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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南厢堂 雪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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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落雪纷飞,朵朵雪花飘落,盖在屋檐上,默默落下,南苑一路灯火通明,跨过落雪的廊桥,走入拱门,入眼而及一方大殿,上覆雪瓦,高墙林立,南厢堂到了。
万籁俱静,徐徐寒风吹拂,落脚声声踏来。
“明小姐!”
“见过明小姐。”
堂前一道长长的木甬道上下人随从们倾耳伫立,见到自雪光中踏雪而来的青衣女子,愣神后纷纷行礼。
一张粉雕玉琢的脸孔在火光间闪烁着倾国倾城风华,纤细柔眉,水凝媚眼,一身弱不胜衣,映着这漫天飘雪,正如千山冰湖氤氲出的灵秀出尘般款款走来。
“小姐,席间宴饮,老爷身体告恙,向前退席了。”明府的下人上前提醒道。
“请大夫了吗?”明爱问道。
“小姐放心,太子唤过太医了。”下人秉道。
“听闻谢家的少爷也来了?”明爱驻足,望着殿门上黑色匾额的烫金大字出神。
“是的。”谢余笙的随从上前一揖回道。“我家少爷听闻明帅秋狝方归,特随太子前来拜访。”
“谢公子常年在外,此番回京,可是有什么要事吗?”明爱翻看着双手,出声问道。纤纤柔荑在雪光下更显指如无骨。
“这……属下便不知了。”随从严谨回道。
明爱闻言侧身看着他,墨色眉眼中那淡淡的笑意,对视间让人不觉低头。
“……许久没见到谢小姐了,不知她怎么样了?”明爱启唇问道。
“明小姐挂心,我家小姐都好,日前老爷翻看黄历,小姐正赶制嫁衣呢,难怪您没见到她……”随从话语骤停,恨不得咬了舌头,胆战心惊的抬头望过去。
这响彻京中的奇女子竟真如传言般精明,套人话语竟这般直接……
“原来如此,多谢了。”明爱面色如常,眼里一闪而过的警觉无人察觉,抬脚信步前去。
过来说亲吗?三个月来自己逼得那么紧,今日居然还敢前来?明爱两道柳眉似颦非颦地含着轻愁。
跨上台阶,临近殿门,红漆大门虚掩着,堂内琴音混着曲声隐约传来,男人的高谈阔论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南厢堂殿内,慕永君身着一袭茄紫色朱雀锦袍衫,英姿飒飒地坐在主位,手执酒盏看着底下歌姬舞姬环绕。
满室光亮,不禁闭眼,耐心等待着那位迟迟不来的人儿。
“殿下,再喝一杯吗?”身旁美姬手执酒酿,白皙五指搭着他的肩膀,柔情万分地问道。
“哎呀,太子果然是太子,这桃姬艳名京城,多少人盼着这醉香居的头牌,没想到还是在您这拜倒了……”左方礼榻上,谢余笙左拥右抱,嬉戏调笑间看着太子打趣道。
“送你?”慕永君纤长眼睑微睁,冷峻凌厉的看着自己这位表弟。
“殿下!”桃姬羞愤着小脸,娇嗔了那俊美的侧颜一眼。
“臣弟哪敢呀。”谢余笙那双桃花眼里直勾勾的盯着桃姬,虚伪的推却着。
殿内声乐悠扬,酒正酣畅,歌舞迷醉间,人声欢畅,衣袖飘荡。
霎时,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一道朗声破空而出:“六公子好兴致啊,这般酒池肉林,若非明爱在自己家中,都快忘记这是哪来的烟花间了?”
只见屋内丝竹之声皆停,舞姬们纷纷停下回望。
明爱推门踏步前来,看着这满屋的莺莺切切,不禁眉峰微皱。
台基上点起的檀香,烟雾缭绕。诺大的堂屋,竟这般糜烂沉醉。
“明爱见过太子殿下。”明爱行礼一揖,继续说道:“家父一向不喜歌姬舞乐,明府将门,实在不妥。”
明爱缓缓挺身间,不觉余光扫视屋内。右方席榻上,明楼默声坐着,一杯接过一杯身旁舞姬倒来的酒,豪饮而下,视若无物般的沉默。
明爱来不及出声阻止,侧后方一道不加掩饰的琥珀色眸眼就这样直直的撞进明爱的眼里。
双眼如潭,碧眼盈波,对视间不禁让明爱错开眸眼。
简崇自明爱走了进来,眼神便直勾勾的跟着。三个月来日日念着的人影此刻就在眼前,不禁细细打量,一席青衣,倩影轻薄,好像瘦了……
“明家主真让本王好等啊。”慕永君抬手轻抚额眉,目似剑光的看着席间女子。
“可不是,这明大小姐摆起谱来,可真够大的,这般晚来,可得罚酒三杯。”谢余笙斜倚酒座,不怀好意的盯着。
“明爱眼拙,这位便是谢大人的公子?”明爱闻言侧身看过去,眼角余光略带冷意,“多年不见,明爱给您见礼了。”
话语间,明爱朝府里下人使了个眼色,宴席上各色舞女悄悄退下,诺大的堂屋一下清净了下来。
“噢,明妹妹真是客气了,家父也时常跟我说起你。”谢余笙朗笑看着这越发标致的人儿,举杯间眼角不规矩的打量着。
“说起谢大人,明爱也多日未曾拜访谢府,还得烦请您替我向谢大人问个好了。谢大人最近身体安好吗?”
