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生（梦回云万重）》雪凝光

16、相思错（1） 恍然间，她

　　等候已久的乐师们开始吹奏，是寻常人家结婚时奏的曲子《百鸟朝凤》，听起来自是喜气洋洋。
　　厅里的灯光渐渐暗下，只台子上还是光亮依旧。两侧新人缓缓上台，从暗处慢慢走向那片犹如满月的光圈中。四周还都是嘈杂的声音，小孩子等得不耐烦，吵吵嚷嚷，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兰妤险些被他们撞倒。
　　奏到快结束了，左边江念琪被太太小姐们簇拥着徐徐走过，饶是平时大方的很，现在也是两腮绯红，眼神躲躲闪闪的，不敢抬头。
　　另一边却是一伙年轻的男子，还是打打闹闹的，把个西装的男子往台子上推，还听到有人说：“媳妇这么漂亮，你还扭扭捏捏，再不上去，兄弟我可上去了。”引起周围人一阵哄笑。
　　她听他说了句：“怎么能便宜你。”

　　声音低沉却极为悦耳，她看过去，恍然间，她看到夏明轩，依然是面带微笑，明亮温润，一如她日日心里描画的样子。她不敢眨眼睛，生怕一眨，他就又消失无踪，就盯着那个身影，直到他从暗处走向明处，直到他走到中央拉起江念琪的手。
　　眼睛上那层水泡砰然间破碎，顺着她的脸颊留下来，流到唇边尝到一丝苦涩。眼前的人却终于看清楚，站在那里含笑的人就是他，她魂牵梦萦，打算一世寻找的夏明轩。
　　她总在想，终有一日，她能够寻回他，无论是怎样的苦衷而弃她而去，她都原谅，只要能回来。她想终有一日，他会站在她面前，她会立刻冲上去，哭诉自己的痛楚，直到自己声嘶力竭。
　　可是当他重新站在自己面前竟是如此局面。
　　旗袍的领子紧紧箍在颈上，她觉得连呼吸都困难，或者根本不能呼吸，一动身体里总有什么被撕扯着，钻心的痛。她拿手按着胸口，却也无济于事。大厅依然人声鼎沸，丝竹悦耳，台上新人不知说了什么惹得大家哄笑，夹杂着年轻人的口哨声，起哄声。可她都听不见，心里如死般寂静，她万万没有想到，竟是这样再见。

　　她就一直站在那里，直到致辞结束，场上的灯光再次亮起，周围人渐渐散开，地上铺上一层各色的花瓣。那么多人，可是她觉得偌大的地方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她觉得自己再也撑不下去，寻了个椅子坐下，长长的西式餐台上摆放了各式蛋糕点心，盛满玫瑰的花篮穿插其间，红的那样灿烂。她拿起一杯红酒，一饮而尽，她从不知道红酒也会这样辣，一杯下去，不仅头觉得晕，眼泪也止不住留下来。
　　那个王先生却从人群中走出来，看到她仿佛松了口气说：“苏小姐，怎么一个人在这，念琪打量了半天没找到呢，求我过来找你呢。一会会有个小小的舞会，不知能不能请你跳个舞。”
　　她低着头，几次想回答他，终也是不能。
　　好久听到江念琪叫了声：“兰妤，可把你找到了。”
　　她垂着眼，就看到他西装袖子下的手猛然攥在一起，又慢慢松开，她等泪痕干了才抬起头来说：“念琪，恭喜。”声音酸涩沙哑。
　　“兰妤，好好的怎么像哭过似的，嗓子都哑了。”
　　她挣扎着笑了下说：“刚才胡乱喝了杯酒，没想到那么辣。”
　　说完又低下头，只觉得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想象不出那里面夹带着怎样的感情，或许已经没了感情。近在咫尺却连话都无从说起。
　　又听到江念琪讲：“明轩哥，她就是我的好朋友苏兰妤。”
　　她连忙抬起头来，挤出个微笑，默默无语。
　　他却微微一探身，算行了个礼说道：“苏小姐，幸会。”

　　第一句话竟然是这样，她的心又是一痛。可是本该想到的，过去的一切便如自己打破的水晶，再也无可拼合。
　　她还记得那日，在离开英国的最后一天，雨下的那么大，她还是坚持出去，隔着雨衣，雨依然冰冷。她走过一个个熟悉的地方，都在想如果忽然他从哪里冒出来，抱住她，然后说：兰妤，我回来了。那是多么的好。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方欲再说，就看到才落座的客人齐齐的站了起来，还有些欢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