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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崔子玉与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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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只跑出来的厉鬼都现形后,我传信回去,命人封锁了往来河一带,崔钰也在河面上下了禁制。
一时风平浪静,水波轻拍着河岸,旭日初升,在河面上洒下点点金芒。头顶上几只飞鸟扑棱着翅膀飞过,我心想,这种好天气最适合踏青野游,再带上弹弓搞几只乳鸽来烤烤,甚妙。
下一刻,我脑袋顶一热,用手一摸,白的,一闻,臭的。
我想,明明我们二人走的这么近,为何这鸟就看上我了?只拉我不拉他?
上学时,有一段日子,我着了一种玄学的魔障,什么都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在花花家蹭完午饭,我就趁机逮住她爹闲聊。
花花全名张大花,于是我问夫子为什么是张大花不是张小花,夫子说这你还不懂吗,张小花不仅俗气,且听上去像个受气包,而把小换成大,仅仅一字之变,就显得大气磅礴,格调一下子就上去了。
我又问,这么久了,我都只知道夫子您的尊姓,不知道您的大名,还想请教一二。张夫子前几天给胡子染了色,却不想没掌握好剂量,染成了十分新潮的桃红色,他捻着桃红长须对我说,臭小子上课第一天就走神,当时我就告诉你们了,我姓张名夫子,无字。
我点点头,接着问:“十年后我会在地府,二十年后我还是会在地府,我太过自由,什么时候才能等来一个结局?”
张夫子眉毛拧起来,沉思了半晌,说:“结局不是结果,凡事都要求一个结果而并非一个结局。你看凡间那些人,好人升天,坏人下地狱,寻常人走轮回。所有的宿命都是一个结果,没有人能等来结局。”
我说:“可我要是一直这样活着,这该如何是好?”
夫子说:“你早就死透了。”
我说:“可我要是一直这样死着,那该如何是好?”
夫子说:“你开口对我说的所有事情,表面上看可能是未来,实际上全部都只是过去。你不必担忧过于自由,阴间和阳间无二,不自由的时候要远远多于自由的时候,总归有一天你会知道自己所求。”
我说:“有道理,我也确实还有所求。”
夫子说:“哦?说来听听。”
我说:“弟子什么时候可以迎娶花花?”
夫子说:“这烧鸭挺好吃,刚才你都没怎么动,为师给你夹一筷子。”
后来我吃了烧鸭闹肚子,蹲在茅厕里的时候发现没带手纸,我想,我果真还是不自由。
亲眼看到那些骸骨时,我又想起了年少时的这段闲谈,天上地下,碌碌众生,没有人是自由的。
滩涂上歪七扭八躺着一共三具白骨,呈三角形分布,两两之间相隔有两丈远,离我们最近的一具颌骨大张着,似是还有话要说。两只流着血泪的眼窝是空洞的黑,我当无常勾魂时,有时遇到死不瞑目之人,就会伸手替他们合上眼帘。
他们的神情总叫我觉得悲凉,可是眼前的骸骨分明没有皮肉,我却感到更加难过。
“你可看出这其中是否有聂含?”
我摇了摇头,答看不出,又俯身过去仔细观察,却发现了奇怪的地方,我身边这一具骸骨咽喉处除了红痕,还有更深的痕迹。
我让崔钰过来一同查看。
他只瞥了一眼,便道:“这是剑气划伤所致。”
“你刚才捉的那些厉鬼还有会用剑的?”
地府里法术能解决多半事宜,法力不够却又手痒痒的,才会去修炼剑法。
没想到如今的厉鬼对自己是这么没自信,身上还要带把剑。
可是这完全不符合常理,地府里能降伏厉鬼的人,怕是不过寥寥几人而已......
我站在原地思索,崔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另一具骸骨身边。
他的声音远远传来:“这具骸骨上也有,一模一样的剑气划伤。”
听闻此言,我连忙走向第三具骸骨所在之处,这一具离河滩最近,俯身趴在鹅卵石上,我翻开一看,咽喉处却只有红痕而无划伤。
“你应该也注意到了,这三人所处的位置相隔甚远,一开始我以为他们是在不远处被厉鬼吸干了皮肉魂魄,又被冲到这滩涂上来了。”我说,“实则不然,这三人与我方才在船上的情况完全不同,这片滩涂才应该是他们死亡的地方。”
“有佐证吗?”
