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翎不染雪》镜海语冰

3、紫陌红尘拂面来

　　姬与冰从临安走水路抵达与江宁相近的润州时，赶巧是一天中日头最毒辣的正午。水面上还好，亏得有船棚庇护，站在船尾的撑桨汉子唱着轻快的小调。船靠岸后，姬与冰从腰间钱袋中拾出一两银子给了船夫，随后将一直背在身后的彧笙撑开，缓步踏上西津渡的石板，却差点被迎面热浪扑回船上。
　　润州好像与多年前并无太大变化。一共就那么几条街巷，老字号的铺子也还在那开着，当年门可罗雀的小铺子早已改头换面，不知道是掌柜将店盘了出去，还是新瓶装旧酒。循着残缺记忆中的路线在小城中穿梭，找了许久才终于到了一家名为六合行馆的客栈门前。大门上悬挂的匾额有些年头，但看上去却跟新挂上去的一般毫无区别。
　　“掌柜，一号阁解字间。”姬与冰朝着门口的小二笑了笑后走到柜前与原本还在账本中埋头苦算的李愠说道。
　　原本还在埋头算着账的精干男子突然停下拨动算盘的动作，抬起头眯着一双明目在姬与冰身上打量起来，姬与冰也任由他打量，还极为配合地在原地转了个圈，让他好好打量。一弹指过后，李愠从身后的木架上取下挂着“一解”木牌的钥匙，姬与冰刚要伸手去拿，却抓了个空。
　　“何为六合？”李愠直起身子，眼中透着精光。
　　“佛家六和敬。一和，和同见解；二和，戒和同修；三和，身和同住；四和，口和无诗；五和，意和同悦；第六和，利和同均。”没有片刻迟疑便脱口而出，看到对方脸上若有若无的笑容后，姬与冰松了口气。这里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
　　接过钥匙后姬与冰续订六天，放下三两银子后便顺着台阶走上。客栈算上大厅一共三层楼，第二层分三号——四和、五和、六合；一号四间——分别对应每和的大意，共十二间房。客栈坐北朝南，一号和四号朝阳，而末间的空间最大，若是第一次来，很难选到最好的那间房。
　　进入房间后，姬与冰在里面转了转，故地重游，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些虚影。坐了一盏茶后，便撑伞下楼去找地方吃饭了。并非客栈内的食物难以入口，只是刚刚一路寻来见到不少有意思的事物，打算前去看看罢了。
　　路边小贩借着店家的屋檐避暑，摊位上的小商品琳琅满目——簪钗、步摇、玉器、布匹、绸缎、玩具、厨具、吃食，生活用品可谓应有尽有。还有江湖术士摆摊展出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用的符咒、木剑、八卦镜。按理说此处是江宁周边，得雾虹庇护，这些符咒什么的，实在没有必要出售，可能也是百姓讨个双重心安吧。
　　日头毒辣，在伞下走久了也觉得口渴，索性寻了处茶馆坐下。上了二楼，寻了个能看到楼下厅堂的座位坐下，付了十枚铜币，点了壶新下的金山翠芽和一盘蜜饯。
　　半炷香的时间过去，小二才端着一壶茶和蜜饯上来。自知时间慢了，便解释道今天楼下的说书先生要开启新的篇章，所以来的人不少，小厨房便慢了些。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并无怪罪之意后，便抬手挪开了盖子，只见翠芽依依下沉，挺立杯中，形似镇江金山塔倒映于扬子江中，从外形看酷似“竹叶青”，为芽苞，形为扁平挺削。盖好盖子后倒出茶汤，只见汤色嫩绿明亮，香味扑鼻，品一口只觉滋味鲜醇浓厚，苦涩显著，后甘甜生津。润喉过后夹起一块蜜饯放入口中——除了几日前的那碗汤药，她已经好久没有吃味道略重的吃食，她本最好的就是酸口和甜口，可惜如今她再也无心去碰那些往日的“最爱”。但刚入口便被她吐了出来。果然，无论过了多久，即使她过去是多喜欢的食物，如今都无法下咽。
