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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肥水不流外人田 对面的男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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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在这样的烫眼情境下人的呼吸也会不自觉放缓,好像解曳此刻面对的不是一颗即将周转到暗色里的火浓夕阳,而是一座将倾的活火山,已经开始迸发火星与岩块,火山灰快要浓的将他淹没。现实好像也已经开始向他眼里不断地丢烟花了。
田因抿了抿嘴,放缓了语调,轻声问:“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解曳朝她笑了笑,毫不留情一秒跳出倾诉小剧场的说:“没想好,不过路回河约我明天跟他一起去医院陪他看他爸爸喔。”
语言的艺术就在于,只要你明知故问的和路回河说你周六有什么事,路回河就会自己把行程交代的一干二净,而你只要看着他,说好巧我也要去那里,之前在公交车上还碰到过你,路回河就一定会邀请你跟他一起去。
然后他会在三秒钟内后悔,但路回河会小心翼翼的观察一下你的反应,只要你没有犹豫和迟疑,他就只会自顾自的把眼睑往下耷,撇了撇嘴,但什么都不会说。
但是田因是不知道路回河这么好骗的。
于是田因立马丢掉了自己刚刚溅起的同情心和自然母性。坚定的对自己的弟弟的艰辛情路没有丝毫同情的决心。
解曳这条狗不值得,真的不值得。
解曳通体舒畅,欠登登的用古怪的眼神看了一眼田因,好像手里端了个茶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悠悠开口:“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的有自己感情对象只存在电脑屏幕里的人为在为感情问题烦恼的我担忧情路吧?”
马德,红色夕阳留下的漂亮滤镜碎成了片,她早该知道解曳真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田因面无表情的回复道:“地图炮的人没妈妈你知不知道?”
解曳下意识回头看了看身后,嘴角挑起,把那些火山和岩浆全变成了黑瞳仁中难以察觉和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温柔,他说:“田因,我真的经常会想,路回河到底和之前我见过的所有人有哪里不同,我才会觉得他不一样。”
他转回头,看着田因,神情温柔:“现在我想明白了,路回河不会像你一样动不动开始飙祖安语录。”
田因:“……尼 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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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曳觉得此时此刻走在进医院的路上的路回河实在是不对劲,非常不对劲,罹患二十一三体综合征的那种不对劲。
星期六的上午,天气又结束了周转阴沉了下来,两个人走在这样的天色下,像被压在了深黑色的鱼缸里,有点透不过气,而路回河明显就是透不过气直接闷傻了的。
比如说,他已经第三次把差点一脚走到下水道盖子上的路回河拉回来了,而路回河啥下意识反应都没有,连谢谢都忘了说,只愣愣的看着前方,嘴里还不停念叨着“我不紧张我不紧张我不紧张”——
解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别那么紧张,又不是见家长。”
路回河先“啊”了一声,再抬起头看着解曳,眼神软得不像话,像水汪汪的一潭:“啊?不是吗?不是去看我爸吗?可以不去看吗?”
解曳有点无奈,他看着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就连红白蓝色经典运动外套都老老实实的把领子拉到最上面的小朋友路回河,和他因为一个放弃的选项把眼睛调成了千瓦灯泡的兴奋样,说:“穿的跟踏青似的,你昨天说必须要在周六回去看你爸爸,如果不必须的话,我们当然可以走。”
路回河咬了咬下嘴唇,像只迷了路的幼年象。他想开口说这不是必须,我弟弟就已经很久没来看过我爸爸。但是话到嘴边,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和他弟弟是不一样的两种人,他早就知道的。所以他和路后明也分别接受着在父母面前不一样的待遇。更何况,是他自己的选择让其他人遭受痛苦,所以他要必须要承受这份选择的代价,这一切都和路后明无关。
解曳又发现路回河失落的移回目光,继续空白着视线往前晃了。
他下意识抿了抿唇,却也说不出什么。
解曳不是一个读不懂他人情绪的人,相反,他的确能将察言观色这一项好好运用在人际交往之中。于是他几乎是没用什么反应时间的意识到,路回河在紧张。路回河因为要去见他卧病在床休养的父亲紧张。
他在上一秒想出问题的起因,在下一秒开始疑惑。
为什么?
