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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开始想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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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她是被饿死的。
她走的时候什么东西也没吃,甚至连一口水也没喝,而我最不愿意去想的是,在她离开的最后时间里,没有一个人陪在她的身边。
我陪了她七天,可在最后的时间,她说她想吃芝麻糕。
很有可能我刚一出门,她就想要喝水,可是没有一个人在她身边,而她已经几乎发不出声音。更有能可能,我刚一出门她就想叫我回去,最后握一握我的手,安心的离去。可惜,她的身边没有人,即使有,其他人也许也明白不了她的意思。
她走了,这个世界上最后和我相依为命的人。
天很冷,村里的人赶来帮忙,我烧了热水,最后一次为她擦拭身体。
她的身体枯瘦如柴,仿佛一碰就会碎,我尽可能轻轻的轻轻的,提醒自己一定要轻柔。
她最后的新衣服,素白的寿衣。她已经好些年没买过新衣服,她把节省下来的钱都想方设法的留给我,就怕我生活上太拮据。
第二天,她的儿子才到,那个我叫爸爸的男人。她的儿媳妇也来了,一个是过去式的,一个是现任的,她们分别是我的妈妈和继母。这几个人我已经好久没有见到,要不是因为她的离去,恐怕他们也不会想起还有我这个女儿的存在。
爸爸一来就斥责我,说我居然不请人来操办仪式,存心丢他的脸。
我想说钱不够,而她又再三叮嘱我,要我不要花无谓的钱。这些年为了我,如果不是迫不得已,她从不在自己身上花钱,但日子过得依旧窘迫。
她费尽心思的不要我为钱烦恼,可她却为了我丢掉多年来维持的骄傲,去向她的儿子讨要,她儿子该给我和她的生活费。尽管这些事情她从不让我知道,我还是知道了,她的儿子把电话打到学校,骂我不要脸,挑拔他们母子之间的关系,说我吃钱。
我更想问,到底是谁在丢脸,可我不能在她的葬礼上争吵,我只想安静的陪在她身边,在最后的时间里。她最担心的人是我,从来都是我,我已经没有再多的时间能陪在她的身边,即使我愿意。
最终还是举办了仪式,我尽力的配合,当一个沉默的傀儡。我想对搬动她的人说,温柔点,请您对她温柔点。可是我说不出口,面对这些只为钱办事的人,我的话没有足够分量,我也拿不出钱给他们。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目睹他们在她面前唱来跳去。
半夜,爸妈的争吵声震天,我守在她的身边,只愿自己能捂住她的耳朵,给她所有的安宁。
爸妈离婚的那一年,我七岁。
离婚的画面很和谐,他们都各自在外面有人,离婚离的很开心,非常开心,两个人笑的比结婚的人都还要喜庆。唯一的不和谐是我,两个人没有一个人愿意要我。为了这事还闹上了法庭,我坐在法庭中间听他们争执,谁更有资格不要我。
或许因为年纪小不懂得什么是恨,所以我奇迹的不恨他们,但这却是最致命,我对他们没有半点的恨意,换而言之——我对他们也就没有丝毫的爱意。
也在当时,当法庭的裁判官同情的看向我,我回给她的是笑,一丝带着解脱意味的笑。在那样小的年纪,我为自己能摆脱他们而高兴,如果不能同时摆脱两个人,那怕先摆脱一个也好。
我清楚的记得,当时裁判官气得差一点就指着我爸妈破口大骂,却终是忍住了,毕竟她有她的职责所在。
“小小的年纪就已经成了一只刺猬,将来还有谁会愿意出现,甘心冒着被刺伤的风险温暖你守护你?”我还记得,在休庭的途中,裁判官抱着我落泪了。
我却一点都不悲伤,默默地等待着,等待着审判的结果。
一点一点的长大,我懂得,我是尽量的要自己不要奢望,因为只有这样,我才不至于会失望,而我的人生已经经历不起太多的失望。
所以,当法庭的门被推开的时候,我以为是天堂的门打开了,——却原来真的是天堂的门打开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她,——而她为我缔造了可以真实存在奇迹。
