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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亦飘零久
元帝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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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帝斜倚在软榻上,漫不经心地想着自己今儿下午去哪里晃荡,宫门口外的黄鹂还脆生生地鸣叫,怪好听的。他打了个哈欠,然后又一个人眯了会儿。
他少年的时候也颇有些贤君的影子,每日早朝都板着面孔听着底下的官员啰里啰嗦,党争倾轧,时不时还弄个经筵来听听圣人之言,要有多勤奋就有多勤奋。
后来,因为丞相傅越去世,一直管束着自己老头子一撒手人寰,自己就觉着真是劳累疲倦,又自恃聪明能控大局,看着官员之间的党争倾轧就跟看着梁上小丑跳上跳下一般,觉着好玩,于是愈发松懈。
只是,看似漫不经心的眼神里却总是闪着一丝寒光,只有注视着,才可以察觉一丝一毫的动态。举国上下十万的暗卫毕竟也不是吃素的,说不准,就蹲在您家屋檐上呢。
元帝一贯喜欢遮着个帘子,看不清面容才能保持神秘感么。
只不过,有一天,从小教导他的太傅蒋柯蒋太傅,虽然现在入了内阁大学士,但还是常常看不见元帝的长相,一次他和蒋太傅聊得正欢,激动下一掀帘子,蒋太傅愣了半晌,然后老泪纵横,这小孩子竟然从十六岁长成了二十一岁的大人了,自己都记不清他的长相了,老爷子在内殿里嚎啕大哭了半天,还劝说着,万一元帝被人害了,有个闪失,做个劳什子傀儡皇帝,于国于民都不利。
元帝实在不耐烦,一下决心,决定给老师一个特例,在太傅面前不遮帘子,然后蒋太傅就看着这张玩世不恭的脸从二十一岁晃荡到了三十一岁。
李无羁身后的小太监细细地提着醒:“世子,晋王被阉党残害,圣上心神忧虑,您可得仔细着些,而且,您可不得随意目睹圣上的面容……”
李无羁攥紧了拳头,才做出一份乖顺听话的样子,频频点头。
小太监见着世子还算懂事,也就不自觉多嘱咐了几句,把圣上的喜怒讲的详细些。
从东安门到皇帝平时接见重臣皇亲国戚的章台宫,要经过飞华殿,只见大殿上有一只凤凰展翅欲飞,飘飘摇摇地停驻在大殿的飞檐上,凤凰的金漆剥落了大半,显得几分古雅苍凉,李无羁毕竟孩子心性,嘴巴一快道:“这是何处?”
小太监回答道:“这啊,是飞华殿,曾经景贤贵妃住的寝宫。”
李无羁默默点点头,不再多语,只是闷头走路。
终于过了一刻钟,他们才在一座大殿前停了下来。
大殿外就闻见一股淡淡的香气,李无羁从未在别处闻见过,有些像是麝香,却更幽雅一些,倒也衬得上皇上的身份。
宫殿前是一道漆红色的大门,两旁伫立着内侍和宫女,一位头发微白的公公对小太监点点头,然后走进宫门,过了半晌,才出来又默默点头,小太监仿佛松了口气,招呼道:“世子,圣上要见您,请吧。”
李无羁心里有些紧张,手心里浸着汗,身后的平雁握了握他的手,小太监又催促了一遍,李无羁才朝着宫门进去。
一路上又是重重帘幔,一阵风吹过,却各自飘摇,倒显得隐隐约约,遮遮掩掩,无端让人心里生出一阵恐惧和茫然。
忽然,从帘幔后走出一个玉身修长的人,他长得和自己的父亲有几分相似,只是更加沉稳,眉眼间有种说不清的威严,虽然笑起来还是让人如沐春风,却总让人觉得背后有些阴冷。
四周已经没有了服侍的人,皇上不愿随意让人目睹自己圣颜,自然也没有人敢再待下去。
只见元帝忽然微微蹲下身,注视着李无羁,然后笑道:“你和六弟长得很像。”
李无羁没有回话,元帝也没有恼怒,只是伸出手,静静地温柔地注视着他。
李无羁一咬牙,只好露出一个笑容,像是走向深渊冰川一般走进元帝的怀里。
出乎意料,怀抱还算温暖,散发着淡淡的幽香,和门前的香气很是相似,元帝只是轻轻地拍了拍李无羁的肩膀,然后就松开了,他沉声道:“无羁,你的父王被坏人害死了,皇伯父便来照顾你,你不若就把皇伯父当做你的父亲吧。”
李无羁心中一凛,虽然早就想到了,但是当面对的时候,还是茫然无措的,他不知回答什么。
元帝不是个耐性的人,现在也有些不耐烦,直起了身子,想要唤太监进来服侍。
李无羁忽然一惊,低声道:“一切听从皇伯父的安排。”
元帝微微一转头,满意地点点头。
“朕的皇子都是然字辈的,你原名叫做李无羁,但为了尊重六弟的意思,就把羁字变为孤寂的寂吧。”元帝停顿了下,忽然微微笑了:“现今你还不明白,以后便知道人若能孤寂也是件幸事。”
李无羁,不,应该是李寂然默默地垂首听着元帝的一番话,手心却被掐出了印子。
真是耻辱,杀父仇人却在堂上随意改着自己的名字,自己还得对他微笑顺从。
虽然还只是个孩子,却更得摆出孩子的童稚孺慕。
这世上,从此再无李无羁。
没有羁绊。
再不会有了。
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