“有了这就是他们死亡现场的推断,其他事情才显得不那么奇怪。你我都知道,一个厉鬼带着把剑的几率有多小,可是若是这剑气不是厉鬼干的,只能是三人其中一人,这具呈逃跑之姿的骸骨上没有剑气划伤,骨头上却有许多厉鬼的抓痕,证明他被袭击时曾奋力挣扎。而剩下两具则截然相反,有划伤却没有厉鬼的抓痕。也就是说,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第三人先杀死了另两人,而后才遇上厉鬼了。”
他点了点头,说:“想必霍渠也同你说过,往来河流经抱犊山的这一地段,从来就没有什么渡口或是人家,而这三人也不是登记在文簿上的船客。所以这三人中除了身为桃止山主簿的聂含之外,剩下两人也都是鬼差并非船客。你们桃止山可曾往此处派过鬼差?”
“未曾。”
聂含的玉牌,不在河中反倒上了岸的厉鬼,丢失的通行凭证......
我隐隐约约感觉到点什么,却又说不太清。我环顾四周,这一路上走来,两岸犬牙差互,石滩上布满青苔,周围也都是高大的山壁。
我喃喃道:“确实什么都没有,但要是什么都没有,这三人又为什么出现在此处?”
这时崔钰道:“他们三人似乎是在进行一场交易。”
我皱了皱眉:“隐秘的地方多了去了,聂含要买卖通行凭证,也不必在此处进行交易啊。”话音刚落,我突然感觉抓住了刚才那丝灵感的尾巴,心中冒出一个有些异想天开的设想。
崔钰见我神情恍惚,问道:“你想到什么了?”
我说:“你说的没错,这就是一场交易,只是不是他们三人之间,而是他们四个,这三人,再加上那个厉鬼。”
如此一来,这一切就说得通了,怪不得我在鬼门关令人严查了许久,都没有任何可疑的人出入。是因为拿到通关凭证跨过结界的,根本就不是人,而是厉鬼。
可他们刚逃出来的时候,法力虽然足够变态,可神志并不足够清醒,在水里都糊里糊涂的,更不要提上岸行凶了。
这也是为什么我刚才并没有料到厉鬼也卷了进来。
我咽了口唾沫,问他道:“你方才抓那四只厉鬼时,可有能变换形态,比较奸诈狡猾的?”
他摇了摇头。
我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大声道:“走,我们赶紧走,刚才那四只厉鬼里并没有我们要找的那个,最早逃出来的那一个现在大抵已经逃出鬼门关,去往人间了。”
“去哪里?”
“这厉鬼如此精明,只怕我们现在赶往人间,也只能像无头苍蝇般乱晃。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看来我们是不得不要去一趟楚江王的寒冰地狱了。”
“好,你先同我一起回一趟幽都,我们再去楚江王那里。”
他依旧不紧不慢,刚才的整个过程中也是淡淡的没有什么表情。
我一心想着不知那厉鬼在人间玩什么花样呢,他还要回一趟幽都耽误时间,不免有些焦躁。
他理了理鬓角垂下的发丝,抬眼看见我没有要答应的意思,反倒微微笑了:“你若是想先行一步,我也不便阻拦。”
他精致白皙的脸庞,带着些欲态的薄唇,眼角下淡红色的泪痣,在眼中十分清晰。
一天一夜未眠,我本来被这日头晒得有点头昏,如今对上他有些居高临下的眼神,才意识到自己方才那些举动有多逾矩。
我一下子松了抓住他袖袍的手。
因有府君强大的法术加持,我们不过半个时辰就坐船回到了幽都的渡口。我下船时太过着急,差点被身上的官袍绊了一跤,崔钰伸手搀了我一把,才不至于摔个狗啃泥。
我还没站稳,便听他打趣道:“你穿着我这件官袍,倒也还算合身。”
听出他说的是反话,我冷笑一声道:“为了这案子我都连着好几天没睡觉了,本来指望着在你府上睡一个好觉,却不曾想三更半夜便如此折腾我,现在我是腰酸背也痛......”
说话声音有些大,旁边有人笑起来。
我转头一看,是渡口边卖包子的老板娘,她却不看我,反而两颊绯红对着崔钰道:“这位公子真是好体力,若是小女子的夫君能像公子这样,怕是做梦都要笑醒。”
我太阳穴上青筋跳了跳,没敢看崔钰脸色,赶忙往前快走了几步。
他却在身后拽住我袖子,道:“你不是累了吗?要不要吃些东西,歇息片刻。”
我正纠结我是说累招人待见点,还是不累招人待见点,肚子却咕噜噜的叫了起来。
包子铺来往客人不少,就老板娘一个人,加上一个帮忙的小伙计。
我们往这边一走,老板娘和小伙计连同客人的眼睛都黏在崔钰身上了,一时间寂然无声,我想要坐到最左边唯一一张看起来比较干净的桌子旁,他却施了个术法,把离我们最近的桌子上的残羹剩饭都清理干净,带着我坐下。
我咬着包子,含糊道:“那边不是有干净桌子吗?”