用最简单的推己及人法,问解曳怕不怕自己爸爸,解曳是不怎么怕的;又问解曳,你会不会每周都去看受伤后期只需要静养的爸爸,解曳自认自己没这么伟大这么全勤,以及他和他爸爸还没有关系好到这种地步。
那路回河每周都去看路禹的原因,到底是因为路回河和父母的关系亲近,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解曳想起了那场被很多人魔幻化过后的车祸。他听说过无数个版本,有说路回河爸妈带着路回河弟弟去竞赛基地探望路回河,可同样是竞赛生的解曳知道,竞赛基地没有事是不准家长探望的。有说路回河爸妈是送路回河弟弟去竞赛基地竞赛,可解曳钻牛角尖的问了一下时间,非常不客气的说那个时候去参加竞赛是专门准备陪跑?还有说路回河生病了,还有说路回河惹事请家长劝退了,总之没一项可信度高的。
路回河的纠结是因为那场车祸吗?
他看着走的歪歪斜斜的路回河显得单薄的瘦削肩膀。路回河的肩不算宽,说不太客气的话,路回河浑身都透露着一股病态的瘦,但从他不怎么穿的短袖外能看到他的肌肉其实很匀称,包裹着皮,只有手是瘦的脱了骨露出青筋,全身上下都是不同于一般男生的柔软。
路回河的身体好像看起来撑不起天煞孤星这四个字,看起来肩头也轻的撑不住一根天鹅绒毛。
解曳想,希望有一天,路回河会告诉我,他今天在纠结什么。
解曳勾上路回河的肩,声音有些刻意的张扬:“别走神,不想那么早去看你爸爸就晚点去看,我们先去给你爸爸挑束花。”
路回河转过头看他,声音带上了些难得在他口里能听到的羞赧:“啊,可是我不怎么会看花……”
解曳没给他否决的余地,想着来的路上看到了一家花店,医院旁边不缺这些能送病人的东西的地方,只是他一开始看路回河没这个意思就以为是他们家家族传统,现在只想骂自己蠢,世界上哪有这种传统。他朝着花店走,手勾着路回河也没点嬉皮笑脸的意味,依然背挺步直的活像个跑道上的举旗手。
他的语气沉:“我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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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曳总算知道路回河的不太会挑花是什么意思了。
他看着路回河怀里抱捧着的一大簇都是白色的单花,唯一没那么白的还是朵菊花,解曳开始怀疑路回河这辈子有没有过过清明节,或者压根没有给人探过病。
路回河依旧羞赧的笑的有些期待,他看着解曳,眼神直直的像等待一个解曳的reaction。他注意到解曳的视线,笑的像朵花开始解释:“我很喜欢白色的花,也很喜欢这种独头菊,放在一起可好看啦。”
解曳心想,挑菊花就挑菊花,那种看起来不太像殡葬业副产品的多头菊好歹不会让人怀疑你是去探病还是去上坟,周围的店员已经开始注视你手里的开始分析要么是婚礼捧花要么是坟头一束了。
他看着路回河递过来的一束白的很耀眼的花束,毫无反对之意的笑道:“很好看,你挑的都很好看。”
店员的眼神已经变成了“你们基佬的恋爱滤镜也太重了吧”,真是似曾相识的眼神。
买完花怎样拖都不管用了,一看表已经十点过一刻,路回河只能继续耷拉着眼皮,消极对待。解曳只能拎着他走进了住院楼,恍惚之间感觉自己才是给父亲探病的那位,而路回河是自己咋劝咋不听的叛逆儿。
到了地解曳率先推门进去。他不习惯踌躇未决的状态,虽然现在和路回河的情形是个意外,大部分情况下他都果断到有些不近人情。他拎着一束大到有点夸张的黄色康乃馨,还有一个大果篮,虽然接地气的样子看起来跟他一身白衬衫(解曳有很多件白衬衫,天天换)不太搭,但是好歹心意要到。
门都开了,路回河也不耷拉眼皮,只收敛了表情,平静着神色跟了进去。
依旧还躺在床上办公的路禹听见了开门声坐了起来。看到了坦然自若走进来的解曳,有些苍白的年纪感还是将脸色换的非常像一位长辈,慈爱的笑挤上脸,没有太突兀。
路禹也不是个会有距离感的人,至少在外人面前不会:“小河,来了?这是你的大学同学吗?”
