？”
　　萧承栩弯腰看她，“你也一起。”
　　苏菁想了一下，“算了，我还是不去了。”看他们一脸严肃的，自己还是不要去添乱了。
　　“可是我们都去，就留你一个人。”萧景铄不放心道。
　　“还有鸦青玉莹公主和宋逸那么多会武功的人，不怕。”
　　萧承栩不勉强，本来硬带着她来南荊就已经让她受伤了，这次不想再逼她了。他急着进宫，叮嘱了几句让苏菁别乱跑就带着他们两个离开。
　　这下，苏菁真的没事做了。
　　看看门口，想出去玩的心蠢蠢欲动。
　　找知夏？
　　不行，她肯定不同意。
　　萧景铄也不在，自己一个人肯定是不可能的。
　　另一边，玉莹和宋逸打算上街逛一下，一出来就看到苏菁自己一个人站在院子中间不知道嘟喃什么，便走过去笑着打了声招呼，“苏姑娘，早啊！”
　　苏菁回头看见玉莹和宋逸两人今天把他们的少数民族服装换成了汉人的衣服，虽然有点不习惯但是别有一番风情。
　　苏菁好奇问道：“你们怎么穿成这样？要出门吗？”
　　玉莹点头微笑，“入乡随俗，你们的衣服也很好看。天气不错，我和宋逸想去街上走走。”
　　苏菁一听眼前一亮。
　　带上我呀！叫上我一起去啊！你们叫的话就不是我自己乱跑了。
　　玉莹见苏菁一脸兴奋期待的样子，有点好笑。这几天也看得出宸王好像管她比较严，便顺着她的期待邀请，“苏姑娘要跟我们一起出去吗？”
　　“要。”苏菁应得干脆爽快，跑过去牵起玉莹的手，“我们现在就走吧！”
　　“你不用带上知夏吗？”很多小姐夫人们出门不是都要带上贴身丫鬟的吗？更何况她的手还受着伤，需要有人照顾。
　　知夏太啰嗦了，苏菁不想带上她，被她知道就不用出门了。
　　苏菁瞧了一眼玉莹身边身姿挺拔的宋逸。
　　嘿嘿，我也有。
　　苏菁松开挽着玉莹的手，“你们先等我一下，我再叫上个朋友。”
　　“鸦青出来呀！我们和玉莹公主还有宋逸一起去逛街。”苏菁朝天上喊。
　　在来的路上玉莹公主和宋逸算是知道鸦青的，知道他是宸王的侍卫，只是他一直冷冰冰的，一副生人勿进的样子，宋逸有意跟他打关系也不知道从哪开始搭话好。
　　来到魏院这几天，就好像没见过他的身影，差点忘了有这么一个人在。
　　鸦青跳落在苏菁面前，苏菁吓了一跳又笑嘻嘻地跑到他旁边拉着他，“人齐了，出发吧！”
　　鸦青不动，“我不去，你也不能去。”
　　“为什么？”苏菁气鼓鼓。
　　“王爷不允许，而且你受伤了。”鸦青瞥了一眼她挂起来的手。
　　“我只是手受伤又不是脚。”回头看了一眼还等着自己的玉莹和宋逸，接着道：“不去就算了，我都没想带知夏，就想带上你，你不乐意我也不逼你了，拜拜。”说完就摆摆手转身。
　　再跟鸦青扯下去知夏就会闻声而来，不给她出去了。
　　玉莹公主上前劝道：“原来宸王是不同意姑娘出门的，既然这样姑娘还是不要勉强了。”她有听阿娘说过，其他三国的女子与西辽不一样，从小就是在养在深闺里的，就算嫁了人也很少会出门。
　　“没事的。”苏菁还不信蒙权敢在平阳街头把她捉了不成。
　　反正她想过了，蒙权已经知道她是不会帮他的，要对她下手早就命令他安插在宸王府的间谍干掉她了。很明显他说的间谍只是在骗她，宸王府不像那些普通官员的府邸，哪有那么容易说潜入就潜入，说窃取信息就窃取信息的。
　　上次的事情之后，蒙权不再对她下手，肯定是有其他原因。既然人少的时候不下手，也不会笨到在人多的街上下手。
　　玉莹和宋逸都是有武艺的人，逛个街吃吃东西她倒不担心会有危险。
