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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往来河厉鬼 ...

  •   无门留在桃止山的府邸里看家,我怕他饿死,留了一箱金条。
      无路则跟着我即刻前往幽都判官府。
      一路上,他的脸拉得老长,小嘴抿成一条线,和我一同坐在轿厢里。
      我从怀里摸出几块酥糖来,好几次刚想放进嘴里,就撞上无路闪烁着泪光的大眼睛。
      我咳了一声,把油布包的酥糖往他眼前递了递:“来点儿?”
      他没反应,目光幽怨的瞅着我。
      我讪讪收回手,刚咬了一口,无路突然扑通一下子跪到我脚边,抱着我的腿就开始哗啦啦地哭。
      “主子,要不咱跳车吧,咱可以投靠小青,我们俩在盼春楼入了股,您跟着我们,我和无门有肉吃,就不会让您喝米汤!”
      这就是患难见真情啊,我心下好生感动,道:“不急不急,咱们先把这酥糖吃完,再谋划青楼一事,我这几年攒了不少钱和路子,咱们想开多少家就开多少家。对了,你那儿还有瓜子吗?”
      他变戏法似的提出一个食盒来,里面不仅有瓜子,还有桃止山的特产点心,我眼前一亮,听他嘟囔道:“这食盒是要送给崔府君当见面礼的,主子你看咱们还……”
      我斟酌了一下,说:“这算是贿赂吧,幽都的官儿们向来板正得紧,不收受贿赂的,且大抵也瞧不上咱们乡野之地的吃食儿。”
      “主子您要是馋得慌就直说,口水都要滴下来了。”
      我正色道:“怎么说话呢?我只是替你着想,辛辛苦苦准备了许久的东西,总要有用武之地。我听说幽都管的严,不让官府的人吃甜的,咱们赶快偷偷解决了,免得挨板子。”
      无路仰着小脸看我,瘪着嘴道:“啊?”
      然后我俩二话不说开始吃,他边吃边掉眼泪,我心疼我的马车,生怕他涕泪横流滴答到坐垫上,用之前包酥糖的油布替他擦了擦鼻子。
      到了判官府已是晚上,谁曾想我俩都牙痛的厉害,腮帮子肿的老高,话都说不清楚,在身份查验处耽搁了好一阵子。
      判官府的宅子大的吓人,弯弯绕绕走了约莫半炷香,还没到我的住处。
      无路鼻尖上沾着糕点渣,缩在我脚边,扯了扯我的袖子,小声道:“主子,这顶的上十个无常府了。”
      我说:“啊。”
      我大脑已经转不过弯了,哪怕是青楼,我也没见过这么多标致的姑娘同时出现,眼前为我们带路的,和我府上圆滚滚的无门无路截然不同,是足足一打画皮美人,个个儿身着广袖红裙,低眉顺目,右手打着朱红的灯笼,排成一串,糖葫芦一般喜庆的不得了。
      我穿着一身墨绿色的无常官府身处其中,正应了那句万花丛中一点绿,真是绿的浓郁,绿的耀眼,绿的这也遮不住。

      “裴大人,请用茶,清凉降火。”
      美人一句裴大人,我骨子都要酥了,一时间,我都不知道她说的是我的后槽牙,还是这颗中了‘迷魂香’的小心肝了。
      茶喝了一半,我才想起来身边立着个口干舌燥的无路,转头一看,他也端着杯茶,只是困得脑袋一点一点的,茶杯也拿不住,就要掉下去,我眼疾手快接过来。
      “失礼了,是奴婢们考虑不周,这就命人带这位他去休息。”
      我点点头,自己也在床榻上坐下,却见那美人说完话了,也移步到我的床前,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我心下一紧,不由咽了口唾沫,这莫不是……
      我试探着用手抓了抓衣领,她嘴角弯起一个暧昧的笑来,靠过来伸手替我解开了衣襟的扣子。
      “判官,判官的好意在下心领了,只是这么一份大礼,不如,不如改日再收,本官也不是什么好色之人。”
      舌头都捋不直了。
      美人扑哧一声,掩面笑道:“大人莫不是喝茶喝醉了,开始拿奴婢打趣了。”
      说罢,轻轻拍了拍手,一行人鱼贯而入,分工明确的给我套上了幽都的大红官服。
      “崔大人嘱咐过,寅时三刻,在往来河距抱犊山三里处等裴大人呢,船早已备好了,崔大人最不喜不守时之人了。”
      我双颊上的红晕还没消下去,这一盆凉水从天而降,浇得我透心凉,幽都啊幽都,果然没一个正常人,不是受别人压榨的苦力,就是压榨别人的狗官。

