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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爆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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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会课过去一个月后的第一周。
周三下午课间,宁无忧正在听李柏聊最近沉迷的漫画。
班里一个女同学满脸恐慌地冲进教室。
“怎么办?肖晓峰和居则安打起来了,在篮球场,我,我,拦不住!谁去看一下!”
她话还没说完,两个身影就已经冲出了教室,直奔篮球场。
宁无忧和李柏赶到篮球场的时候,肖晓峰和居则安正扭打在一起。两人对视了一下,就开始拉各自的人。
“居则安你不想说就说不想说,板着个脸以为自己谁啊!你放开我!”肖晓峰边被拉,边还使劲用脚往前踢,嘴里也没消停。
李柏伸手从肖晓峰前面围过去,不让他上手,边拖边劝。“峰哥,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该好好说话的人是他!你放开!放开我!”
“好,好,你说得对。但是咱别和同班同学打架啊,峰哥,哥!”
另一边,宁无忧用手臂夹着居则安,把他带到场地另一边,让他靠着铁丝网坐下,然后从上方压着他的身体,以防他往肖晓峰那边走动。
居则安的眼睛和耳朵都因为怒气略发红,喘着粗气,呼吸乱的很。
宁无忧稍稍放开他,靠过去叫了好几声他的名字,居则安才渐渐冷静下来,意识到面前叫自己的是谁。
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接着像是想躲开宁无忧的目光般,居则安低下了头。宁无忧靠他靠得很近,居则安的反应和动作,都看得一清二楚。
不像是生气那样不好又负面的情绪,更像是流浪猫看到陌生人,第一反应以为要来攻击自己而竖起所有毛发,下一秒发现那个陌生人只是为了给自己包扎伤口,想感谢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做,同时又害怕自己的这个想法被看破,于是决定什么都不做。
这似曾相识感,和运动会那天被自己指出走错路的时候,有点像。
居则安现在是在,不好意思?
宁无忧见他的耳朵没有刚刚红得厉害,呼吸也平缓了下来,伸手轻轻拍拍居则安的肩膀。
“居则安,有没有哪里受伤?或者哪里疼?”
算了算了,比起他刚刚的反应,现在最重要的,是要确认居则安的受伤状况。
关心的话语,熟悉的语调和声音掠过耳际,居则安突然发现,他和宁无忧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说过话了。
从班里人对他各种小动作开始,居则安就产生疏远宁无忧的想法了。居则安现在还很清楚地记得,宁无忧两次拦住自己和人出教室时的表情。
第一次宁无忧为他挺身而出的时候,居则安有点意外,意外过后只留下害怕。
主动亲近自己,对自己好的宁无忧让他很开心,这样的开心越多,在宁无忧可能会因为自己受伤的时候就越让自己无措,这样的无措让他害怕。
从小到大,他没有被人这样亲近,这样不求回报地对他好过。
宁无忧是第一个。
或许正因为是第一个,居则安本能地就想好好护着,更别说因为自己让他受到伤害。
也正因为是第一个,宁无忧的每分亲近,都会让自己更加在意,无法不去想起开学那天内心萌生的不爽和羡慕。他知道自己在不爽什么,只是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不去想。
“没有,不疼。”居则安依旧低着头,不知该用怎样的表情面对他。
宁无忧想检查下他脸上有没有伤口,歪着头想去看他的脸,居则安本能地往旁边挪了几步,把头侧到一边,一副完全不给看的样子。
宁无忧见他这样,怒气腾地一下上来了。
“居则安,你是不是烦我?”
明着回避了自己这么长时间,好不容易有面对面说话的机会,居则安甚至不愿意看着自己的眼睛说话。
如果自己真的哪里惹到他了,倒是希望他能明示。
不然宁无忧会觉得,这么多天为他的担忧,是不是在自作多情。
“没有。”
“那你看着我的眼睛说话。”
宁无忧两手抓住他肩膀,音调比刚刚高了一些,语气中的怒气更甚了。
居则安被抓得生疼,本来就因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略有些烦躁的情绪,此刻卷在胸口,他挣扎着想再往旁边挪动,脸硬是没有转过去。
宁无忧被他反复再三的敷衍,积压了长达近两个月的怒火终于爆发了。
“居则安,肖晓峰和李柏现在在对面,这边就我和你两个人。你还想往哪儿躲?”
