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江月·那畔行》椰丝有一丝

2、别枝惊鹊（2） 陆

　　陆小六快跑着，生怕他一慢就永远也追不上了。也顾不上足下的泥泞，就这样任它沾在破旧的布衣上，身旁连绵的山峦随着他的加速而迅速往后退着，白晃晃的苍云毫不留情地抛弃了折射过来的橘黄色的光。近了，近了，他想。
　　果然，当他拐过下一个转角的时候，真的看见了那一点点白衣飘飘。那左下唇旁的黑痣也微微翘起，惊喜蒙蔽了他双眼。他正欲大喊的时候，就这么一个不留神，他便迎面摔向了前方的一个泥坑中，狼狈不堪。
　　林惊鹊听见了响动，便转过头来一看是怎么回事。哦，原来是一个小孩子摔倒了。他本来不想再管，但当小孩挣扎着抬起头的时候，他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噗嗤！”眉眼弯弯，眼波如含秋水一般，就这样饱含戏谑般地看着摔倒在泥泞中的陆小六。哈！他现在还记得这个小孩子刚才是怎样淡定冷漠的表情，但现在就以这样狼狈的样子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陆小六抬起头来，他看着前方正笑得开心的男子，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感到有些莫名其妙。啪嗒，似乎有什么厚重的东西从他的脸上滴落。低头一看，原来是一地灰蒙蒙的泥水。这下他明白了。恐怕现在自己的样子，就像京剧里的黑脸关公似的。怕是好笑极了。这么一想，他的脸自己也就真的黑了。艰难地爬起来。看了看一直捏在手中，小心翼翼呵护着的紫玉髓。嗯，还好没有碎掉。
　　陆小六走向前去。林惊鹊十分的惊讶，他不知道这个小孩现在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是什么用意。但两百五十一岁的高龄让他不能表现出来，于是收起了那淡淡的笑意，又是一个世外高人般冷漠的死样子。
　　走到林惊鹊的面前，陆小六抬起头，十一岁的他本该不矮了，但或许是他因为营养不良而长得矮，又或许是因为白衣男子太高，他现在也就比面前的男子的胸部高一点点。想到这儿，他不禁咬了咬牙，抬头，将手中的东西高高举到林惊鹊面前，晃了晃，准备开口，小弧度地张开嘴，可还没有等说出话，似乎有什么东西裂开，然后从他脸上掉落。再抬起头瞥了眼林惊鹊，那薄薄的唇绷得很紧，眉眼却弯弯，眼眸中带着点点辉光。一愣，陆小六便意识到了什么，这是，脸怎么了。于是伸出空着手一摸，便触到了一层硬硬的壳，轻轻一抠，就刮下了一抹灰质的东西，低头一看，是泥！
　　原来刚刚脸扑在泥坑里就沾了一脸泥，结果适才还没有来得及擦干净，现在干掉了，就成了一层壳。陆小六想都不敢想他现在的样子，应该是十分吓人的吧？面前的年轻男子估计是被吓到了，原来刚才的眼中的光，不是因为我的到来而惊喜反而被吓到了。哎，不管了！于是陆小六将手里的紫玉髓又高举了一分。开口说道：“你的东西掉了。”
　　林惊鹊愣了愣，明白了面前这个小不点出现在自己跟前的原因。又将洞洞的眼神转向了小黑脸手中举起的紫玉髓，紫玉髓剔透饱满，流金般的光，折射于其上，迸发出彩莹斑斓的漆光。其实这块紫玉髓似乎最开始并不属于他，但他一醒来这就在他身上，而时间又太过于久远，他也不敢保证自己的记忆未曾出错，那就随身带着，总会找到主人的。
　　思绪收回，对着这位好心肠的小朋友点了点头，道：“多谢。”说完，便伸手将紫玉髓拿回。拿回后，林惊鹊又发现一道灼热的目光，正盯着他看，他不解。回看过去，看见小孩全身脏兮兮的，看起来是个乞丐的样子。自觉应是小孩见帮了人，却未曾有报酬，便伸手将自己身上的钱袋取了下来。对他说：“你帮了我大忙，这就算是谢礼吧。”清冷质硬的声音在耳边炸响，陆小六其实并不想要任何的报酬，他只是觉得这个男人看起来十分的顺眼，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油然而生，看见他心脏就会怦怦地跳动，一边想要靠近他，一边又有些忐忑，所以才想要顺手帮他。又将视线移到男人的钱袋上。蓝白底的丝线细嫩柔滑，上面绣了几根高枝亮节的竹子。钱袋口的细边上暗镶了金线，如鱼贯般细细穿梭在口边，贯穿钱袋口的的银线绳上坠了几颗琉璃黄和玉白色的珠子，看得出价值不菲。林惊鹊见小孩并没有想要接过钱袋的意思，便将手中钱袋的绳子系紧了一些，绳子被拉长了一些。白皙细长匀称的手指将绳子打了一个特殊的结，看起来像一只憨憨的鸟，结很复杂，男子打得生疏却又有一股熟悉劲儿。绳结打好，挂在了小孩的脖子上。淡漠的表情依旧如常，随口又对小孩说钱袋是报酬，让他留下。林惊鹊一直不会欠下他人的恩情，记忆中曾有一个人，从来都是对他说，不要他的报答，就这样让他欠下了难以偿还的债，真是让人不爽。命令般的语气让人无法拒绝，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陆小六见他快要离自己而去，便大声地喊停他，想要知晓这个人的名讳，：“你……”还未等他说出，男子一头也不回，像是知晓他的想法，继续向前走，提高声音回答他：“不必。”
　　人生如戏剧，如瀚海，精彩绝伦，过客太多。
　　但人总是在忙忙碌碌地探寻追求着虚无缥缈的东西，忘记留意自己是否已经遍体鳞伤，忘记留意自己身边的人还剩哪些，到死才发现自己是孑然一身的，什么都没有。人光溜溜地来到这个世上，逝去时又光溜溜地走了，名誉，地位，爱情，亲情，什么都没能带走，徒留余世人伤心。
　　“何必呢？何必呢！”林惊鹊又喃喃道，不知是说给谁听的。
　　彩净腻稠的云，有迫不及待地追赶春阳的，有闲闲哉哉在苍穹之上晃荡，俯瞰白衣男子正正的影子，在林间穿梭。
　　剩下的小孩儿，空洞地发着呆，将脖子上的钱袋举过头顶，遮住刺眼的阳光：“嗯……今天的阳光格外暖呢。”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微眯眼，漫不经心地开口继续道：“看着像个修剑道的，那就这样吧，江湖再见咯！”笑了笑，人畜无害。
　　这以后，茶摊的胖婶儿倒发现陆小六的脸渐渐的冷了起来，开始修习剑道，身上往往脏兮兮的，而腰间的一个钱袋却始终一尘不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