　　堂下醒木一响，突然安静。姬与冰手中端着茶盏，看向那桌后的白发老者。别看对方已是耄耋，那嗓音却是声如洪钟，在楼上都听的清清楚楚。
　　“今天，我们还来讲讲九重天上的事儿。”老人抿了一口茶，眼中迸发精光。
　　“几百年前，武神天英路过瑶池，机缘巧合下拾得一蛋，带回九重天神宫孵化，最后竟得一仙鹤。”
　　“仙鹤？难不成是南极仙翁坐下那只仙鹤的崽子？不过为何却是在瑶池捡到的呢？”坐在前头的一个虬须大汉问道。
　　“非也非也。”那老头摇着手中折扇回道，“当时神官阅尽百案都寻不到关于这只白鹤的一点信息，它的来历无人知晓，可能是天地间灵气幻化而来。”
　　听到这，姬与冰只想笑，什么“崽子”、“蛋”的，市井小民的言语还真是有趣。
　　“后来，这仙鹤被天英点化赐名奉荷，又受九重天仙气影响，不到一年便可幻化人形，成年之后修为更是直逼天英，比这武神的亲儿子都强，之后更是随天英四处征战，平息祸乱，别看身为武神，却是九重天上最为典雅的存在，只可惜......”随着一声长叹，老人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但却吊足了底下听众的胃口。
　　“之后呢？！”
　　“快说呀，别卖关子。”
　　“先生快说，我这还等着回家吃饭呢。”一位少年嘟囔着，引得哄堂大笑。
　　老人摇了摇脑袋，“这故事不好......不好......”老人抬眼看了看，目光朝着姬与冰扫来，她权当没看到，继续低头品茶。
　　老头又讲了几个天英的故事，直到太阳西沉，听众都走得差不多了，收了东西却不迈出大门，反而踏上二楼，走到姬与冰桌前。姬与冰放下凉透的茶盏，刚要说些什么只见对方突然跪下。
　　“先生这是做什么！”姬与冰忙上前去扶。
　　“冒犯奉荷殿下，罪该万死！”老人的声音发着抖，充满极大的恐惧。
　　姬与冰硬是把对方拉起安置到对面的凳子上，亲手为他倒了一杯茶。
　　“殿下二字在下实在担当不起。说书而已，您也是尽职，何来冒犯一说？辛苦了。何况......算了，您快起来，如今奉荷真真担不起您的一拜。”姬与冰把那听起来极为嘲讽的话语到底还是咽下肚，毕竟天帝的意思就是让这些小仙在人间传播九重天上的故事，劝人向善，多为《拟仙录》加点名字，毕竟九重天上如今的仙官数量大不如前了。
　　“多谢奉荷殿下......殿下不愧是九重天上最为典雅的存在，下官受宠若惊......”老人接过茶盏喝了一口，但却并没有改称呼。

　　拜别老人后，姬与冰在夜色中撑伞回栈。她离开茶馆已是亥时，街上空无一人，却听得身后窸窣作响。灵力凝聚指尖，只等一击必杀，却只见一道黑影从身侧闪过，身形却十分熟悉，定睛一看是只黄鼠狼。那黄鼠狼直立行走，右臂擎着，越看越熟悉，刹那间她反应过来，这黄鼠狼是在模仿自己。
　　“你看我像什么？”走到她前方一尺处，黄鼠狼扭过头，发出声音问道，眼中满是期盼。
　　“你......像人。”姬与冰深谙其中门道。黄鼠狼想要成仙就必须得到人类的认可，它会模仿你的动作，然后问你它像什么。若你回答并非为人，则它修为尽散，需要从头修炼，若经多次曲折，后果不好预料。
　　转瞬之间，原本站在原地的黄鼠狼突然化作一缕黄烟，留下一句“大恩不忘，来日必报”便消失不见。
　　姬与冰觉得纳闷，不知道哪里好像有些奇怪，收伞后用它在地上撞了几下，直接唤出了土地公。
　　“请问，最近这里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事情，例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