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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丹心剑-30 人生半哀乐 ...


  •   夜里他来到春风馆,在门口抬头望牌匾,觉得这匾字写得不算好,要是换成瘦削的字体会更合适,用张旭的狂草根本也不相配。
      他退后一步出于习惯想翻进门,但仔细看发现门没锁,轻轻一推,果然直接进来,这里面着实也没什么好偷的。他朝后房走去,柴房挨个看过,果不其然在柴房里看见了又被绑在柱子上的颜希仁,短短几天不见,他又把店里的人逼得不得不请差役来把他绑上去,颜希仁就仿佛一个永不休止的、充满攻击力的弹珠架、小钢炮,扑哒哒不住向外喷弹珠砸人。
      这会儿小钢炮也睡着了,垂着脑袋靠着柱子,两腿盘着,这姿势看起来一定睡得不舒服。隋良野来到他面前,蹲下,仔细看着颜希仁脏兮兮的凶狠的脸,看着看着陡然生出一种强烈的关切怜爱,一瞬间让他以为自己被颜风华上了身。
      但谁知道呢,想到以后他们还有很久要相依为命,想到他路上种种,想象颜希仁在此地种种,隋良野也不觉得颜希仁面目可憎,以前在边府总觉得颜希仁算是个大人,如今离开边府才发现自己也是个没本事的年轻人,更不要说颜希仁,更真真的是个小孩子。

      隋良野托起颜希仁的下巴,轻轻把他叫醒,颜希仁醒来时迷迷瞪瞪,说什么娘别叫我,而后看清眼前人,眼睛里就像忽然灌满清醒和回忆一样,又变成了一副十分戒备与愤慨的模样,“干什么?!你动我一下试试看!”
      隋良野一头雾水,“我动你干什么?”他把烧鸡和糕点放下来,解开颜希仁的绳索,让他吃,颜希仁狐疑地看他一眼,先不问,先大口吃起来,嘴里还嚼着,努力地咽,隋良野站在一旁,又道:“等下去房间里睡,天亮后带你去洗个澡,买几件衣服。”
      颜希仁一边吃一边瞧他,“你走就走,别在这里装好人。”
      隋良野道:“往哪里走?我不走了。”
      颜希仁噎了一下,扭头咳咳,冷笑一声,“少扯这些,我跟你没交情,你跟我没关系,你不必给我这些东西,你给了我也不会还,更不会感激你,受不了你就快点滚,爷爷早起骂人更难听。”
      隋良野道:“那你心态挺好的,将来不容易吃亏。”
      颜希仁:“……”
      一种拳头打到棉花上的无力感,颜希仁看看他,决定还是有吃的先吃,管这个那个的。

      他吃他的,隋良野在一旁耐心地等待,吃完之后,隋良野就要带他去小楼里找个房间睡觉,这会儿颜希仁说什么也不动,“那楼里住的都是卖屁股的脏人,我不跟他们住一处。”
      隋良野皱起眉,“你从哪里学来这些话?”
      “说些话怎么了,我还见了很多,”颜希仁一脸嫌弃,忿忿道,“苟且贪欢,恶心。”
      隋良野于情事也并不通,但也明白颜希仁这种态度,显然已是走偏了,他也不知该如何劝,只道:“找一个没人住的房间,不过休息一晚。”
      颜希仁斜着眼道:“你该走便走,不需要管我晚上睡在那里。”
      隋良野道:“我已说了,我不走。”
      颜希仁冷哼一声,根本不信,随便摆摆手,翻过身和衣就睡。隋良野见劝不动,只好寻另一根柱子,一并在此歇下了。

      但隋良野低估了颜希仁的倔强程度,即便他重申多次他不走,颜希仁也根本不信,除了吃饭,颜希仁不听他的任何一句话,照旧顶着蓬乱过长的头发,穿着褴褛的旧衣,除了排泄根本不离开这房间,好似真能在此地天长地久直至百年。
      这边隋良野已经跟店头交代了事情原委,其中有庞千槊作保,店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是边望善,是男是女本来也不关他的事,月二十隋良野到案管署入了像,登了册,除了被人多看了几眼,倒也没什么特别,好像稀松平常似的。
      即便如此,颜希仁仍旧不理会,每日除了骂人就是躺在柴房,真是快要废掉了。
      隋良野日夜送饭,晚上也陪着一起在柴房睡,七八天了颜希仁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这晚隋良野出门给颜希仁买了些衣服,正拿着走回小楼,楼上栏杆处几个小倌便叫住他,自顾自给他起外号,就叫他边边,问你买了什么好绸缎,马上要打扮起来了吧。

      隋良野道,这是给别人的。
      当初他闯进小楼时那个文静的男子走过来,轻轻拽拽他袖子,把他拉到一旁,凑过来,亲昵道:“你我年岁差不多,我似乎还大你些,你叫我哥哥好不好?”
      隋良野往后退一退。
      他又道:“我叫薛柳。”
      隋良野点点头,转身要走,薛柳又拉住他,“其实你不打扮也挺好看的。”说着伸手便要来摸他的脸,隋良野下意识地一把扇开,力道有些大,薛柳这样柔软的身板经受不住,一个趔趄差点摔倒,隋良野上前拉回他,薛柳站稳,看看被拍红的手,隋良野道:“抱歉。”
      薛柳却也笑,很羞怯的样子,“没事儿。”他顿了顿,又道,“你那天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好不一般,气质非凡,天仙落地似的。”
      得益于多年暗恋经验,福至心灵,隋良野忽然想,这个人,喜欢我。
      而后隋良野背后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从没见过,从没接触过,从没懂过。
      薛柳留下一个暧昧的笑容离开了,隋良野在原地怔了半天,才抱着衣服去柴房找颜希仁。