      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
      谁能想到,秋风瑟瑟,星斗满天,明月高悬之际,我孑然一身,在船头看着往来河水哗啦啦的流,心中升起一抹悲凉。
      我不是胆小之人,也不逃避职责,只是有个难以启齿的事——当了一辈子无常,我的法力在一众同僚里还能算得上一个中庸之辈,可我一点也不会水。若是被水鬼掀翻了船,怕是法力都没使出来,就咕噜下去了,还要麻烦蔡郁垒去阎罗王那儿把我提出来。
      只是这么看了一会儿,便瞧见好几个水鬼灰漆漆的影子,只觉得河水被船只划破的声响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压得我抱着船帆不得动弹。
      我念了个诀在船底上了咒,自己在船上哼起了歌。
      人听自己的声音和别人听到的很不一样,这道理是罗浮山张夫子的千金花花告诉我的,七夕节我拎着两只酱肘子在她家门口唱了半宿的歌,姑娘分外感动,冲出来告诉我肘子她收下了,歌可不可以不要唱了。
      我愣了一下,说:“你不喜欢?我听着挺好听的啊。”
      她仿佛她老爹附体,张夫子总是无奈的拍拍我的脑袋,再进行一番教诲,他姑娘也微皱着眉头,怜爱地摸了两把荷叶包着的酱猪肘,语重心长道:“人和人哪怕在同一个地方,看到听到的东西也可能有天壤之别。你以为别人以为的以为说不定和别人真正以为的以为截然不同。”
      我说:“噢,那你还喜欢我吗?”
      她说:“喜欢,我最喜欢你的脸。”
      我以为她会一直喜欢下去,没想到还是以为错了,我修完学被派往桃止山后卷入了一个大案子,再回到罗浮山时,她已经和家里开酱卤店的王生成亲了。
      自那时起我有些伤怀,直到今天,才又一次捡起我所精通的音律。
      现在我哼的这首歌是自创改编版的《两只水鬼》,我自己听起来不成曲调,十分难听。
      如此一来,别人听起来,大抵是天籁之音了。

      船拐了一个小弯儿后,眼见着天色越发的暗了下来,大片的乌云浮起来遮住了明月繁星,瞬间伸手不见五指。
      我双眼适应了好一会儿,狂风吹得船帆飒飒作响,我默念道:“河神爷爷水鬼大人,我实在是害怕才唱歌,扰了您的清净莫要怪罪小的呀。小的也是迫不得已……”
      少了星光月光,河里本来应该再难看清水鬼了,可我扶着船沿想再加个诀时,却看见浑浊的河水中多了几个白花花的影子,森森然的在船周围快速移动。
      与此同时,一股极冷的风吹过来,几乎把我身上吹出了冰凌子。
      对于石滩上的白骨是否是厉鬼作案,我虽然是那么说与霍渠,可心里还是抱着怀疑的态度,毕竟千百年来多少鬼们做着逃出来的美梦,却从来没有鬼成功过,足以见得可能性实在是太小了。
      直到几道白影带着水柱同时窜出,发出尖锐哀伤的叫声时,我的大脑还能理智的感到推断被证明的满足感。
      接下来的几个弹指里,我想掏出之前画好的符咒,一摸怀里什么都没有,才想起来被美娇娘换成了判官府的官服,瞬间冷汗直下。
      崔府君真是好谋划,才折腾了一天,就要把小命交代给寒冰地狱了。
      轮不到我再做打算,这条船就整个翻了过去。
      在大小漩涡中翻涌起伏了几次,喝了不知多少口水,我终于体会到什么叫脑子进水了。
      周遭一切都变成了一片混沌,听说活人快归西时经常会回顾自己的一生,我想,说不定借此机会可以想起自己前世种种来,说不定灵光一现,就什么都想起来了。
      七十二年前,我本来是直接入轮回,走向往生道的寻常人,可那时发生了一桩百年难遇的怪事,据说我在三生石旁排队时还好好的,喝完汤刚踏上奈何桥,一只水鬼居然从忘川里蹦出来,当即咬了我一口。
      身子倒是无大碍,只是胃里翻涌,把那孟婆汤吐了小半出来,这一来也去不得人间了。
      酆都大帝觉得有些愧对于我,便给我预留了个闲职,遣我去罗浮山的学堂读书了,书读得不错,话本子也看了不少,一众教书的夫子也招惹了个遍,因此当无常的时候也甚是异想天开,行事大胆,只是没大胆到三更半夜在往来河上招惹这些东西。
      霍渠啊霍渠,真不是个东西,我在学堂时处处照拂你,偷鸡摸狗拈花惹草什么事没带上你,现在可好了,替你查案的路上就要被厉鬼吃了。

