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安府》格林家的安妮

2、2.寿宴

　　2.寿宴
　　“允杰啊，娘特意叫你过来，是有事想问问你和老三的意见。”杜氏坐在明间的太师椅上，说完，若有所意的看了一眼，隔桌坐在允杰右侧的南宝林。
　　允杰听完杜氏的话，不禁上下打量了一下，站在杜氏跟前的中年女人，尽管在同一类人中，她打扮的已经算朴素，但仍掩不住，那股从根里散发出来的过度伶俐和市侩感觉。
　　“莫非是有人要给杏敏妹妹提亲？”允杰说完，杜氏便用帕子掩住了嘴，但仍看的出眼中笑意愈深，“还你聪明，一猜就中。”
　　“哎呀，杏敏是娘的女儿，这种事娘跟爹做主就是了，干嘛还要问我们！这大清早的！”南宝林不停转着手里的玛瑙串，脸上起了明显的不耐烦。
　　杜氏低叹一声，就骂道：“让你过来说会儿子话怎么了？而且这还叫早吗！要不是我提前叫人去把你弄起来，你还不知道要睡到什么时候去！要是迟了给你祖母拜寿，看你爹怎么收你！”
　　“这不是没迟嘛！”南宝林有气无力的反驳。
　　“你们哥俩儿年纪也不小了，正好张媒婆来找我给杏敏说亲，我就问了问有没有适龄又门当户对的女子，这不，就找你们哥俩商量来了吗？”
　　“那娘找的哪家姑娘啊，我认识吗？”宝林一听是这个，顿时从椅背上精神起来。
　　杜氏看来一眼安坐如山的允杰，不禁在心底暗骂了一声没出息的玩意，但脸上却接着露出为难的笑意，试着道：“是安家的二姑娘，宝慧。”
　　“哦，是她呀。”南宝林的背忽然又弯了下去。
　　听到安家二字，允杰一下攥住了袖口。现下，他总算明白杜氏这一早特意叫他过来一趟的原因了。恐怕是想今天趁着老太太高兴，一起把自己儿子女儿的亲都给定下。
　　“允杰，你看——”
　　“儿子跟安家的人无缘，怕是浪费娘的苦心了。”他克制着自己，略过心中忽然抚过的一丝刺痛，尽力平静的说道：“但要是安家跟别的人有缘，那就是别人的事，我自然也是不会说什么的。”
　　“那就好。”杜氏一直小心翼翼的面孔，终于松懈了下来，“你吃茶，你吃茶！”
　　“不是！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南宝林看着自己的亲娘和二哥，忽然感觉到了危机，“娘，你不要是要把那安宝慧，许给我吧！”
　　“你嘴巴怎么这么没有遮拦，什么许不许的，这也是你能说的事！”杜氏刚稳下来的声调，又骤然高了上去。
　　“娘，你不是没见过那安宝慧的！”
　　“你给我闭嘴！”杜氏气恼的将茶碗重重摔到了桌上。
　　在媒婆离开前，杜氏又塞了不少赏钱给她，让她好好打点，那媒婆也非常识相，说了宁拆十座庙，也不拆一桩亲，缺德的事她是绝对不做的，最后才兴高采烈的抱着赏钱走了。

　　允杰从太太院里离开时，宝林被杜氏留下了，恐怕她应该是会把跟安家结亲的好处，从头到尾捋顺一边，不过至于到底能不能说服宝林，还未可知。
　　“太太也太过分了。”越东气愤不满的说，“大清早把我们叫过来，就全为了自己儿子女儿的事，也不体谅体谅我们，还当着爷儿的面提安家。”
　　“就算我们再讨厌，那安家也不是会凭空消失的。”允杰难得裂开嘴笑了笑，只是笑容微苦。
　　“太太哪儿是看上人家小姐了，纯粹是想往三爷脸上贴金，但按照三爷的脾性，恐怕二小姐真嫁过来后，是要吃亏的。”
　　允杰对此不给予否认。南宝林虽说也不是十分滥情，但要钟情却也是有十足条件的，那就是要长得漂亮，他所迷过的女人，大多出自戏台和青楼，不是身段一等一的好，就是脸蛋一等一的好，可偏偏这样的女子又娶不回家。