      颜希仁在打盹,即便没有了绳子的绑缚,他仍旧靠着那根柱子,就好像飘在海里的人抓紧一根浮木,死也不要放手。隋良野把他叫醒,将买来的衣服放在他面前,告诉他该去洗个澡,换上新衣服。
      刚醒来的颜希仁还有些混沌,听清以后就绷紧一张脸,或许他下午跟谁吵了架挨了打,脸颊肿起来,虽说他嘴这么贱会挨打很正常,隋良野还是问了一句,谁打的。
      连带着隋良野交代他换衣服,加上这句关切,颜希仁只有一句话回。
      “关你屁事。”

      隋良野并不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他听了这话站起身,几乎抬脚离开,但其实他也没地方好去,他转回头对颜希仁道:“你问过你妹妹怎么样了吗?”
      颜希仁冷笑道:“总归死不了。”
      隋良野脸色一沉,“你跟你爹真是一个德行,太过悲观所以动作太少,不等还手就先投降,坐等老天裁处,所以害得家小陪命。”
      颜希仁猛地站起来,“我们家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不过我娘捡回来的一条狗!”
      隋良野抬手给他一巴掌,颜希仁竟然一动不动地挨这巴掌,嘴角立刻渗出血,脸色都没有变一下,好像根本没打在他身上,只是继续说自己要说的话:“所以你想走就走,想来就来,怎么,你走了我就要哭天抢地要死要活吗?你回来了我就要感恩戴德当牛做马吗?我就活该醒来被独自留在树林里,送到青楼里吗?你跟边望善爱如何便如何,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回来又怎么样,就好像一切没发生过,你摆出一副相依为命的样子,我就该再相信你,继续围着你叫吗?!”

      隋良野只是在想方才自己下手太重,看着颜希仁嘴角的血,一切火气都熄灭了,又听他这么讲,回想起来自己从没有解释过,但现在颜希仁这样委屈,也不知道是想要隋良野怎么样。从隋良野的视角来看,一切都是不安全感作祟,他实际并不很能体会颜希仁的绝望,他个性毕竟和颜希仁天差地别,但如果要安全感,隋良野倒有一个办法。
      “你跟我来。”
      他转身向外走,颜希仁不动,隋良野便道:“如果你来了还不想看到我,我就消失在你面前。”
      不知道是这句话中那部分触动了颜希仁,那张脸上表情变了变,而后颜希仁擦干嘴角,跟了出来。

      一路无话,他们一前一后在月色下走着,路上商铺渐渐关门,街巷挂起头灯,家户闭门,他们俩的影子依次在合拢的门上闪过,好似一出皮影戏,前面的身姿高挑,后面的气势凶狠,一路朝东去,经过边府的旧宅,后面的影子停下来,颜希仁注视着这府院门口,从未合拢的门缝处听见风吹出来的声音,打着呼哨似的吹起他的头发,如同仙人抚顶,他平静地看了几眼,便转过身继续走。

      矮山临水有几个小丘,他们在其中穿梭,树林后有一座土坡,背面垒出一个半人高的带顶祭台,约九尺宽,中间摆着数十个牌位,定睛一看,都是颜风华在边府修出的颜氏祠堂中的牌位,被隋良野从抄家中救出来,安顿在此处。
      颜希仁愣了一下,从中看见了边殊岳和颜风华的牌位。
      “他们葬在这里吗?”
      隋良野点头,“我雇人给他们收了尸,刑犯如无人收尸会被送去乱葬岗,但城中吃斋念佛的一般都会捐钱给收尸,倒也不甚显眼。”
      颜希仁怔了怔,才反应过来隋良野这是在给他讲生活常识。
      隋良野道:“你方才讲,我离你而去,留你一人在危险中,这确实不好,所以我现在立下盟誓,今后绝不弃你而去,我虽不是名士豪客,但一言既出绝不反悔。”隋良野往后退一步,跪在边殊岳和颜风华的牌位前,他转头看颜希仁,颜希仁现在还有些云里雾里,但被他这么一看,忽地清明起来,也跪在父母牌位前。
      他听见隋良野道:“我隋良野对二位恩人发誓,从今日起拼尽一身保护颜希仁,必不使其落入奸徒之手,在他一生中,先其死而死,后其福而福,有背此约,天诛地灭。”

      颜希仁从没有听过这样的话,他浑身一个激灵,只顾得转头去看隋良野,隋良野已经磕下了头,颜希仁直勾勾地看着隋良野,从这简短的话中听出千钧力道,想起彼时隋良野如何在众多差役之中捞救出他,第一次感受到侠义之人一诺千金的重量,他毫不怀疑隋良野说到必然做到,这种沉重道义以如此简单方式的表现令他着迷,关于隋良野神秘的一切指向一个陌生的天地——江湖,由此颜希仁第一次见到他命定的前程,所谓心所向之地。
      于是他应允了,在父母灵前接受了隋良野的忠诚,这样一个神秘人,既不是血亲也不是远亲,从今以后真的可以荣辱与共吗?
      颜希仁跪在地上,直到隋良野伸手把他拉起来。
      山重石压般的沉重誓言之后,他们俩互相看着,树还是树,风还是风,月亮还是一样的明亮,好像什么也没有改变,隋良野弯腰拍了拍颜希仁膝盖上的土,然后站起身看看他,转身向山下走去。
      颜希仁回望了一眼父母的安所,转身跟上了隋良野。