      随着河水更多的倒灌入鼻腔,我脚下踩水的动作也越来越无力,耳朵嗡嗡响了一会后,声音就消失了,眼前倒是没什么变化,只是一片漆黑。
      唯一剩下的就是触觉,还依稀能感觉到白影滑溜溜的身子时不时蹭到我的手臂,只是每当我想握住他们时,他们反倒飞逃了去。
      他们居然不动我?难道是因为我不够香?我明明每天沐浴焚香啊。
      朦胧间,我虽没有半点想起前尘过往的迹象,但是耳边却出现了幻听,并且立马认了出来,是杨云。
      “啧,这往来河不知泡了多少具陈年古尸,你没替我讨上一个公道,反倒当了他们的下酒菜,未免太不争气了吧。”
      我心道:“你小子还有脸说我,你自己说话就像放屁,我前脚刚上任,后脚你就玩完了,咱俩彼此彼此啊。”
      我嘴硬,心里却不好受,但想着也快完蛋了,不好受又能怎样,无奈遗憾的事情在这地府里多了去了,我的遗憾比起这芸芸众生来又算得了什么呢。
      突然头顶上的声音变了,那声音不似方才模糊,反倒清晰可闻,每个字都一清二楚。那个声音不高不低,细腻柔和,令我一个死人都感到分外心安。
      “是不是很难受?”
      我拼命点头。
      “别急,很快。”
      在跃出水面,接触到空气的一瞬间,我疯了一样喘气,实在庆幸自己大难不死的运气。
      连着咳嗽了数下,心肝都快要咳出来。
      本以为不会有什么事败坏我此时的喜悦感,却万万没想到我就是运气好到这种程度,这种事就是能被我碰上。
      一个地府新时代好青年,头发散开,丝丝缕缕贴在脸颊上,脖颈上,一身大红官服被水泡的彻底,湿漉漉贴在身上,一张苍白如纸的脸上因为咳嗽过于用力,而浮现出两团可疑的红晕。没错,这就是我,这很正常。不正常的是,我的双手都环抱着另一个人的肩,他的双手分别勾住我的背部和腿弯,我的头靠在他颈项间,像只水蛇一样缠在他身上。
      我下意识地抬眼往上看,他也低头看我。
      这双眼生的极美,下眼睑下至,本该显得无辜清纯,偏偏眼尾微微上挑,多了一番妖娆妩媚之气。
      被打傻了似的,我嘴唇冻得哆嗦,仍是直愣愣的盯着他看。
      他嘴角浮起一抹笑,我的三魂五魄又被吸走了大半。
      我掐了把自己,果然不疼,我自言自语道:“我果真是在做梦……”
      妙啊,人间的话本子里是有过此等美救英雄的事。
      上天待我不薄,平时就算想破了脑子,也想不出这样天上地下恐难寻见的美娇娥来。
      美娇娥这时开口:“已经过了寅时三刻了,而且,你掐的是我。”
      寅时三刻?这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我一条胳膊从他背上滑下来。
      他在我耳边放低了声音,眼中带着笑意慢慢道:“在下判官府崔子玉,久闻裴大人美名,却不想百闻终是不如一见。”
      我另一条胳膊也从他背上滑下来。

