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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一身素衣 京城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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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有四大街,北有官道,南有南安环,东有东四街,可这西边一条安定河横跨而过,京城地势低,每逢夏季雨水时节,河床上涨,漫过堤岸,附近百姓人家常受洪涝灾害。
明家富甲一方,自明爱接管明家后,治水弯道,修缮排水,架梁塔桥,经年来,西郊变成了京城水陆交通的汇合点。
桥上车马来往如梭,商贩密集,行人熙攘。城内商店鳞次栉比,大店门首札结着彩楼欢门,小店铺敞棚林立。桥下漕船往来,梢工们的往日工作。虹桥座座间,两岸风光,无限繁华。
正午,与南边船舶客商告辞后,明爱从迎家酒楼出来,街上行人摩肩接踵,车马轿驼络绎不绝。明爱坐在马上看着街上衣冠各异、来来往往的人,缓慢前行。
路过一街旁的吃食小店,看见敞棚下一对母女对坐,欢笑共食,顿时默默出神,思考须臾间,突然想起今日农历十月十五下元节,今日是母亲忌日……
明爱顿时懊恼,都怪这几日事务操忙,这么重要的日子,居然给忘了!明爱拍脑,顿时提马快步而去,往年这时候父亲总是格外的忧伤,今日说什么也得回去跟父亲同食一桌,聊表宽慰。
明爱回到家中时,已近晌午,走回沁河院时,远远的就见林婶站在那等她。
“林姨,中午太阳大,您怎么站这?”明爱快步走去,扶着她道。
“小姐可是忙忘了?今日夫人忌辰,我一早过来,发现您不在,就想着在这等您回来。”林婶拍着她的手关切道。
“是明爱的不对,回来时方才想起,林姨,要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娘亲生前,一直是林婶照顾,说是陪嫁丫鬟,其实更像是娘亲的姐姐,林婶来明府大半辈子了,照顾完娘亲,再来照顾她,一生未嫁,今日娘亲忌辰,难怪她如此感伤,自己太粗心了,明爱懊悔想到。
“都准备好了,今早安排了寿衣去道观,老爷在家的祖庙那也祭香祈灵过了。”林婶边走边说。
“祈愿灯我给您院里留了一盏,今晚可得点上一夜啊。”
“是,明爱记着的。”
走入沁荷院,林婶看着她这一身风尘仆仆的,提醒道:“小姐,可要沐浴更衣?今日可要穿孝衣的。”
“不用了,林姨,您别忙,”明爱阻拦道。“我换过衣服就好了,今日父亲在家中可好?”
林婶闻言,给她沏了杯茶,走去里屋拿衣服道:“老爷倒还好,就是今日用膳,胃口不是很好。”
“待会我过去看看他。”明爱望着院中满池的荷花,幽幽道。
母亲的沁荷院,兄长告诉她,当年母亲走后,父亲郁郁寡欢,落寞消沉,在娘亲的院里开垦造池,种下她生前最爱的荷花,此去经年,荷花不败,明爱想着父亲让自己住进沁荷院,或许也是这个意思。荷花,情之忠贞也。
“兄长可有消息吗?”明爱问道。
“少爷前几日来信说俞州的事办的差不多了,想来再过几日就到了。”林婶拿着一素色花纹白衣出来。
“今日怎么不见简崇呢?可是跟着秦桑去银楼了?”明爱站起问道。
“小姐不知?”林婶帮着明爱穿衣的手一顿,继续说道,
“她呀,今日在校场呢,老爷不知怎的,收了简姑娘当弟子,现在啊,估计还在校场上,挥汗如雨呢。”一想到今日校场上老爷让她绑着两个大沙袋追着她拉练的场景,林婶不禁呵呵笑道。
“此话当真!”明爱闻言讶异道。
父亲操练将士有多狠,她是知道的,幼时与兄长一起练武,父亲亲自教导,数十年如一日的腰痛腿麻,每日结束,她都得兄长抱着回屋,每次总要搂着他的脖子哭半天,明楼的衣裳都不知道脏了多少件了。
“真是实属难得一见,父亲多久没亲自下场调教部下了!”穿衣结束后,明爱欣喜的跃跃前去观看。
“小姐想去便去吧,只是一样,校场炎热,去了后可得避着点。”林婶慈爱看着她道。
“是。林姨今日忙前忙后,辛苦您了。”明爱走前真挚的说。
看着前面修长挺拔行走的身影,林婶不禁欣慰叹道,小姐这心性是真像夫人啊,为人处世清贵有礼,偶有孩子心性,身上的将门之风,却像老爷。夫人走了这么多年了,想起夫人临终所托,如今小姐双十年华,少爷也快成家,夫人在泉下,也该安心了吧。
晌午,太阳照射在校场的沙地上,地面反射的强光,让简崇不禁眯眼,秋老虎的毒日头让人后背大汗淋漓,一滴汗水落下简崇的脸颊,临近眉眼,却无顾抬手擦拭。
简崇后退一步,拿好弓箭,把箭尾卡在弓弦上,向后用力一拉,弓立刻变成半圆形,眯着眼睛把箭头瞄准靶心,然后,手一松,箭飞射而出,只可惜,错靶而过。