      ***

      接着事情就开始自然而然地顺势发生,他的钱给颜希仁买了新衣服,在后巷租了间小房子给颜希仁住,又攒了些钱,刚安定下来,看着颜希仁那个游手好闲的样子,决定让他回学堂读书,这次颜希仁倒没反对,也没抱怨不爱读书,也许经此一遭才终于明白,学堂不是最可怕的地方。
      庞千槊花了钱,让店头给隋良野置办了衣裳,并在楼里给他辟了一间独居的房,若不是店头说,隋良野都不知道这些该是花钱的,店头的原话是“这些本都是一来到就该孝敬咱们的钱,给你留个房间,买几件穿得出门的衣服,你倒好,也不用自己花钱了”。
      不过庞千槊也很忙,大约半个多月后才过来看他,听说他让颜希仁去上学了,谨慎地建议道,最好改个名字,这小子虽然个子窜得快,长得也开了,但不好说,毕竟没过去一年光景,别让人发觉,从前边府在东边活动,如今在西边,就不要总走动。
      隋良野并没有多想,便道,那就改叫隋希仁算了。
      庞千槊听罢笑了笑,“你真把他当自己的了。”
      隋良野没答,又道:“谢谢你买的衣服,但那些料子太好了,我穿原来粗布就好,多少钱,我还你。”
      庞千槊摆手道:“不值几个钱,再说你哪来的钱,你不要再在阳都偷窃了,阳都的势力很复杂,你最好不要碰。”庞千槊顿了顿,补充道,“你最好也不要常抛头露面。”
      隋良野不解,“什么叫阳都的势力很复杂?”
      庞千槊道:“阳都是皇城脚下,这地方三品官都不能叫官,况且关系盘乱,粗综复杂,街边一个开商铺的,转几道弯也能认识做官的,你不知道什么人会在街上走,不知道什么人背后有什么人,藏龙卧虎之地。就连藏污纳垢的本事,天下莫有所及,阳都地下生意红火,春风馆没营收,所以没人盯上,很多吃喝嫖赌的地方富贵流油,背后都有些了不得的人物,这些人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本就是好勇斗狠之徒,再加上近些年吸纳了不少江湖上的狠角色,虽说在阳都这地方他们出入衣冠整洁,但关上门终究做的还是□□生意,这些人也不容小觑,他们背后,也十分复杂。所以你最好少抛头露面,省得惹来麻烦。”
      隋良野不以为意,“我以前总在外面跑,抛头露面得多了,也没惹来什么麻烦。”
      庞千槊道:“以前你是正经人,天下有法度,除了不开眼的混子,光天化日会怎么样。但现在你是……王法不把你当好人照管,你到时候真受了欺负,可没处求告,谁要是向占你便宜,那可是天经地义的。”
      隋良野仍旧不放在心上,只是应了几句。

      过了几日,店里的小倌终于发现隋良野不是个好抢好争的厉害角色,便开始指使他做些事,隋良野本也无事,所以并不太拒绝,薛柳倒是劝过几次,但隋良野江湖惯了,这些事从没往心上放。
      这天薛柳自告奋勇要给隋良野梳发,有几个小倌说要给家里人寄信,请隋良野出门帮忙带去城南李号,因为他们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似隋良野“世面见得多”。
      隋良野听出来他们懒得动,但自己倒是也乐意出去走走,于是答应了下来,薛柳一听也要跟着去。
      路上倒没什么新鲜的,就是在李号的时候,有几个浪荡子来找麻烦,两三个靠着柜台同隋良野搭讪,薛柳扯着隋良野的袖子走,隋良野也没任何表示,淡定地办完自己的事,一句话也没搭腔,一眼也没往那边看,仿佛那几个人并不存在。
      回来之后他们俩并没将这件事放心上,但一切都从这里开始改变了。

      先是某天下午来了个打扮豪横的人,身后跟着那几个浪荡子,来了便要找人,几番形容店头把隋良野叫了出来,隋良野站在楼梯上,抬着下巴,傲气凌然,也不说话。那几个人倒也没做什么,只是喝酒,叫隋良野来一起坐下喝,席间也没怎么失礼,只是很普通地问了几句话,喝到后面也有些荤话,但没出格,临走还给了不少赏钱。
      而后又有一天,那个豪横的又来了,这次跟在另一个细长高个子身后,一行六七人,这个高个子看起来十分富贵,面皮白净,两撇短须,言谈举止倒有些文人气质,一副十分精明的长相,也请隋良野一同喝酒吃饭。他席间倒是颇有些好色地动动手脚,但摸的不是脸,隋良野其实当时并没太分辨出来,只听那人讲话十分有分寸,事后被薛柳提醒才回过味。
      大约半个月后,这个高个子和另一个男人一同来,两人边喝酒边说些什么,像是在谈事情,谈得差不多了,又叫隋良野一起来吃饭喝酒。隋良野那天晚上正好吃过饭了,所以回说不去。听罢围在他房间里的几个小倌七嘴八舌地吵起来,问他到底知不知道在干什么。
      隋良野确实不知道。
      一个有经验的坐下来,语重心长道:“你不知道咱们这地方干什么的吗?你以为只是方便你吃饭吗?”
      接着便是关于行业操守和规则的倾泻式输入,某些时刻隋良野觉得他们说得也有道理,这地方就是干这个的,这是他的行当,和他当年学武打擂台时拼尽全力没什么差别。
      于是他去陪他们吃饭,他在桌上也不动筷子,就只是沉默地坐着,高个子跟他熟一点,还笑着叫他给那位大人夹些菜,那位大人十分有风度,道不必不必,还亲自给隋良野倒酒,隋良野道这酒不大好喝,有些像酸汤,那两个人竟哈哈大笑起来,仿佛他说话从来都是这么风趣幽默,他们对隋良野的态度十分亲切,隋良野分不出来这是天生的好脾气,还是别的什么,这一切让他感到困惑,他不过说句有些冷,高个子便让店头去把窗户全关掉,不管窗户边甚至还有正在吹风的其他小倌,那小倌看过来的眼神正撞在隋良野眼睛里,隋良野不明白他眼里的是什么。