      日头升起来,空气中的水汽被缓慢蒸腾,我的头发往下狼狈地滴着水,日光暖洋洋的晒在背上。
      崔钰放我下来后,我尴尬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却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又把外衫脱了给了我。
      我身上披着海水江崖纹的判官官袍,怀里抱着自己湿答答的官服,两人沿着河畔的滩涂往前走,从我的船出事的地方到发现白骨的地方,只有半炷香的脚程。
      “这几日咱们就一块办案子了哈?”我挤出一个笑来。
      “嗯,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此时深深感到不能再在他面前出丑,想了想道:“不错。其实我早有准备,之前判断出这里是有厉鬼作祟时,就提前准备了许多符咒,只是不曾想到了您幽都的府上,还有换衣服的规矩。”
      他轻笑出声,侧过头来看我:“你的意思是,不用我出手相救,你也能全身而退,对么?”
      我从鹅卵石滩的水洼中看到自己的倒影,肿起来的那半边脸依旧没消下去,手上的皮肤也泡的发皱,身上那官袍也有点不合身。而我身边之人即便只穿了中衣,也显得沉静优雅,气质出尘,不似凡鬼。
      人比人气死人,想我裴无愿在桃止山时,也是家喻户晓的如意郎君啊。
      我心里有些不平衡,正想说对,没错,你就算不救我,我也能轻轻松松全身而退。
      他却先开了口:“我也是这么想的。”
      “真的?”我一惊,又是一喜,难道我的名声在外面已经这么传奇了吗?
      “真的,我让黛儿提前在那件官服里放了香囊,他们不敢对你怎样。”
      他淡淡的又加了一句:“只是没料到裴大人怕的不止是厉鬼。”
      崔钰声音温温柔柔的,一口一个裴大人,说话曲溜拐弯,听得我一颗心七上八下。我一口气只能憋在肚子里,道:“属下无能,还请府君大人以后多指点。”
      “那些白影厉鬼如何了?”我迅速转移话题,问他道。
      “一共四个,有两个化成灰了,另外两个被术法压着,先拘了起来。”
      我狗腿的笑了,说:“崔大人果真名不虚传啊。”
      过了一会,我才突然想起来什么,道:“我的袖袋里早已放好了香囊,这么说,您早就知道会有厉鬼在那里出没。所以才叫我……”
      我话还没说完,他不知什么时候在前面一处碎石堆旁蹲下了,朝我招了招手,道:“裴无愿,来看这里。”
      我跟上去,道:“怎么了?”
      凑上前一看,发现是块有些破损的玉牌,而这玉牌我再熟悉不过了,这是出入桃止山衙门的身份证明。我指尖一点,玉牌亮了一下,上面浮现出两个字来:聂含。
      “聂含是桃止山的文官,这一段时间失窃的通关凭证就是他管理的,已经失踪好几日了。”
      果然所料不错,这两起案子分明是一起。
      我立刻道:“这玉牌是贴身之物,聂含大抵已经成了几具白骨中的一具了。咱们快去前面看一看,那白骨定要亲眼见到才行。”
      抬脚往前走了几步,却见崔钰仍是蹲在那儿,若有所思道:“这玉牌有些古怪。”
      我道:“哪里古怪了?”
      他站起来道:“也没什么,走吧。”
      崔钰起身时,我注意到他方才为了方便,把袖口挽了上去,像个孩童似的。
      他把那块玉牌递给我时,我又不免多看了一眼他的手,这双手细腻修长,骨节分明,骨肉均匀,实在是令人羡慕,只是小指和中指的指肚上有茧子。
      “你喜欢弹筝?”我下意识地问了出来。
      他似是有些讶异,道:“还算精通。”
      “抱歉抱歉,我经常问些有的没的,真是不好意思。”

      我咳嗽了几下,又想起来了:“话说你让我寅时三刻到往来河的滩涂,是不是早就已经了解的差不多,所以才故意拿我当诱饵,想要引蛇出洞……”
      他微笑着打断我:“从方才起,裴大人就未用敬称了。”
      我脚下一滞,回头道:“我一时头昏,失礼了,崔大人。”
      他此时距我不过一尺,与我说话时,身上那股淡淡的幽香一个劲儿的往我鼻子里钻。
      “既然我们一同办案,以后便不必再用敬称,唤我崔钰即可。你看可好?”
      “好好好,必然是极好的。”
      被打断前想和他说什么来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往来河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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