刚刚和肖晓峰打架用了太多力气,导致现在有些力尽的居则安发现,宁无忧抓他的劲好大,自己怎么用力都挣脱不了。
“你烦我,也得让我知道原因吧。不然我这么多天的,岂不跟个傻子一样。”
居则安听到后半句,心底微微一颤。
宁无忧的言行总是那么直接,每句话都直击他心底最柔软的那块地方,总是能轻易就将他拼尽全力搭建起来的保护墙一举击溃,从不过问本人的意愿。
这样坦率任性的宁无忧也总是在提醒着自己,他是有多被人爱护着长大的。
和自己,完全不一样。
“谁让你担心了吗。”话刚出口,居则安就后悔了。
宁无忧的气息瞬间粗重起来,手上力气也越来越重。就在居则安以为自己要被揍的时候,宁无忧却松开了他的肩膀。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宁无忧右手一拳就打在了他身后的铁丝网上。铁丝网震颤了好一会儿,连带着篮球场旁靠得最近的那棵大树的树叶也跟着晃了好几下。
居则安转头朝宁无忧的右手看过去,铁丝划过的地方一道道的血丝,看着就疼。
手。宁无忧的手。画画的手。
居则安腾地站起身,拽着宁无忧的手就往操场外走。宁无忧此刻还在生着气,见他心急火燎地抓着自己不知要往哪里去,火气就更大了。
“居则安,放开!我让你放开!你放开!居则安!”
宁无忧的右手被居则安夹在手臂和身体间,还被他双手锢着手腕,动弹不得。
篮球场另一边的李柏见状,急得想上去帮宁无忧,又不能扔下他大哥不管,只能大声冲着居则安吼叫。
“居则安,你别太过分了,宁无忧听到你打架冲得比谁都快,你——”
“我带他去医务室。”居则安头也不回地打断了李柏的话,走得更快了。
宁无忧正在气头上,右手动个不停想要摆脱掉居则安的禁锢,听到这句直接愣住,手也不动了。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大笑了起来,左手还用力拍打着居则安的背。
原来,是因为自己的手受伤了,他才这样着急抓着自己走。
居则安满心想着要早点处理他的手,也就任由他打着,随他去了。
看着旁边着急的背影,宁无忧笑得愈发厉害了。没来由地,好开心。只说过一次的事情,没想到居则安还清楚地记着。
记得自己喜欢画画这件事。
自己被人传言,和人打架受伤了,还若无其事地走进教室,继续上他的课,学他的习。看到宁无忧用来画画的手受伤,却比本人先想到,比本人还着急。
真的好开心~开心得好像之前对居则安生的气,都可以不去追究了。
宁无忧停止大笑,嘴角上扬根本下不去,乖巧地跟着居则安,快走着去了医务室。
操场上,李柏蒙圈地看看两人背影,又看看肖晓峰。
“哥,居则安刚是说要带小忧去医务室?不是他自己去?”
“嗯。”
“……”
居则安可能脑子不太好?
李柏边想着边扶着他家大哥往教室走,还没几步上课铃就响了。
医务室里空间不大,摆着两张单人病床,两人进去的时候,没有人在。居则安拉着宁无忧到床上坐下,背对着他翻找起药酒和纱布来。
宁无忧手撑在床上看他找了一会儿,叫道。
“居则安。”
“嗯?”
“你就那么膈应我,嫌我烦?”