      这种陌生感持续了两个月,终于他遇见了为他解释这一切的人,张乘东。

      同样是一个饭局,主位的正是张乘东,副座看打扮也是个文人,只是有些粗声大嗓,但华衣锦袍,很有些地位,隋良野被高个子和大人叫来作陪,进来时张乘东也多看了他几眼,高个子让隋良野坐在张乘东旁边,他坐下时张乘东对他微笑着点点头。酒过三巡,吃喝了一会儿,那习武的叫隋良野给大家倒酒,隋良野起来倒,习武的早就看不惯他,在过来的时候抬臂用手钳住隋良野的下巴,捏着他的脸大力摇晃,嘴里嘟嘟囔囔,问他怎么总摆着一张臭脸给谁看,来陪酒闭着嘴算怎么回事,晃散了隋良野的头发,发簪砸在地上,周围没有一个人讲话,张乘东头都没有抬一下,隋良野放下酒壶,捏住男人的手腕,将他手卸力,男人呜哇叫起来,张乘东用眼神示意高个子,那个高个子立刻过来劝,只劝那位大人消消气,小孩子不懂事。男人也是急了,站起来红着脸咆哮,因为喝多了前后摇晃,揪着隋良野的衣领大呼小叫地叫店头,店头赶进来,男人要他“教训”隋良野,意思是给隋良野两巴掌省得他不听话,店头立刻上来要抬手,隋良野瞪他一眼,他又不敢,张乘东明显烦了,起来好言语劝男人坐下,另一只手按在隋良野后颈,力道不大,对他道:“那你给大人陪个礼吧。”
      隋良野扭头对张乘东道:“我没做错什么。”
      张乘东那张脸上没有笑意,语气十分和缓,称得上温柔,但说出来的话是命令,“照我说得做。”
      所有人都看着他,店头恨不得跪下来求他,隋良野不情不愿地一句简短的道歉,也算给了那个男人一个找了很久的台阶,男人气哄哄地坐下了,高个子朝这边赶过来,隋良野一开始以为他是为了自己受的这份气来说好话的,毕竟平日里高个子就十分和善。
      但他想多了,高个子看都没看他便绕过去,弓着腰到张乘东身边赔不是,又是倒酒又是道歉,极尽卑躬屈膝。
      隋良野披头散发地站着,看过这一圈人,有种不大真实的感受,甚至觉得有些荒唐,明明受辱的是自己,为什么要被安抚的人是张乘东。于是他自己理好装束,一脸平静地走回座位,坦坦荡荡地坐下了,对着高个子不耐烦的张乘东饶有兴致地看了他一眼。
      酒照喝,宴照行,众人吃归吃饮归饮,方才只是个再小不过的插曲,张乘东这时转过身,拿起手巾擦了擦隋良野嘴角蹭上的酒,问他:“害怕吗?”
      隋良野很奇怪,“怕什么?”
      张乘东笑笑,也没说什么。
      宴会散时,众人告别,张乘东本该最早走,却没动,其他人很会意地陆续离场,张乘东最后才和高个子一起离席出楼,隋良野被店头拉着送他们出门,张乘东今日显然兴致好,是骑马来的,他喝了点酒,上马时头次没蹬稳,店头马上推出一个小倌去坠镫,那小倌不懂,俯下身要垫脚,马惊,仰起脖子甩头,张乘东拉不稳,隋良野抓过缰绳,拽下马安抚,而后将缰绳交还给张乘东,张乘东接过,站稳欲踩镫,隋良野问:“害怕吗?”
      张乘东一愣,笑出声来,上了马,看了看隋良野,然后拍马去了。

      那之后张乘东便常来见隋良野,其他来见隋良野的反而渐渐不见了。张乘东来也没什么新鲜的,无非就是吃饭喝酒聊天,但除他之外,店里来客越来越多,下午开张,直到夜半,客人络绎不绝,店里的小倌说,因为隋良野,这店开始出名了。
      这些隋良野只能问庞千槊,庞千槊听罢摇摇头,只是苦笑:“水涨船高,你如今是有身价的了。”
      “什么意思?”
      庞千槊道:“干这行得有人捧着,没人捧就会被踩,你真是运气好,张乘东是阳都数得上的人物,有他在,你前途无忧,否则像店里其他那些小倌,生意热闹起来,乱七八糟的人就来了,免不了要吃苦头。”
      隋良野便把那日喝酒时的事讲出来,自己也不是没吃过苦,庞千槊道:“所以你得抱紧张乘东这棵大树,讨他喜欢,你自然帮扶你。唉,没办法的事,这就是沦落风尘。”
      隋良野道:“不懂。”
      庞千槊看起来也很苦恼,小心地看看周围没人注意他们,才过来道:“他是如日中天的男人,你不过十八九岁,他想要什么你明白吗?”
      隋良野沉默。
      庞千槊道:“知足吧,卖给一个总好过卖给好多个,起码清闲点,你这运数真是不错的了。”
      隋良野没搭腔。