明爱缓缓走向厅中,抬手在熏炉上取暖着。
“好啊,一切都……”
“那便好,烦请你再向他带个好,”还未等他说完,明爱看着他媚眼含笑说道:“古往今来,烟花赌坊一向暴利,明爱不才,他的胜情我就不奉陪了,明爱祝他财源广阔滚滚来,夜半酒醒心不慌。”
“你!”谢余笙狠瞪着她,满脸恼羞成怒。谢家近来强占赌坊,做皮肉买卖的事儿,在这京中敢这般堂而皇之,不给颜面说出来的,这还算第一个!
谢余笙正欲发怒,只闻正席间传来一阵仰天长笑,慕永君朗笑间,一双勾魂眸眼微眯,墨黑鹰眼紧盯着明爱。
“明家主果然是我的明家主,言辞凌厉不留情面,看来不只本王吃亏了……”
“殿下抬举,明爱不敢。”
“不敢?”慕永君倾身,看着那双低垂的媚眼调戏道:“本王看你是太敢了,本王还记得上回赏了套衣料子给某个女人,你数数,这都几个月了?本王这是左等不来,右等不来,今夜特地前来向你讨个说法,明家主贵人多忘事,该不会忘了吧?”
明爱闻言眼角一凛,心生悔意,行礼跪拜道:“殿下教训得是,明爱……忘记了。”
三个月前的事,明爱依稀记得,奈何后来风寒初愈,琐事繁重就给忘了……
“怎么不穿上?”慕永君含笑看着灯影里长发倾泻的女子。
“明爱不敢当,宫衣昂贵,旁人家随意得了一匹,便可以抵得一年的赋税,何况明爱久居民间,身着宫衣,实为不妥。”明爱缓声解释着。
“坐吧,别跪着。”慕永君淡淡说道,目光仍然停在她脸上。
明爱走至兄长旁桌落座,侧身一望,皱眉看着那环绕在兄长身旁的两个舞姬,几经忍耐,终还是启唇:“你们下去。”
一向看惯兄长军旅肃穆的模样,与这方莺莺燕燕呆在一块,便觉得十分刺眼。
“小姐说下去便下去。”简崇看着迟迟不肯动身的两名舞姬,轻声提醒道。
“呦,瞧瞧这明大小姐,这般护着她哥,要是改明儿,卿卿嫁过来了,还不得吃醋?”谢余笙抱过身旁的美人,讥笑道。
“贤弟说笑了。家妹就是有点小脾气,无伤大雅。”明楼按着身旁妹妹的手,缓缓拍着。
“明谢两家和亲,这亲拖了这般久,也该办了。”慕永君举杯慢饮。
“唉,这怪得了谁啊,若非这明家主阻拦,只怕咱家卿卿早就……”
“早就如何?若非我阻拦,谢家小姐就成我明家大少奶奶了,是吗?”明爱闻言眼光一厉,紧盯着他问道。
“明爱!”明楼放下酒盏,沉声警告。
“……”明爱叹了叹气,侧头,捧起酒杯,豪饮一口,满脸郁色,自然也不再开口提起方才的话语。自家大哥对那位谢小姐是真长情啊!