宁无忧的语气里没了刚刚说话的怒气,多了几分平和和冷静。
居则安找到一个急救药箱,拿着走到宁无忧旁边坐下,给他消毒伤口,小心翼翼地包扎起来宁无忧也不催他,看着他给自己处理,等他开口。
包扎结束后,居则安轻轻地把他的手放回去,说道。
“没有。”
“我没有烦你。”
居则安看向宁无忧,又重复了一遍。视线落在那只受伤的手上,很快又收回了。
他没想到宁无忧平时看着温温和和的,生起气来会那样不要命。
“居则安,既然不烦我,那干吗躲我?还不给我说话的机会。”
宁无忧满脸的不高兴,不知是故意装出来的还是真的在别扭。居则安嘴巴几度张开又闭上,不知该从何开口。
要告诉他,因为第一次遇到亲近自己,对自己好的人,他想好好保护所以拒绝他的好意的吗。
要向他坦白,自己有多不爽,又有多羡慕他吗。
“你又不看我了,在想什么。”
宁无忧见居则安想得出神,视线从自己脸上移开,聚焦在空气中某一点不动了。
“在想什么?居则安。”宁无忧又重复问道。
“宁无忧。你为什么会亲近我呢?你看,班里除了你,都没人主动找我说话。”
居则安边问边缓缓将视线重又移到宁无忧身上。
漆黑色的瞳孔不再像初见那时,透亮得可以映出宁无忧的样子,里面深埋的情绪犹如利箭直射宁无忧心底,引得宁无忧被纱布包起来的右手手指禁不住颤动了一下。
这种情绪,他也有过。
回想起初见那天,居则安似乎就是一个人。
运动会那天,一个人拿着厚厚的稿件,走错了方向也没人提醒。
开学那天,一个人站在讲台边和老师说着话,看上去和班里其他人那么格格不入。
记不清哪天开始,除了和自己在一起外,其他的时间都是独来独往。如果自己不主动找他做这做那,估计可能也就一个人不声不响地过完这三年的高中了吧。
宁无忧此刻,突然很想抱抱这个刚给他包扎完伤口,却对自己的伤口从不管不顾的少年。
但是,他忍住了。
姐姐说过,独处久了的人都有自己的防护墙,如果选择破墙而入,那就要负起责任,陪着他,帮助他,直到他从墙里走出的那一刻。
现在的自己,还做不到这些。
“居则安,我还挺喜欢你的。其他人,其他的同学,也未必就是讨厌你才那样。”
宁无忧抿了抿嘴唇,一字一句,慢慢地边想边说道。
居则安听他说完,将视线从宁无忧身上再次移开,看向医务室的天花板,然后上半身慢慢躺进床里,左手径直伸向天花板。
宁无忧静静地看着他动作,没有说话。
“宁无忧。”
居则安伸向天花板的五指张得很开,还不断往上用着力,像是要抓住什么似的。
“嗯。”
“故意躲着你,说了重话让你生气,害你右手受伤,我向你道歉。还有。”
伸向天花板的手缓缓落下,居则安侧过身看向他。
“谢谢你。”
“嗯。”宁无忧几次欲言又止,最后低低地应了一声。
居则安溢满歉意和感谢的眼神,戳着宁无忧的心坎,揪得他有些心疼。
宁无忧默默地抓紧床上的床单,移开了视线。
这个人和自己,真的很像。
既然不能做到姐姐说的那些,那就从小事开始,一点一点地用行动告诉他吧。
“居则安。”
“嗯。我在。”
“明天中午,和以前一样一起吃饭吧。”
沉默几秒,居则安应道。
“好。”
“我以后每天都会带你吃很多你没吃过的东西。”
“好。”
居则安保持着侧躺的姿势,闭眼听着宁无忧久违地擅自决定他的事情,手指尖轻轻地在床单上敲打起来,心里像是被暖暖的春风吹拂过般,许久未有过的舒服和自在。
“还有一件事,居则安。”宁无忧的语气比起刚刚的轻快,多了几分严肃,引得居则安急忙睁开眼睛看向他。“你说。”
“班里的流言,有人总找你打架的事等等那些,我都会去和老陆说的。”
“宁无——”
“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会去说。”宁无忧不等居则安说完就打断了他,语气也分外坚决。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此刻圆乎乎地瞪着自己,不容他有任何反驳。
“你就没想过,是我主动挑衅的吗?”
居则安边问边坐起身,宁无忧没等他话音落完,就果断地摇了摇头。
“你不是那种人。”
“你怎么这么肯定?”
“那,所以是你主动的吗?”
“不是。”
“你看。”
宁无忧说完,低头去搞右手的纱布。
居则安挑了挑眉,被堵得一个字说不出来。这才认识多久,宁无忧到底为什么可以这样肯定,这样相信自己。
但是,好像刚开学时候对宁无忧的那股羡慕和不爽,不再那么明显了。
长这么大,第一次遇到宁无忧这样的人,不止是主动亲近自己或是对自己好,而是宁无忧这个人身上的一些特质,是居则安从未见过的。
特别,特别特别的人。
居则安想到这,拿手在还在弄纱布的宁无忧眼前晃了晃,说。
“回教室吧,再不走会被罚站的。”
教学楼内。
高一15班门口靠墙杵着两个身影,嘴里还在小声嘟囔着。
肖晓峰和李柏在篮球场上听到上课铃的时候,就猜到会这样了。谁让这节课恰巧就是王老师的数学,他可是出了名的讨厌学生在他后面进教室了。
然而,两人靠墙站了半天,光是埋怨了,根本没想起来居则安和宁无忧还没回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