      但自那以后张乘东来,隋良野总归觉得有些别扭。约莫五六次后,张乘东便开始不大耐烦,他时间宝贵,不是日夜都能花在陪青楼小倌聊天喝酒上的,况且隋良野本就不爱讲话,又不会撒娇,全靠张乘东还未消散的兴致吊着两人暧昧的关系,但张乘东上手之后,烛火一吹便有些放肆,他把隋良野按在床上上下其手,一开始隋良野还可以忍一忍,但觉出张乘东没有要停的意思,他终究还是受不了,翻身闪开了,张乘东抓了个空,坐在床边疑惑地看隋良野,隋良野站在窗台边,一句话不说,低着头摆弄窗台上的一片树叶,月光把他的脸照得澄净,张乘东刚起的怒气消散了大半。
      张乘东自己叹口气,束了头发,没系腰带,穿着宽松的长袍来到窗台边,看了一会儿隋良野,忽然道:“有时候我很羡慕你。”
      隋良野一愣,“为什么?”
      “青春年少。我也总想回到十八岁。”
      隋良野问:“那时候更好吗?”
      张乘东道:“那时候我身体更健壮,寻欢作乐,没有疲累的时候,不像现在。”
      隋良野打量他,“你现在也挺不错的,你几岁了?”
      “四十有三,”张乘东笑道,“你真是无礼,你不知道自己身份吗?”
      隋良野摇头,“不大清楚。”
      张乘东只是挺宠溺的笑笑,这种宠溺大部分是为了眼前的年少无知、青春气盛的,少部分是才是因为隋良野个人,他看着隋良野,问:“所以,你不愿意?”
      隋良野摇了摇头。
      张乘东问:“是今晚不愿意,还是以后都不愿意?”
      “大约……都不愿意。”
      张乘东颇有些轻蔑的笑笑,只是这笑没被隋良野看到,张乘东又问:“是有心仪的人,还是?”
      “没有。”
      “第一次吗?”
      隋良野沉默。
      张乘东点点头,“明白了。”于是转身去床上拿起腰带系上,整了衣冠,便出门去了,临走不忘将带来的礼物放在隋良野桌面。

      后来薛柳在院子里跟他聊天时听了这件事,托着下巴,轻轻摇着桌上的茶杯,憧憬地望向天空,听着鸟叫虫鸣,哎呀呀的叹了一阵,又道,怎么不行呢,是我我就愿意,张大人英俊潇洒,虽说年岁大了,但是儒雅风流,气度翩翩,一看就是很有本事的人。
      隋良野没有回答。

      但庞千槊听了这件事,反应大不相同,他急道:“你得罪他了!”
      隋良野道:“他挺和善的。”
      庞千槊叹气,“他这样的体面人,怎么可能跟你翻脸,我虽然够不上跟他打交道,但有差事接触过一两次,我告诉你,他这个人心眼很小,而且非常好虚名,这事我看还没完,且你记着不要讲给任何人听。”
      “……已经讲了。”
      庞千槊无奈看他一眼,也没话讲了。

      隋良野自己倒没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店里无论发生什么他也不甚在意,他更关注隋希仁在做什么,隋希仁正在学习如何做个正常人,从前隋希仁是个挺混的小孩,轻佻、捣蛋、好色、礼节上不甚留心,但经此一遭,他便颓丧得稳静,如今不需要再骂人了,他话也不太多,只是常有些忿忿之色,此外他对周围事物变得分外留心,做事谨慎,与人交往也不再喜欢出风头,多数时候跟那些无忧无虑的公子哥没话说,跟同龄人比起来,一眼瞧着便是很有眼色、很有盘算的一个青年人。
      他也不大跟隋良野讲话,只是晚饭一起吃,他知道店中如今客人很多,他住在巷子后面,见过太多夜里被搀扶着出来的醉酒汉,也见过一些不检点的男人们在巷子里苟且,有天晚上他出来倒洗脸水,就碰上两三个凑在一起的男人,他停下来看其中有没有隋良野,但隋良野从春风馆的后门走出来,面不改色地经过野鸳鸯,那几只野鸳鸯以为有人闯,着急忙慌地穿裤子,隋良野走回来,拉过隋希仁进门,关了门。
      三天以后隋良野才想起来这回事,问,是不是换个地方住比较好。
      隋希仁觉得没必要,他们没钱,所以门户只能开在这小巷子里,况且隋希仁搞不明白,现在最重要的问题难道不是隋良野在青楼里做皮肉生意吗,住哪里还能比这个更重要?但这些话隋希仁都没有讲,他不知道日子有什么盼头,所以住在哪,上什么学,都不紧要。