　　苏菁刚走了两步，就感觉到身后有人再拉着自己的衣领，回头一看，鸦青表情很不自然地说：“我陪你。”
　　苏菁这才露出笑容，“我就知道你会同意的。”
　　玉莹和宋逸瞧着两人的关系倒不像是主子和侍卫，又想起刚才苏菁说的是叫上一个朋友。
　　转念一想明了，俩人八成跟她和宋逸的关系差不多，她和宋逸从小一起长大，所以比起主仆关系更像是朋友，也不多想，一行四人就这样上了街。
　　平阳的街市和晋陵的差不多，无论是商铺风格还是叫卖的商品。
　　这跟两国原来的风俗本就相似，加上北豫接管了南荊之后，没有了之前对立竞争，来往经济贸易比几十年前方便，都有着很大的关系。
　　街上人头攒动，其中大部分都是来参加丰收节的。
　　再往前走，就是市场了，里面很多瓜果蔬菜都是苏菁没见过的。
　　苏菁拿起一个有着白色细纹的黄色椭圆形果实瞧了瞧。
　　老伯见苏菁有兴趣便问：“姑娘，是外地来的吧，要试一下这鹅蛋果吗？”
　　这名字，一听就有一种吃了会噎喉咙的感觉，不过她倒想试一下，想了一下人数，“老伯给我拿八个吧。”回去大家都能试一下。
　　苏菁正要掏钱，鸦青抢先把铜板递了过去，接过老伯的果。
　　苏菁对鸦青笑了一下，接着又逛了几家，买了好些没见过的水果。
　　见玉莹没多感兴趣的样子，苏菁好奇问道：“公主不喜欢逛这里是吗？没多大兴趣的样子，我们可以去其他地方逛一下的。”
　　玉莹笑道：“也不是，只是这几年每年都来，见惯了这些东西。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和你一样，什么都想买。”
　　宋逸道：“等过两天的丰收节到了，会有更多没见过的瓜果，到时候苏姑娘就可以尝个够了。”
　　鸦青手里拎着苏菁买的东西，一句话都没说，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不知道在想什么。
　　鸦青一向少话，苏菁并不觉得奇怪，扯了扯他的衣袖，“去茶楼休息一下吧！上午逛到现在我和公主都饿了。”她一大早就爬山现在又逛了那么久早累了。
　　鸦青点头。
　　在去茶楼的路上，宋逸和鸦青走在苏菁和玉莹身后。
　　宋逸试图想跟鸦青搭话，“苏姑娘看起来性格很好，应该可以和我们公主成为好朋友。”
　　鸦青嗯了一声。
　　宋逸也不在意继续道：“没想到，你性格那么冷，和苏姑娘这样性格的人还能当朋友。”
　　鸦青略带疑惑瞥了宋逸一眼，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样说。
　　见他来了兴趣的模样，宋逸笑了一下，“出来前苏姑娘说要叫个朋友，我们以为苏姑娘还有什么朋友在这里。”
　　鸦青停下，望着前面跟玉莹公主聊天笑得很开心的苏菁的侧脸，抿嘴不语。下一秒把手里的东西丢到宋逸的怀里，冲上去抱住苏菁，躲过前面走过来要撞到她的人。
　　“没事吧？”鸦青紧张地看着她。
　　街上人多，就怕碰到她的手，到时候又要哭了。
　　那人说了声不好意思就走了。
　　苏菁光顾着和玉莹公主聊天，不知道前面有人也没在看路，一脸没反应过来的表情看着鸦青，“我没事。”
　　宋逸抱着苏菁买的东西，手上还拎着玉莹公主买的东西跑上来道：“公主，我们就在这休息吧！”转了一下头指方向。
　　玉莹也很不好意思，自己没有注意到有人会撞到苏菁，点头道：“就这吧！”
　　萧承栩三人带着北豫在此管理的官员把南荊这几年来还解决不了的案件全调出来看了一遍，看看有没有现在能解决的，顺便找找有没有和这次来南荊的目的有关的线索，看得眼睛都涩了。