他咬紧了大学同学两个字,解曳不露声色的记了下来。大概是两个信息点,一是路回河的交的朋友路禹有了解,二是路回河的交友圈不怎么广。
第二点基本上是个人看路回河都能看出来。
解曳熟稔的将果篮和花束放在窗台上,鞠躬递出自己的手,弧度礼貌却不会太隆重,是经过很多次训练出来的。路禹挑了挑眼,也在观察着解曳的一言一行。
解曳的语气是专对长辈的,挑不出错处:“路叔叔好,我是回河的朋友解曳,庖丁解牛解,摇曳的曳。”
路回河跟着解曳的话囫囵恩了一声,但也没坐下,不插话去柜子上拿了个苹果准备站着削苹果。
路禹也看不出来真实情绪的笑着点点头,看似表示对晚辈的赞许,实际上解曳注意到他压根没仔细想自己名字。解曳在心里皱眉,但面上还是平静。
对自己儿子带来的朋友,如果不是病的太重,不给一点表面功夫也说不过去。
路禹手放在嘴边咳了咳,而路回河还在专心低头削苹果皮,解曳闻琴声而知雅意的给路禹垫了个枕头,让他能坐的更舒服。他分外知道这种带病在床的长辈都什么心理,自己血都要咳出来了还得训后辈,还一定得坐直了再训后辈。
路禹坐起来了些,看着解曳,动了动眼。他的声线还算精神,语意也温和:“小解是吧?你们俩孩子从市中心跑过来也有心了,每周都来看我老头子,老头子不好意思啊。”
他声音倒没有一星半点添麻烦的意思,解曳低了低头,诚恳道:“怎么会,回河很看重休息日来看您这件事,每次都是早早准备。”
路回河听到了自己名字和自己从来没怎么听过的称呼,灰褐色眼抬起来,还是没什么表情,听了下半句知道跟自己没关系,就继续跟苹果皮开始作斗争。
路禹瞥到站在后面削苹果皮的大儿子,浑浊的眼珠还是暗了暗。他又说:“小河孝顺。小解是外地人吗?”
解曳基本上从这四个字的评价就知道路回河在家里是什么地位了,内里皱的眉又多一道。要是他是路回河还真不会每周都来看,显然也不怎么欢迎他。解曳心里这么想,面上还是继续好声好气的回:“是,京市人。爸妈都在京市。”
门又被推开,一个五官深邃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解曳看见了那双和路回河颜色相近,但浑浊许多的眼珠就知道这是路回河母亲。
女人的长相显然是他国人,五官有些英气,比起憔悴的路禹看起来还是要年轻许多。她开口讲话有些南市口音,热情的说:“哟,小同学也来跟着看老头子啦,京市大城市的呀,小伙子长得也好看。”
解曳感觉自己心里皱的眉都快接近一百八十度了。他以为路回河妈妈的热情是对路回河带回来同学的热情,可是路禹好歹还问了路回河两句,路回河妈妈进来只叫他一声同学,就连一点提路回河的意思都没有。
他下意识去看路回河,路回河在路回河妈妈进来的那一刻就停了削苹果的手,他的肤色本来就白,现在更加苍白。路回河有点慌不择路的站起来,将苹果草草往解曳手里一塞,站起来就说要去洗手间。
解曳握着削的七零八落的苹果,想开口留一句,但路回河往外走的动作实在太像避难,一溜烟就跑了。他又看回路回河母亲,路回河母亲甚至一点对于路回河的反应都没有,仿佛对她来说只是走了个陌生人。
解曳容不上想不对劲的地方,只笑的标准又鞠了一躬:“阿姨好,我是回河的朋友,这次跟回河一起来看叔叔。”
刻意提了一句回河,解曳想看看路回河的母亲到底什么反应,所以他没有错过路回河母亲眼里一闪而过的嫌恶,随后就变成了复杂的神色,又很快只剩对他的热络。
路回河相关的情绪在她眼里不曾占到三分之一。
这尼 玛什么怪物家长。解曳只好在心里面无表情。
路回河妈妈笑了起来,抿着嘴好像很满意,也不知道在满意什么:“哟,叫那么生疏干什么啦,我名字是到了中国以后你路叔叔给起的,叫李曼,你叫我曼姨就好的呀。”
解曳打了几下哈哈,聊了点户口上都有的事,一来一回跟相亲似的。解曳觉得奇怪,又觉得奇怪的地方太多,实在是不同寻常的奇怪。
路禹就听着两人聊天,看着解曳的眼神像在探寻什么,紧紧盯着,又不像带恶意。
李曼兜转了几句,解曳听她的语气像进入正题,打起了些已经被聊来聊去消磨掉的精神,但李曼只是拿出了手机,打开了微信,跟解曳没有商量的商量道:“诶,这个时候我都要和我小儿子视频的,过来一起介绍一下你呀,让他多认识点朋友呀!”
解曳心想怎么别说同样的点,全天候他都没听过路回河跟家里人打电话,只给小儿子打是什么中国驰名双标行为,又好脾气的应了声,站了过去,心想莫非这也是个社交恐惧症患者,俩儿子没一个会主动交朋友的?
