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三章 赤眼挑耳 ...
-
清河县隶属大宋河北东路贝州,位于今河北省东南部、南运河西岸。清河之名始于汉代,因境内有清河流经而得名。县城大致分成东西两部分,西城为平民集居的地方,而东城临着运河,水陆两利,商业繁荣,故县中的大富之家一般聚居于此。姜二所说的德惠堂就落在东城的主街上。
唐诗穿了件干净的打着补丁的旧男装(从二蛋那儿讹来的),梳了个总角发髻,扮成童子模样。阿福牵着她,小心翼翼地跟在姜二身后。母女俩一路上都是东张西望,兴致勃勃。阿福平常极少出门,就是住着的西城都没逛过,何况这热闹繁华的东城,哪能不看个够。而唐诗纯粹是对古代的众生百态感到好奇,此番出来,自然要研究研究。
姜二如今才知道,陪女人上街,是多么痛苦的事。母女俩也不买东西,只是碰到感兴趣的,就会凑上前去,唐诗便叽叽喳喳缠着人家问个没完。好在两人长得跟花一样,人家不易反感,而阿福也会适时把唐诗牵引开。
虽然一路耽搁,但姜二也不着急。难得一家人一起出门,总要让她们尽兴。而且,此行最主要是给阿福诊一下脉,好确认是否怀孕,再开些安胎的药方。至于唐诗的事,他只是抱着可有可无的想法。三个人走走停停,直到天快近晌,才挪到德惠堂门口。
德惠堂似乎生意十分兴隆,连门口都围着一圈人。走近前来,听到里面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莫不是发生“医患纠纷”了?唐诗像打了鸡血般,快步冲了上去。姜二要护着阿福不敢靠的太近,眼睁睁地看着女儿滑溜的小身影消失在人群里。
中国人的“围观”情结也太令人吃不消了!就唐诗的小身板,恁是费了九牛二虎的劲儿才挤了进去。唐诗一边竖起耳朵接收广大围观群众的窃窃私语,一边放眼打量堂上情形。只见一大叔肥头大耳,大腹便便,身穿锦衣,做员外打扮,此时正一手戟指着坐堂的青年骂骂咧咧,一手不时揩一下眼睛。旁边掌柜模样的老者拉住他,低低劝慰。坐堂青年长相端正,眉目间有股傲气,看年纪不过十六七岁。此时正一脸青白,嘴里嗫嚅着什么,并不时用余光扫过围观的人群,露出一丝尴尬。
“崔员外,切莫如此动气,坐下来喝口茶,万事好商量。”原来胖子大叔是崔员外。
“有什么好商量的?这都多少天了?再商量下去,老爷我的眼睛都瞎了。”唐诗定睛一看,崔员外双目发红,泪水横淌,那手不时抹上一下,似乎痒痛难忍。“小王大夫,你若学艺不精,就切莫胡乱给人瞧病,这性命攸关的事儿,怎可儿戏?你说这什么天行赤眼无甚打紧,随便给我用药,压根就没见效果,这都几天了,痛的我是食不甘味,夜不能寐。这眼都快看不见了,莫不是用错了药?简直在草菅人命嘛!”
坐堂青年,也就是崔员外口中的小王大夫,在崔员外说及“学艺不精”时,已是拳头紧握,眼角直跳。待人家诿其“草菅人命”,便再也忍耐不住,一掌拍在案上,勃然作色:“崔员外,小生敬您是长者,体谅您身受病痛,骂我几句也可忍受。但却不能诋毁小生的医术。您的症状确是天行赤眼,乃风热毒邪所致,治当疏风散热、去火解毒为主,小生自问当日没有开错药。”
“呵呵呵,这就奇了,大伙看看我这双眼,若他没开错药,那一定是本老爷生错病了。”语毕,做出一副我活该的样子,惹得众人一通大笑。
人群中犹有人在阴阳怪气地煽风点火——“大家以后莫生错了病,好叫德惠堂难办呀!”、“就是就是,咱们人穷命贱,配不起德惠堂的药啊!”、“我看这里的大夫嘴巴比医术厉害多了。”……句句都往德惠堂上面攘。
小王大夫的脸色异常难看,就在暴走的边缘了。那掌柜的也急得直跺脚,再看到人群中几个本县同行的身影,深知今日之事必难善了。
“可惜了张神医不在,让人借机打上门了。”听到一旁的大婶低声抱不平,唐诗马上露出八卦的神情,大婶抵挡不住,道出原委。原来,德惠堂真正坐堂的不是小王大夫,而是名噪四方的“张神医”,也就是小王大夫的师傅。据说他医术精湛、医德高尚、活人无数、闻名宇内……,不仅附近几个县的病人慕名而来,即使远在大名府,都有他的拥趸。只是他每个月都有旬日不在本县。今日看来,有些人乘他外出,借机把事情闹大,好败坏德惠堂的名声。
唐诗低头沉思,观德惠堂一方人的言行,颇为周正:掌柜的温和敦厚;小王大夫亦是耿直。崔员外所谓的“天行赤眼”其实不过是现代的红眼病,的确不是什么大病。其中会久治不愈,原因应该在崔员外自己身上。要立竿见影的治愈这种病,对于唐诗这个针灸专科毕业的学生而言,不过小菜一碟。若现在出手帮他们一把,解了他们的困境,等于卖了个人情给他们,对自己以后有莫大的好处。只是,自己现在一副孩童状,如何使他们相信自己能帮着忙?而且,如何解释自己会懂得这些?要知道一直和自己朝夕相处的阿福与姜二就在人群外面……
崔员外有些不耐,他算是明白今天这事被有心人给利用了。而偏偏自己在本县有头有脸,此时老鼠进风箱进退两难,只得咬牙把德惠堂给得罪透了。“不是本老爷缠夹不清,这眼儿真个难受,如何解决,你们今天好歹给我个章程!”