      但没了张乘东这棵大树的庇佑,很快出名的副作用便显露了出来。
      一开始,还只是来闹场子的人多了,本来人多店头赚钱还乐得见,但他并没本事处理恩客的事,又是有人嫌价格贵,又是有人嫌小倌馊,这个说小倌偷钱手脚不干净,那个说小倌斜眼看他大哥是在挑衅,店头手足无措,于是事态很快升级,骂的、吵的、□□的都有,一两回庞千槊还能来出面解决,但多了就不方便,他毕竟是官府的差,常为风月所出头被人抓住把柄便有很大问题。
      于是店头去拜了这片区域的把手,求个庇佑,见面钱就要八百八十八两,从前店里没营生的时候,店头根本不需要打这些关系,现在做了案板上的一块好肉,就开始寻摸着多活一会儿。

      店头色厉内荏,其实胆子小,看似五大三粗,脱了衣服都是肥膘,有这活计干只是因为家里有关系。他该去拜区域把手的码头,但他不敢。在店里问了一圈,小倌们平日里闲散惯了,又手无缚鸡之力,谁也不愿意陪着一起去,店头想起来隋良野打过他一巴掌,力道很好,于是要隋良野一起,隋良野也没推辞。

      隋良野也不明白店头有什么好害怕的,那群人也不过是占地方久些所以势力大些,为首的把手叫晁流天,约莫三十上下,看着便知道有些拳脚功夫,这份业是他叔叔传下来的。春风馆的管理区域划分在“老三道”,老三道隶属于一个叫岁天场的堂口,堂口把手便是这位晁流天。类似岁天场的堂口还有七八个,堂口之上是芦义门,阳都西北边都是芦义门的势力范围。
      类似芦义门的,阳都还有另外一个忠全会,主要势力范围在东南,同样往下分堂口和道,只是这边的叫“新某道”。另比起芦义门,忠全会跟官府的关系更僵,且其中有一堂口叫山风盟,并没实地划分,像是个虚空堂口,这组织似乎人不多,但神神秘秘的,似乎也不太忠于忠全会。

      店头听罢大惊失色,问隋良野是从哪里听到的,隋良野反而很差异,春风馆内来人鱼龙混杂,只要留心,便能打听得到,其中有些是隋良野安排几个素日里跟这两派小人物关系不错的小倌留心去问的,店头你今日要来拜码头,怎么连拜谁都不知道吗?
      店头被说得尴尬,只叫隋良野闭嘴。

      隋良野跟这群人一见面,迅速判断出晁流天在这里说了算,但本事一般,倒是有个叫李道林的,呼吸之间显出功力底子十分优秀,大约二十五出头,一看便知是江湖散伙后加入此堂口的,来此地着实委屈了他这一身好功夫,隋良野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
      或许是因为隋良野是个小倌,被他看几眼,李道林先是有些羞怯,接着便恼怒起来,粗着嗓子喊道,再看就杀了你。堂口的人忽地都哄笑起来,李道林更加气恼,好似隋良野真的做了什么,非礼了他,众人一起哄,李道林便要上来动手,这时晁流天慢悠悠调停,请隋良野坐下,又对李道林道:“怎么如此粗俗,岂不辱了美人。”
      隋良野坐下,没给任何晁流天期望中的反应,晁流天讨个没趣,不大高兴,对着卑躬屈膝的店头便没了好脸色,“坐啊!难道还得给你搬张床。”
      店头忙不迭地坐下,还抱着要送的礼。

      会面也没甚好谈,隋良野渐渐习惯了男人们讲话的那几套,但这个晁流天显然对他们并不是很感兴趣,只是对隋良野本人有几分兴趣,还问了几句,诸如在店里这位小哥也是这副冷冰冰的样子吗。
      隋良野没答话,店头道那肯定不是,店里边很热情的。
      于是晁流天笑笑,说有机会去拜访,旁边一个小弟眼色快,要打发店头回去却要求把隋良野留下,但隋良野是庞千槊打招呼照应的人,店头一时有些为难,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而晁流天就事不关己地看着他们如何应对。
      隋良野站起来,在众目睽睽下,走到晁流天身边,附身贴在晁流天耳朵边,对他轻声道,你三天后来吧。
      也许是香气晃了神,也许是冷了一晚上的冰美人终于对自己青眼有加便算给了晁流天面子,晁流天转头看着隋良野那张脸,喉头滚动一下,开口只有一个字,“好。”
      隋良野便转身就走,众人不明所以地一直看着他们走出门外。

      晁流天三天后没来,是第五天来的,隋良野在楼上看着他带着李道林及另外两个人进来,觉得有些好笑,赢自己这两天有什么差别,真要赢干脆不要来。晁流天来时还带了礼,店头亲自来迎接,晁流天抬头也看见了隋良野,故作矜持地转开头,似乎来并不是为了他,隋良野在楼上一直看着晁流天,晁流天便不由得坐直了身体,眼神余光时不时往这边凑。
      这种暧昧的气氛被一个小倌发现,凑过来问那是谁,什么情况,隋良野便把拜码头的事讲了一遭,道这晁流天也不过如此。
      小倌转头默默地看着他,半晌才问:“你这本事是天生的吗?”
      隋良野不明所以,“什么?”
      小倌不言语了,又道:“你这样逗弄他们,小心他们哪天发狠咬你一口。”
      隋良野更加不明白,“我什么时候逗弄他们了。”
      “算了。”小倌无语地看了眼隋良野,袖子挥挥走开了。

      晁流天虽不是个精通文艺的,但门内有家世,倒也颇有些礼数,跟隋良野来往数度,也未曾近身,但晁流天毕竟不是张乘东,没有那么多耐心,也不顾忌翻面皮,几次三番下来,早就没有耐心,终于有天再碰了壁,当场气急拂袖而去,气冲冲摔门而去,这门虚合着,薛柳在门边张望,看见隋良野浑若无事地坐在桌旁沏茶,小心进门,试探道:“刚才晁把手面色不善,怕是真动了怒。”
      隋良野冷淡道:“随他。”