　　宝慧坐在镜前，李妈正站在一旁，给她梳头。
　　“小姐担心什么，那南府的人知道小姐要过去当他们奶奶，简直是巴不得呢！”李妈瞧她脸上忧郁之色越来越重，连妆都快遮不住了，忍不住开口宽慰。
　　“那会是二爷还是三爷？”宝慧用手指，卷着落在胸前的一缕头发，试探问道。
　　“这，”李妈想了很久，才小心说道：“恐怕不会是二爷，毕竟他跟大小姐的事，闹得不太光彩，老爷太太也都恼了。”
　　“但那是大姐的错，又不是他的错。”宝慧急厉的说完，脸色忽然红了起来。
　　“小姐，您怎么又提这事。”李妈重重提了一句。
　　“我说的事实，不怕别人听。”她虽如此说，但到底声音还是低了半调。
　　“您不知道，自从二爷的腿坏了后，就已经大不如以前了，听说穿衣吃饭，都要人手把手照顾，那里有三爷前途大好。”李妈又好声好气哄了起来，“老爷太太是舍不得委屈您的。”
　　“连你都这样说，可见那一定是板上钉钉了。”宝慧气馁的垂下了头。但今日去赴宴席，她肯定会见到允杰，到时候无论如何，她都要亲自问个清楚。

　　临近晌午时，在张灯结彩的南府大门，迎来送往的宾客，几乎要踏破门槛。南府老太太的寿辰，无疑动员了整个安南县的有权有势之人。
　　南贺林将三子宝林和五子沐洋一左一右带在身侧，亲自向来拜访的权贵们，拱手谢礼。且身旁的记账先生，则会一一登记来宾的客礼。
　　“安雄。”南贺林见到安家老爷，亲自上前迎了两步，两人扶着手臂双拜后，南贺林才道：“你这个大忙人，竟然也亲自来。”
　　“诶，你这就是笑话我了，咱们这里哪有事，能大过老太太不是！”安雄说完，笑的意气风发。
　　“快里面请吧！”南贺林朝里头招手，便过来一下人引路。
　　“我在老太太身边，给宝慧留个席位。”临走，南贺林又低声附了一句，安雄听了，当即会心一笑。
　　酒席上，菜肴已经渐渐上齐，奉酒的人倒满所有酒杯，南贺林当即领头，率自己妻儿都站起来，举起杯，祝老太太寿比南山，笑口常开。而其他桌位的人，也一同端起酒杯祝贺。
　　宝慧在南府自家的主桌上，且左边就是老太太，而右边，她做下时，悄悄瞥了一眼允杰，只见虽然坐着，但身板依然挺直，形貌也是那样英气非凡，不禁心脏砰砰直跳起来。
　　“宝慧啊，你在这里不要拘谨，全当都是自家人，你说是吧娘。”杜氏一坐下，就开始热情笼络。
　　但不想，老太太听了却只是点点头，嘱咐大家都吃好玩好，接着便将头扭向允杰，“允杰啊，前儿祖母让人给你送去的大氅，你收着了吧，瞧着怎么样，还喜欢吗？”
　　“孙儿喜欢，今儿来的时候，就是穿着它来的，现下让阿越收着呢。”
　　“哦，那就好，以后天冷又雨雪多，年前儿你就先不要来请安了，免得雪天路滑，再给冻着，你若是不好，祖母可是要心疼的。”老太太说完，便看了杜氏一眼，其中意味令人不免深思。
　　杜氏尬笑了一声，看来今儿早她唤允杰去自己院里的事，老太太已经知道了。
　　“就是，就是，二哥可是祖母的心头肉，那像我这样，等乔西那小子回来，就没人瞧的见我了！”宝林故意拖长了语调，又摆出了一张怨妇似的脸，惹得大家都笑了。
　　“还没人疼你呢！你们哥儿四个，就你最滑！”老太太笑着指他。
　　“那能是我，分明是乔西，听说他还偷偷给祖母备了什么西洋贺礼呢？”宝林说完，适时与杜氏相看一眼，此时搬出老太太另一块的心头肉，当真再合适不过。
　　老太太听了，果然立刻露出欣喜之色，只听她嗔怪道：“乔西！你们收到信了！怎么都不告诉我？”
　　“信是昨儿刚到的，想着今天告诉娘，好让娘好好开心开心。”杜氏笑道。
　　之后的话题，不管怎么聊，几乎都绕不开乔西，允杰慢慢听着，渐渐生出了无聊的感觉。