小王大夫正待回答,却发现大堂边上一孩童抽风似的冲自己挤眉弄眼。小王大夫值此焦头烂额之际,本不欲理会,哪知手竟神使鬼差一招,只好示意他上前来,看有何分说。
“黄帝曰:人之耳中鸣者,何气使然?”唐诗突然冒出一句。
“岐伯曰:耳者,宗脉之所聚也,……”小王大夫想也不想就接了下去。
他们所对答的话皆出自《黄帝内经》中的《灵枢•口问》篇。《黄帝内经》是中医学的经典著作,其中有许多篇幅文字是论述针灸理论内容的,尤以《灵枢》记载的有关资料最多,古代普称之为《针经》。小王大夫自然对这中医圣经烂熟于心。而唐诗呢,当初对背这拗口词句,苦不堪言,今日用来,方觉的什么叫物有所值。
唐诗如此做作,不过是故意以专业的姿态震慑住小张大夫,同时用熟悉的医学经典转移其注意力,从而最大程度的忽略她小孩的身份。当然,他们对答的话也包含深意,点出了耳朵与人体经脉的关联。唐诗趁他发懵,当即咬着小王大夫的耳朵,一一告知他耳上具有清肝明目、消炎、退热、抗过敏作用的穴位。同时把具体操作步骤合盘托出,听的小王大夫眼睛放光,点头不已。
小王大夫再度转身面对大家时,已经恢复了少年人应有的意气风发。“崔员外,小生前些日子,给您所用的药方的确不存在过错。这点,您可以拿着药方请任何懂得岐黄之术的人验证。只是这些药药性温和,治起您的眼病,失之迟缓。您若实在心急,我这有一法,有立竿见影之效,不过,操作起来您会感到一些不适……”
崔员外倒干脆,大手一挥,“哪儿来那么多废话?恁的聒噪。本老爷早受够了这罪,长痛不如短痛,只要能马上治好,你尽管放手施为。我若哼一声就不是爷们。”
双方统一了意见,唐诗配合小王大夫去准备器具,大伙也想看看什么神奇医术能做到立竿见影,一时沸沸扬扬的德惠堂终于安静了下来。
唐诗把一支蜂针放在火上炙烧了一会儿,待其变凉后才小心地递给目含疑惑的小王大夫。小王大夫比照唐诗告诉他的穴位,在崔员外的耳尖、耳垂等部位上扎了几针,再用手一边按摩一边挤压出几滴鲜血出来。
撤下蜂针,唐诗取来温盐水轻轻擦拭崔员外眼角的秽物。同时,告诫崔员外,要放开怀抱,不必太在意眼病,保证不用手去揩眼睛。在唐诗看来,崔员外的红眼病一直久治不愈,与他总是心忧眼病和不时用手去揩有关。
耳穴放血的崔员外立即感到本来刺痛的双眼明显有缓和的迹象,擦拭过的眼睛也不再有异物感。睁开眼后,也不说话,起身整衣恭恭敬敬地对着小王大夫和唐诗作了个揖。围观的大伙哪还不明白,纷纷叫好,惊叹、夸奖德惠堂的话铺天盖地而来。德惠堂的人都松了口气,掌柜的脸笑成了朵菊花,连称“不敢”。人群中有人互相打了个眼色,率先离去。有人领头,没热闹可瞧的人群不一会儿就散了。
唐诗觉得背上一寒,回头搜索了一番,不见有异,也不放在心上。想起刚才独自撇下阿福他们,估计惹到阿福了,得想个法赔不是,便蹦蹦跳跳地寻姜二和阿福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