“哈哈——”一阵朗笑缓缓传来,慕永君看着明爱那张忍耐的脸色,掩嘴呲笑说道:“这谢小姐还没过门呢,姑媳关系便这般紧张,本王是真替谢家表妹担忧啊。”
“是啊,卿卿可不比明大小姐脾气烈,到时只怕也是吃亏啊。”谢余笙迎着明爱的厉眼附和道。
“贤弟放心,卿卿来我明府,我一定待她如若珍宝,明爱是我家妹,也断不会欺负了她。”明楼伏低一揖保证道。
明爱低头用餐,莫视避开上座男人们与兄长的谈笑风生,心头像是万蚁钻心般地恼着。挟了几道凉拌小菜入口,只是,无论她咀嚼了多久,却仍尝不出食物的味道。
简崇瞧见伊人轻蹙的柳眉,瞧着几乎将小脸埋入碗里的她,不禁宠溺一笑。
唤来下人,挟了几道明爱桌上没有的菜肴放到盘里,“把这拿去给小姐。”
明爱离得近,闻言隔桌飞嗔了她一眼。那一眼似怒似羞,无限风情。
“嘻嘻——”桃姬依在慕永君的脚边眼光一瞥,看到明爱那娇羞的一眼,不禁噗呲一笑,“京中皆传闻明家小姐幼冠掌家,没想到今日一见,还真是很年轻呢。”桃姬大眼紧盯着人,初见时还以为明家主沉稳得体,没想到也有这般孩童的一面。
“不但年轻,而且花容月貌,欲加勾人呢。”慕永君支肘撑于宴几之上,倾身向前紧盯明爱。“这兄长都谈婚论嫁了,明家主的婚事也该张罗起来了……”
简崇闻言眯起眼,忿忿地用力咀嚼着口里的鸭肉,握着筷子的右掌,用力得几乎折断上好的乌木。
“殿下说笑了,明爱还小,这婚事还早着呢。”明楼按着简崇的桌子,打着圆场说道。
“明大小姐双十年华,这要论寻常百姓家,只怕都早已奶娃好几个了,还小?”谢余笙举杯慢摇,看好戏的说道。
“六公子牵挂,明爱不胜感激,只是明爱的婚事便罢了,此生只愿青灯古佛,孑然一生。”
明爱此话一出,屋内顿时噤若寒蝉。
简崇闻言瞪着她那毫不在意的脸庞,心火更炽。三个月了,难道这就是她的答复?青灯古佛?她还偏偏就不如她的意!
“荒唐!世间女子哪有不嫁人生子的!”谢余笙耻笑不屑道:“明家主性格刁蛮,倒也确是难找。”
“哎呀,姑娘家的,性格娇点,不蛮好吗?”舞姬偎在谢余笙怀里,浓媚眼里尽是打趣。
明爱听着前方两人的话,仰头喝了杯闷酒,若非看在兄长面上,这桌老早被她给掀了!
“这合着辈分,明小姐也该唤我一声哥哥,谢府那么多客卿,改明儿哥哥给你安排安排……”谢余笙不顾上方太子的瞪视,继续调侃道。
“哈!”明爱闻言忍无可忍,不禁失笑,瞳子乌亮有神,流盼间媚态横生,勾魂夺魄。“明爱福薄,奈何兄长建在未娶妻,明爱不嫁理所应当,何况我一向不知道自己还有另一个哥哥,多谢谢公子美意了。”
慕永君目不转睛地盯着明爱,笑意染上他那双媚眼,妖美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你不嫁,只会有人来娶,姻缘一事,非你一人可说了算。”
“……那便承您吉言了,明爱坐等缘分使然。”明爱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自然,你这杯喜酒我是喝定了。”慕永君意有所指地笑着说道。
兄长的说亲宴,怎么到头来,变成自己的了?早早归去的念头,开始在明爱的脑中盘桓着。
“打扰各位雅兴。太子殿下,小的有要事要向我家小姐报告。”秦桑跨入厅堂里,气息仍然微喘。慕永君一颔首。
一定是襄阳那有消息了!明爱飞快地离席,心跳怦怦地剧跳了起来。
“小姐,借一步说话。”秦桑走到门外,压低了声音说道:“适才榆社镖局的兄弟前来,说是襄阳那的赌坊,几日前有人拿着这样的银票进来了……”
明爱接过那张银票,看着颜色做得斑驳的票面,脸色深沉。
“现在人在哪?”明爱问道。
“这几日还在赌坊里徘徊。”秦桑说道。
“把人给我看住了。”明爱快步走回厅堂里。
“太子殿下,兄长,在下有急事要处理,请准许我先行告退了。”明爱说道,脸颊已因激动染上了飞红。
“那属下也不好叨扰太久了。”简崇也跟着起身,拿起自己脱下的披风,上前缓缓披在眼前人儿的身上,人自然而然地便站到了明爱的身旁。
“去吧。”慕永君看着眼前两人,灯光剪影里,青墨相配,不觉皱眉。
这下人对待家主的态度也未必太过于亲密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