      果然,此后五六天,没甚发生,店内小倌面上不言,私下倒也议论,但是人各有命,同人尚且不同命,何况天资鸿沟。

      却说转眼入冬,朔风起时,春风馆便入了淡时,逢到年底,各行各业盘终查束,远客也是往老家回程的时候,于是除了本就游手好闲的近客,店内面孔便少了,白日里更清净,小倌们日间不爱起床,都是晚上出来活动,但隋良野照旧练功,于是依旧早睡早起,早饭便只有他吃,厨房每日早上给他煮粥和鸡蛋,虽清淡,但吃食于隋良野向来不要紧。
      这日他照旧出门到清净处练功,但今日困倦得紧,上午在山石边靠着树抱着剑睡了片刻,醒来已是上午,腹中饥饿,便将剑埋回石下,回馆中吃饭。饭后仍旧困乏,只得继续回房歇下,一直睡到黄昏,才在乌云天醒来,赶忙起床穿衣,晚饭也不吃,往山上去练功。
      学练如逆水行舟,长久打磨的功夫,不能停一日,薛柳本想跟他一起,但隋良野脚步飞快,已赶回山上去了。

      到那僻静处,往石下摸剑,却摸了空,互听石头上一个声音笑道:“你这小表子,倒把自己卖上高价了。”
      隋良野抬头大惊,如何这样近的距离竟连一点脚步的声响都没听到,没想到此地竟有这样人物,立刻退后几步,才在月光下看清此人。此人功力十分深厚,呼吸连绵听不出间隔,年岁三十上下,身材高大,束发宽袖,提着隋良野的剑,看不出是文是武,瞧不出是道是儒,凛凛然立于高石上,悍悍然武气冲云,隋良野一看便知此人是高手,当即拉开架势,怕是免不了一场恶斗,但脚步拉开,忽然发现腿软脚轻,撑不住栽倒在地,单膝跪地,一手按住胸口,一手撑住地面,男人信步踏下石头,随手一甩,那剑飞出几步稳稳插入土里,隋良野立刻明白这是今日吃了坏东西,对着走来的男人怒目道:“卑鄙小人,手段如此下作,待来日你我手下见真招。”
      男人不屑道:“你什么东西,无非耍耍黄口小儿。为了一个不值钱的表子,惹得没一点气概。”
      隋良野听出他是为了晁流天而来,便道:“你是芦义门的人。我与他的事,跟你不相干,你今天错对我,他来日定和你翻脸……”
      话没说完,对面甩手便是一巴掌,将本就惨白的脸扇得半边红肿,男人一把将他抓起,反手扔在石头上,隋良野仰面看着皎洁的月光,男人的脸覆在他面前,冲他阴惨惨地笑:“小表子,今番教你些规矩。”
      隋良野手足乏力,头脑晕沉,只觉得身上衣服被撕剥去,先是眼前发黑,便晕了过去,不知晕了多久,再醒来时,只听见巴掌声落在自己身上,恍惚间分不出是落在哪里,登时面红耳赤,咬紧牙关,手脚动弹不得()手上粗茧来回刮蹭那一截细腰瘦腹,如捧一块好玉肆无忌惮亵//玩,隋良野勉力抬手推他的头,手被抓住,男人凑上来亲他的脸,嘴里道:“好美人,原来这种好滋味……放心,也不叫你苦。”隋良野摆着脸躲这男人,歪着身体,向后退,男人将他重新压回到石头上,隋良野两臂展开在石头上,仰面看着月亮,忽然问,你叫什么?男人密密地吻他的脸,有问必答,回道我叫宽班。隋良野整个人在石头上前后摇晃,又问,是不是……是不是晁流天派你来的?宽班的胡须刮着隋良野方才被扇肿的脸,回道,芦义门派我来杀你。隋良野问,那你还杀我吗?宽班这会儿卸了力扑下来,高大的身躯压在隋良野身上,气息不定,半晌不言语,终于起身时,神色复杂地看了隋良野一眼,宽班翻身下了石头,隋良野闭上眼,月光倾洒在他身上,宽班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去将隋良野的衣服捡起来,服侍他穿了。

      晚上隋良野被一辆显眼的马车送回来,宽班抱着他进来,问来迎接的、目瞪口呆的店头,“他的房间在哪儿?”
      店头恭恭敬敬地带路,宽班将隋良野送回房间,放在床上,隋良野自始至终没睁开眼,宽班转头出了门,在楼梯上想起什么,回过身来到隋良野房间内,在桌上放下两张银票,摸遍全身还有些碎银子,一并拿出来,轻手轻脚地放下来,看看床上的侧影,转头走了。