李曼手脚快,点了视频通话,没滴两声对面就接了。对面是个和路回河怎么看怎么不像的男孩,鹿眼瞪的滚圆,乖巧而秀气的长相,看起来像初中没毕业。
他穿着一身不太初中生的露肩洋黄色卫衣,带着一条黑色的皮质chocker,耳边有不少耳洞,头发烫成了栗色的棕,卷发和心型刘海,看得出精心打扮过,周围还都是打闹声。解曳基本上否定这位也不会交朋友这一点,屏幕面前的明显就和路回河是两种人,不说是兄弟他还以为这是路回河的童养媳。
李曼亲昵的喊道:“喂幺幺,下课了呢?吃饭了没呀?”
解曳又暗自吸了一口氧,感觉自己真的要被这种浓郁的差别待遇气息气晕过去,路回河也不是个女的,怎么家里人一个比一个爱弟弟,莫非路回河真是女扮男装的祝英台啊?
他心想,回去之后一定要百度,家里两个儿子偏爱小的那个到底是什么心理。
屏幕对面的男孩子有些埋怨的软着嗓子回,语气里都是解曳从来没在路回河身上听到过的骄矜和娇气,撒娇撒的没点顾虑:“妈你干嘛呀,跟同学玩呢,怎么今天这么早就给我打电话呀?”
硬了,硬了,解曳的拳头硬了。
李曼低声下气的哄道:“好好好,小祖宗,你好好玩,钱不够找家里要啊,是妈妈错了,妈妈不就是想先跟你介绍个人呀,”她将摄像头转向解曳笑意未增的脸,解曳下意识打了个招呼,“这是你哥哥的同学哦!叫解曳,家里人跟你一样在京市呢!”
靠,怎么跟相亲似的。解曳点了点头,有点生硬的介绍自己道:“你好,我叫解曳,是回河的好朋友。”
对面的男孩子睁大了眼睛,雾蒙蒙的美瞳作用在扩大瞳孔直径,潋滟的撑起光泽,是解曳最常看到的那种羞涩而矜持的表情:“你好呀,我叫路后明,很高兴认识你喔!”
李曼在旁笑的满意:“诶,多聊两句,你们俩一个岁数,有共同话题!”
……?
原来真的是相亲?
解曳麻了,解曳真的麻了,再给解曳重来一万次,解曳也没想到自己第一次见路回河的家里人,路回河的家里人竟然热衷于给他介绍路回河的弟弟。原来路回河的家人如此开放,开放到肥水不流外人田,介绍对象还得从第一面抓起。
可能解曳再活个二十年都遇不到这么尴尬的场面,他下意识看到了跟着视频电话一块来的,推开门的路回河。路回河的手撑在门上,骨节发青。他看向解曳和李曼的位置,面色依然是平静的。
解曳看到路回河愈加苍白的脸色,心想,如果他和路回河的位置互换,路后明的门牙已经被他打掉了。
替天行道、替天行道。解曳没犹豫超过半秒,就准备好了接下来他的炸弹秀致辞和致辞完会被踢出去的准备。
反正他看不惯就是看不惯,不止是因为路回河。
解曳抬起眼,对着在一旁的路禹笑道:“路后明,这个名字很好,路尽河回,柳暗后明,路叔叔,您一开始是先给回河取的名字还是给回河的弟弟取的名字?”
路禹愣了愣,才笑道:“这我已经想不起来了,不过先想到的是后明,当时只是想让两个孩子前路顺畅,才起的这名字。”
“哦,原来如此——”解曳笑了笑,笑容依旧礼貌,语气也依旧温和,措辞却能活活把人气死:“但我觉得,后明前也要先回河,无论是其中的先后顺序或前后之别,回河始终在前,后明的明,也少不了回河的一份。这是我的拙见,我说的对吗,路叔叔?”
一段话里从头到尾都是指摘路家人偏心太过,点的实在是太直白。就别说长幼有序,养个孙子都比他们对养路回河热切。
李曼有些晕头晕脑的看着解曳说话,她来中国许久,但也不懂太多诗词的含义。路后明则是一边听着一边一声不吭的直接把电话挂了,路禹随着他的问题的脸色难看起来。
解曳又笔直的朝着两人鞠了两躬,声音不大不小,不轻不重,颇有点不卑不亢的意味,果真替天行道:“我很喜欢回河的名字,路尽河回千转柁,系缆渔村,月暗孤灯火。凭杖飞魂招楚些,我思君处君思我。这个名字,我相信路叔叔在取的时候应该是不知道会变成现在这样的,可回河两个字,摘出来没有后明也很好听,我言尽于此。”
他看着站在门口也听懵的路回河,走了过去,依旧恭敬:“晚辈先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