简崇顿时默声泄气,自己真是太弱了,想来匈奴人马背上打天下,箭矛刀猎谋生存,到了她这,空留一身蛮力。
明帅说,她力大不下男子,可是身体缺乏灵活性,一切招数都得重新打根基,今日体练后,在校场上练了这么久的射箭,还是不得明帅教导的章法。
“简姑娘力气惊人,没想到这射法是真的不行啊……”明帅的副将骠骑营总领属下聂丹看着远处的靶心,憨憨笑道。
今早看到明帅带着眼前这瘦弱、皮肤略黑的匈奴女子加入他们一起拉练时,虽觉奇怪,可看到她把三个沙包负重前行毫不费力时,明家军的一群将士就已经无比惊讶了,这女子生来怪力啊。
聂丹入伍早,长年累月在军队中,可论年纪也是个孩子,难得看见一女子气力比男子还大,实属好奇,拉练结束后,看着她一个人在那练习不得其法,便留了下来。
简崇听着他的话,顿觉好笑,额葛在时,日日炼铁打铁为生,百十斤铁水日日举头提着,既然不比闺中女子,后来自己在战场下乞讨掠夺为生,会的也是三脚猫的功夫。
“我听府里的人说,小姐自幼习武,她射箭如何?”简崇脸色不自然的打听道。
“小姐的武功可是明帅亲自调教,自幼习武,光是这射箭,都是副将亲授,在这明府里,只怕也就少将能打的过她了!”聂丹看着她,对于她的问话,匪夷所思道。
京中何人不知,明家代代戎兵,明家的子孙若不能骑善射,只怕是笑掉大牙。
“原来,她也不是一味柔弱的女人……”简崇面带笑意,幽幽说道。见惯了那个女人在自己面前不是孤寂赢弱,就是醉态娇憨的模样,听到别人眼里看到她的另一面,果真是不一样。
“我来,我来……”聂丹看着她再次举箭的姿势,伸手欲抢过她的弓箭示范。
霎时,一道箭风自两人头顶飞射而过,箭势强劲,落地有声,木箭直直的穿中靶心,箭羽抖动间,简崇回头一望,不禁眼眸一热。
校场站台下,明爱站在台阶上,手持弓箭,眉眼带笑的看着她们,笔挺的身影大有英气之姿,身后跟随着校场的随从,簇拥站立,少女的容颜散发着与之通身气质不符的妖媚的气息,分外惹人,让人总能在人群中一眼认出她。
“小姐。”聂丹恭敬行礼喊道。
“嗯。”明爱信步走来,应着,走至简崇面前时,打量了一下她这一身明家军的男子乌衣装束,顿时朗笑道:“听说父亲收你做徒弟,我来看看。你这样打扮倒十全十像个男子。”
简崇看着眼前的女子,默默出神,看惯了她一剪青衣,如今换了一身,实在让她不由惊艳。素白……很适合她。
看着没得到回答的小姐,聂丹不由得捅了捅身旁出神的简崇。他还从未遇见过哪个人敢直勾勾看着小姐的,而小姐居然好似习惯了这个人发呆盯着自己。看来自己是真的错过府中很多事情。
就在众人各有所思时,一阵鼓掌声伴着一道慵懒低沉的嗓音慢慢传来。
“明家主好箭法啊。”
明爱听着这熟悉的声音,眼眸一僵,一荀彧间眉目流转,消失殆尽,快到让人无法察觉,淡定自如的回身行礼。
“明爱给太子请安,未曾远迎,是明爱失礼了。请太子殿下包涵。”明爱起身一望,太子一席华衣,长身玉立的在站台上,父亲伴随在侧,太子身边的亲随在身后林林树立,数十双眼在在的看着这边,明爱眉眼转动间,暗自感叹,还好,父亲在这……
“无妨,本王今日出宫,路过此地,想着来看看明帅,顺便来这讨杯茶喝。”
慕永君听着她拘谨的话语,唇角噙笑信步朝明爱走来,那张脸似笑非笑的紧盯着她看道,不觉眸光一亮。
颀长的身躯,细长的十指,素白飘逸的衣裳,是如此地适合她,如丝绸般的长发温驯地覆在不算宽厚的肩膀上,一双明亮的丹风美目,流连生辉,怪不得京中人人皆言,这明府养人啊……
“太子殿下来到臣的府中,微臣一家实在荣幸,”明阙上前,看着女儿的神情,微顿间说道:“明爱啊,还不快去大厅盏茶,太子来访,不可怠慢了。”
“是。”明爱闻言如获大赦,转身间跟着简崇欲离去。
“慢着!”抬脚未起间,身后那道低沉的嗓音又起。
明爱不解回身,却撞进那双墨黑的鹰眼里,慕永君深深看了她一眼后,转头对着明阙说道:“听闻明帅战塞北时,偶得一绝世好弓,今日本王既然到了这校场上,不知可否一见啊?”
“绝世好弓谈不上,但却是臣多年收藏,放在臣屋中,既然太子殿下想见见,”明阙眼角一扫,继续道:“明爱啊,你去拿来,弓羽间红色那把。”
不等明爱启唇,慕永君对明阙打断道:“本王有几件事要跟令爱谈谈,明帅可否回避片刻?”
“……当然。微臣告退。”明阙抬手行礼道。
简崇闻言眉目一皱,明爱刚才须臾间的慌张与不情愿,皆入她的眼,如果说谢府那夜太子的行径,她有所怀疑,那么现在,当着众人和明帅的面这般,只怕已经是昭然若揭了!
简崇放于身侧的双手,紧紧握拳,只有变强,才能护着她,她的良人,就算不是自己,也绝不会是这等纨绔!太子又如何!明爱若不愿,哪怕是天皇老子,她也敢为她斗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