“聆心,我是祖母。”她在光中走来,握着我的手,把我带走。她给了我一个家,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
也是她的出现我才愿意相信,原来这个世界真的可以很美,不管在这个世界的任何角落,只要有她在的地方都可以是天堂。
这一次他们的争吵还是因为我。
爸爸在我八岁时再婚,妈妈本来晚他一个月,后来都在同一天举办再婚仪式,为了能比出一个高地,双方还誓死不休的在婚礼现场砸下血本。
现今他们都先后有了孩子,更加不愿意吃亏,而我会住到谁家去,谁出钱养我,更加成为了一决胜负的致命要害。两人都费尽心思的,试图把我推给对方。
为了他们的名声,我势必不能留下,没有了她,美名其曰我是在为他们尽孝心的理由,不复存在。
“聆心,别担心,什么都别担心。祖母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你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她在临走之前曾对我说,可是我怎么还能好好的,我的世界因为她才有了光,也因为她的离世失去了所有的光。
我握住她的手,像她第一次出现握着我的手那样,她的手那样的冰凉;我也想像她曾经温暖我的手那样,温暖她的手,可是我做不到,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清早,天还没大亮,那些请来的人将她抬起,出殡。
我坐在副驾驶打开车窗,风吹着我像她的声音,在耳边不停的说:聆心你要好好的,你一定要好好的……。
我真的不想哭的,这是我最后一次送她上路,我不想她看到我流泪,我想她此时一定就在我的身边,微笑的凝视着我,一刻也不愿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可是安静的力量那样的强大,我的泪水无声的滑落。
去到火葬场,当她被推进火炉,我的世界才真正的彻底轰塌。我再也不能欺骗自己,她只是睡着了而已。
我的身体突的就没了力气,无法在支撑我站立,我跪在地上,就像是我的世界再也没有了天亮。
就在我的世界即将彻底垮塌,就在我的灵魂要即将冰封的瞬间,还是她——消融了我内心世界的冰雪;如同以前那样她不怕我满身是刺,甘愿冒着被刺伤的风险,即使会被刺得偏体鳞伤也要温柔的抱紧我。
她的骨灰盒被塞到我的手上,我小心翼翼的捧着,骨灰盒那样的烫,烫到我的心一点一点的暖和起来。
“祖母,我们回家。”我在心里说。
回到家,爸爸执意不要她的骨灰进到屋内,说是不吉利,说是人死的时候要不是他不在,尸体都不让放在正厅,要他活活遭受了晦气。
“死者为大。”一个儒雅的声音说。又一次看见他,依旧还是一身笔挺的西装,在此地名声并不好的王自涧。
但即使名声不好,却因为有钱,他的话还是有一些份量。
我抱着她的骨灰盒进屋,爸爸追进来想要给我一巴掌,我站在她的遗照前,没有闪也没有避,抱着骨灰盒直直的站着。
僵持了一会,爸爸有些心虚的放下手,呵呵的笑了两声,“聆心啊,爸爸这些年对你和你祖母也算是仁至义尽,从来没有亏待过你们的地方,你既然抱都抱进来了,我吃亏就吃亏吧。不过要是我和你妈闹上法庭,你可不能再让我吃亏了,你妈那个骚——,呵呵,你妈好歹要尽到抚养你的责任,你可不能偏心,便宜了她。”
又要上法庭?联想到先前,妈妈几次走到我身边的欲言又止,显然也是为了同一件事。这两个人能曾经成为夫妻,真是天注定。
下葬是在南山,在家里逗留短短的时间,我抱着她去到公墓。
下跪,磕头,我真的不知道我还能为她做些什么。
砖块一块又一块的向上堆砌,砖刀一次又一次的挑抹着水泥河沙,我跪在她最后的安身之处没有哭,抬头望天。
我在心里祈祷,在死亡的面前,她曾对我说:死亡是很平常的事情。
“敬爱的神:——
“我知道,在我有生的时间里,我再也见不到她了,——这个曾经倾其所有对我好的人。
“请您帮我照顾她好吗?
“包容她的所有不好,忍耐她的小性子,请一定要她知道,她有多么的值得被爱,可以吗?
“请您一定要我再见到她好吗?在未来的某一天。
“也请您记得替我一定告诉她。
“为了等待那一天的到来,我会好好的守护自己,守护着自己还是她愿意看到的样子。
“还有,还有,告诉她我已经开始想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