　　“师傅！”褚玉跟着老肖来到厨房，看着老肖将一被红漆过的三层食盒提到了他跟前。
　　“你把这个送到西苑去。”老肖嘱咐完，便将盒子递进了他手里。
　　“这是，吃食？”褚玉提着手中沉甸甸的食盒问道，他还以为老太太过寿，所有上头人都会去吃酒席。
　　“这不干你的事，你老实把事办好就成。”老肖刚说完，里头就又传出了其他人的声音，
　　“老肖，你好了没！我们可不等你了。”
　　褚玉闻声，微微侧身往里头张望了一下，看到大概有两三人，围坐在一张矮案板前，年纪大都跟老肖相仿，但似乎并不都是大杂院里的人，案上摆着两三样小菜和一把酒壶。
　　“行了行了，你快走吧！”老肖很着急，三两下就直接将他推出了门外。
　　西苑在整个府的最西北角，也最靠近西北门，那里就是当初他入府的地方，除了进来当天，老肖带着他们认过路外，今天是第二次走这条路。
　　穿过长廊后，还要再走过一条很长的甬道，甬道尽头是岔路口，往右拐是大庄看守的后门，往左拐，就是另一条甬道。
　　这条甬道尽头，是一扇双开黑门，从已经长处杂草的青石板缝里和墙角的苔藓就能看出，这里不常有人来。这人褚玉不禁开始想，这里到底住的是什么人？
　　走到门前后，他原打算敲门，但却只轻轻一碰，门就嘎吱一声，自己打开了。
　　走进院里后，他叫喊了一声，但没有人出来。接着他就注意到，院子花圃中没种任何花草，只有黄土。
　　“有人吗？”他又喊了一声，仍无人回应，这时，他眼角的余光忽然瞥到了门上的一把锁。
　　锁着的？他砖头又看其他屋子，发现并不止这一间锁着，这座院子里的所有屋子，全都上了明晃晃的铜锁。
　　“怎么回事？”他喃喃自语道。
　　然而，就在这时，他却忽然看到，正屋的门上的铜锁，忽然一动，发出哐当一声响。
　　“谁让你进来！”此刻院门口，忽然又传来声音。
　　褚玉一回头，就看见了一个手拽裤腰带的男人，正一脸气愤的看着他。对方看来十七八九的样子，但剃了个光头，看起来不好惹。
　　“出去，快出去！”光头瞧见他手里提的东西，仿佛知道他是来干嘛的，但还是废话不多说，夺走食盒，就将他撵了出去。
　　黑门关紧后，褚玉望向天空，发现头顶上已经乌云密布，该不会是要下雨吧，他不仅担心起来。

　　回去的路上，褚玉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刚才送饭遇到的怪事，锁那么重，风一定吹不动，但也可能是风吹动了门，又带动了锁。
　　他左思右想中，并未发现自己已经偏离了原来的路，直到，耳边忽然划过一声戏文，他这恍然回过神来。脚下的路已不是青石板，而是铺满白鹅卵石的石子路，身边也不是高松的青墙，而是沉绿色的松针树。
　　接着，唱戏的声音，就又响了起来，还伴着人们的鼓掌和欢呼雀跃。糟了，他怎么跑到宴会附近来了。这要是被管事的看到，可就麻烦了。
　　他当即扭头就往回走，但走着走着，就发现这松针不管走到哪里都一模一样，竟像入了迷宫一样，找不到出口。
　　“允哥哥，我父亲要给我说亲了。”
　　隐约中，褚玉听见了一女子的声音。他循声往前走了两步，竟看到了人影，而恰逢那女子朝这边转头，惊慌中，褚玉不得不藏进松针树后。
　　“是吗。”这是另一个人的声音，而且显然是个男人。
　　“我听奶妈说，似乎就是你家。”说到这里，女子声音中明显的添了几分羞涩。之后，两人间静默了一会儿，接着才听那男人道：“但总归，不会是我。”
　　“我知道因为大姐的事，你不喜欢我家的人，但是我跟她不一样，我从小到大，就只喜欢你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