“看起来干净也不一定是干净的。可若是我在人家擦过的桌子上再施术法,岂不是伤了人心。”
说这话时,他正坐在我对面剥茶叶蛋的皮,他垂眼时睫毛又密又长,因为只穿着中衣,锁骨微微露在外面,都可以养鱼了,比苏妲己还苏妲己。
我又咬了一大口,避开牙痛的一边,歪着头说:“你想的真多。”
他剥好了一只茶叶蛋,放到我的碟子里,说:“时间久了自然就想的多了。”
我看着茶叶蛋上深褐色的纹路,问道:“崔大人当了多久的判官了?”
他把食物尽数咽下去,才道:“不多不少,一百一十二年整了。”
“一百一十二年?”我有些惊讶,道:“我来到阴间喝孟婆汤那年就是一百一十二年前了。”
“真巧。”
我点点头,说:“是啊。”
后来才知道,所有的巧合,都是必然伪装的假象。
吃完包子茶叶蛋粥,我想起来无路这个小馋猫,他之前念叨着来幽都吃些好吃好玩的,可这次查案,必定还要继续奔波数日,我不能把他带在身边,无门又远在桃止山,我生怕他待得烦腻了,闲得无聊惹是生非,便又多叫了一份一模一样的打包带走。
到了判官府时,黛儿和无路都早早在门口等候,看到我们二人时,无路显得十分震惊。
“换好衣服,一炷香后在门口等我。”
说完,崔钰便带着黛儿消失在层叠的亭台水榭之后了。
我看无路仍呆呆地不来接我手里的东西,伸手弹了一下他的脑门儿:“想我想傻了?”
他伸出手指,颤颤巍巍的指着崔钰消失的方向,说:“这位是,这位不会就是......”
我掏出一个包子塞在他嘴里:“是是是,崔府君,崔钰,崔子玉,阴阳双煞。”
他眼神飘忽,竟然把包子从嘴里拿下来,说:“府君大人,真是神仙一样的人儿。”
我低头看着他的样子,想起了自己半日前被崔钰救上来时比这还要没出息,实在是丢人现眼。
回过神来时,无路已经开始在我提着的袋子里翻第二个包子,边翻边说:“主子您莫不是发烧了,怎么打刚才起一个劲儿的脸红?”
“吃个包子还堵不住你的嘴?”
“主子您对我太好了,知道我喜欢吃豆沙馅的,就买了这么多猪肉大葱的。”
“少吃点甜食,脸都肿了还想着豆沙包。”
他眼睛滴溜溜一转:“您怎么穿着府君大人的衣服?”
我呲牙咧嘴:“等下次,下次我一定记得买豆沙包。”
无路带我拐进一间屋子,早有几个画皮等候,动作麻利地为我换上了新的幽都的大红官服,又是一番梳洗打扮,约莫过了半炷香时间,才算过去。我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有些发懵,这头发束的,再配上这大红袍,我就说现在是去成亲都不为过。
再出去时,门口一前一后停了两个轿子,旁边各有四个轿夫勾着背,软趴趴的站在前后左右,站姿甚是奇怪。我定睛一看,吓了一跳,这哪是人,分明是几个青发白瞳的吊死鬼。
我正纠结该上哪一个,黛儿从我身后走出来,掀开头一个的轿帘,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跨上去,看见崔钰已经坐在那里了,轿子立刻出发了。
“后面那个轿子里装的是什么?”
“礼物。”
“礼物?别告诉我是带给楚江王的。”
“对,三月十三日便是他的寿辰,此乃贺礼。”
“我们大费周章回来就是去拿贺礼?”我说,“他的寒冰地狱出了纰漏,我们还要给他带贺礼,无常的通行令牌不管用吗?”
“不管用,你以为谁都可以随意的闯到地狱兴师问罪?无间地狱说起来是地府鬼帝治下,事实上徒有一个虚名,十殿阎罗王没有一个把五方鬼帝放在眼里的。哪怕是你们东方鬼帝去了,他该不见还是不会见。”
“有了这些贺礼我们就能见到他?”
“非也,无论有没有贺礼,他都会见我。”
我一下子被绕晕了,说:“你是说?”
“权力是权力,人是人。大部分时候权力要比人可怕,比如你的通关令牌,丢失的通行凭证,但有的时候,什么人握有权力比权力本身更重要。”他顿了顿,道,“他可以不见判官,可以不见无常,甚至可以不见鬼帝。但是,他不得不见我。借着贺礼的名头让他面子上过得去,不至于那么难堪。”
我一时无言以对,他没有再和我说话的意思,只往后略微靠了靠,开始闭目养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