　　萧景铄趴在桌子上，“我觉得我脑袋都要炸了，你和皇兄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魏呈启从档案中抬起头笑道：“宁王是不是后悔跟着来南荊了？”
　　萧景铄撇撇嘴，“才没有呢。”又埋头苦干。
　　萧承栩转动了一下脖子，朝门外望了一眼，天上的白云轻轻移动，不知道菁菁现在在做什么？目光收回，又吩咐身边的官员，“把南荊所有有关东邦的档案也调出来。”
　　他想尽快把手头上的事情先解决了，抽出一天陪菁菁去参加南荊的丰收节。
　　“是。”官员领命。
　　萧景铄一听，痛苦地嚎了一声。
　　茶楼里现在的人不算多，玉莹让小二找了一个二楼靠窗的位置，落座之后望出去就是刚才逛的那条街。
　　苏菁不挑食，玉莹便随便点了几样点心，见她面带微笑，目光柔和看着街上往来的行人，也跟着望出去，并没有什么好看的。
　　玉莹问：“看什么呢？”
　　苏菁摇头，其实没什么好看的，就是很普通的场景，只是她在这场景中感受到了安逸平凡生活的可贵。
　　苏菁反问：“公主喜欢现在的西辽吗？”问完之后，低头笑了，自己问的是什么鬼问题。
　　西辽归属于北豫都好几十年了，玉莹怎么会知道之前是什么样子，根本无法对比。
　　宋逸略微吃惊。
　　他知道苏菁的话是什么意思，觉得有些可笑却只能抿嘴不语。
　　怎么会有人希望自己的国家是别人来管治。
　　到底是宸王的人，如果说了真话肯定又会产生误会的，但是说谎被看出来了也是麻烦。
　　鸦青瞥了一眼苏菁。
　　苏菁看着几人的表情，反应过来自己的话好像容易被人误会，哈哈一下缓解尴尬，“当我没说，吃点心，我饿死了，早上到现在都没吃过东西。”
　　听到苏菁没吃东西，鸦青起身想去帮她点吃的。
　　现在已经是中午了，也该吃午饭了，光吃点心怎么行？
　　宋逸忙问：“你去哪里？”也不跟主子说一声就走。
　　苏菁摆手，继续吃点心，“别理他，他一会就自己回来了。”
　　玉莹微笑，她不傻，苏菁话中的意思宋逸能想到的她当然也能想的到。
　　“我很喜欢现在的西辽，或者说很喜欢现在的四国。虽然我们的民族好战，但怎么也比不上安安稳稳来得好。我们祖辈曾经为了抵抗外敌，几十年来每日每夜都不能安心。哪怕最终还是失败了，也比每日面对亲人血流成河的样子要好。北豫很好，没有强制把西辽的风土人情变得和北豫一样。”
　　玉莹说的都是心里话，作为没经历过战争的自己来说，她已经很满足了，“苏姑娘有机会也可以来我们西辽的大草原玩。”
　　苏菁点头，她在现代都没去过内蒙，在这里估计还能去一趟西辽。
　　“国家安稳，经济上来，百姓的生活就越来越好了，没什么比得上和平。”苏菁开心地说：“等王爷有空了，我会让他带我去西辽玩的。鸦青你站在哪干嘛？”目光瞥见他愣愣地站在玉莹公主身后。
　　鸦青回过神，走过来坐下，“我点了一些菜，吃完再回去。”
　　玉莹睨着宋逸叹道：“还是鸦青想得周到呀！”
　　宋逸知道玉莹是在开玩笑，无奈笑道：“公主，要不要我再去加菜？”作势就要起身的样子。
　　玉莹拉住他，“来不及了。”
　　鸦青看着苏菁笑得前俯后仰的模样，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心绪却混乱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