      薛柳呆站在门口,看着男人来,看着男人走,纵是傻子也晓得发生什么事,店头把隋良野的门关了,打发走看热闹的小倌,吹了小楼的灯,春风馆陷入一片漆黑。薛柳轻手轻脚来到隋良野门边,抬手欲推门,想了想收回手,叹了口气,离开了。
      馆内也瞧得出有事,隋良野一连几天不曾出房门,听说就喝些水,真成仙子了。
      有几个心软的,替他去后巷里给隋希仁送了吃食,便有一个小倌叹道:“他有这天,都是因为你啊。”
      隋希仁被这么一讲,下意识地便有些抵触,“我?我怎么他了?”
      另一个小倌拍拍他的肩,语重心长道:“你哥对你真好,你将来有出息了,千万不能忘本。”
      隋希仁更是一脸懵,“出什么事了?”
      这几个小倌神秘莫测的,这会儿又不往下讲了。隋希仁平日里性格差,但到底不是全不挂念,回家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在屋里站了片刻便冲进春风馆。夜里正是人多,隋希仁虽然不甚过问隋良野在这里的事,但隋良野随口讲的话他也记得,现在就很清楚该去哪间房寻隋良野,穿过那些醉醺醺的客人便径直上楼,谁也拦不住,门虚掩着,薛柳正坐在隋良野床边,劝他喝点东西。
      隋希仁闯进来,惊得薛柳手里的碗差点掉下来,赶快扶稳便嗔道:“你这孩子,怎么进来也不敲门。”
      隋希仁收了脚步,站在一旁,看着床上又消瘦几分的隋良野,闷闷道:“我来看看。”

      已经好几天没响动的隋良野听见隋希仁的声音,翻过脸来看了他一眼,隋希仁转开脸,问薛柳道:“不吃饭吗?生病了?还是出事了?”
      薛柳朝隋良野看一眼,不知道该回什么,便只搪塞道:“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管。”
      隋希仁皱起眉,正要顶撞几句,那边隋良野勉力起了身,坐靠在床边,接过薛柳手里的碗,喝了口汤,才道:“没事,只是这几天胃口不好。”
      薛柳愣愣地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半晌认命地放回腿上,隋希仁听罢上前来,弯身道:“既如此,不如回家去,我来照料,这地方人杂,不好休息。”
      隋良野沉默片刻,道:“不了,懒得走动,我就在这里养,也不打扰你念书。”
      隋希仁脱口道:“我有什么书好念。”说罢觉不妥,找补道,“今日学堂清闲,我无事。”
      隋良野还是不愿,薛柳便也劝道:“就是就是,在这里我们大家都……”
      隋希仁扭头看他,不清楚他们俩说话,薛柳凭什么插话,薛柳被他一看,立刻闭上了嘴,又看隋良野低头喝汤,心道人家两个兄弟的事,自己不该在,这才后知后觉地起身,对隋良野道等下来收拾,出了门。
      隋希仁拉了一张凳子,坐在他床尾,隋良野问:“吃饭了吗?”
      隋希仁张口胡说:“吃过了。”
      “吃的什么?”
      “小米粥。”
      “不吃菜吗?”
      “你不在,忘记了。”
      隋良野沉默,隋希仁道:“明日一起吧,我去买些肉。”
      隋良野抬起头看床尾的隋希仁,只感觉几日不见,隋希仁又长高了些,隋希仁规规矩矩地坐着,任凭他看,也不多问,此时显得十分可靠,隋良野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觉得还是现在可爱些,小时候太混了。
      隋良野点点头,“明日你来吧。”

      实则隋希仁此后日日来,晚饭一起吃完才回家里去,他在这里时,并未见到什么人来找隋良野,好像隋良野只是一个在此地租了间房的客人,并不是楼里的人。还有一次他碰见一个久在楼里的小倌,从前就不太喜欢他,如今见他也是没好气,“哟,这不是咱们官老爷家的小少爷吗,不是宁在柴房里住也绝不踏进楼里,怎么天天往这里跑。”
      隋希仁没理他,擦着他肩膀过去,那人反手勾住隋希仁腰带,带着浓重的香气俯过来,“原以为你哥哥就是个浪蹄子,不过耍了几个人物就不知道天高地厚,没想到也有今天。”
      “放手。”隋希仁开口道,对面人松开手,隋希仁往后退一步,才道,“把话说清楚。”
      那人便故意不讲,只是用扇子掩面笑,“这份恩我看你怎么还。”便甩头而去。

      隋希仁知道谁也不会告诉他,但实际上还用得着别人说吗,这是什么地方,隋良野是什么身份,隋希仁就算用手指头猜也能猜出来,八九不离十是被人欺辱了。
      但或许是他年纪小,或许是他们就爱训人,隋希仁但凡往这里跑,每个人都要感叹几句隋良野对他的大恩大德,隋希仁心中知道隋良野对他有恩,但也实在架不住路人皆知,人人帮他记着这笔帐,后来不知道谁传出来,说隋良野其实根本不是隋希仁的亲生哥哥,只是父母之友,这些人训起隋希仁更加肆无忌惮,常说些隋希仁就是死了也难报恩的话。这些话并不是没有道理,隋希仁不是不知恩的人,日日这样讲,隋希仁一面对隋良野照顾得更加无微不至,一面心中也在暗暗憋着火。
      这天他同隋良野吃过饭,便忙前忙后收拾桌子,隋良野要帮忙收筷子,他也不让,全部亲自动手,跑上跑下,隋良野只是靠在窗边站着,隋希仁收拾完把桌子擦了,出去洗抹布倒水,回头扒着门问:“要不要吃点水果?”
      隋良野瞧着他,柔声道:“好。”
      隋希仁不一会儿就端着一碟切好的桃子回来,放在桌上,摆上两双筷子,叫隋良野来吃。

      两人在小桌边坐下,正好从窗外看月亮,今夜星光明媚,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这会儿隋良野还不算十分关注隋希仁的学业,只说些哪里的山水好,日后同去看看。
      隋希仁犹豫道:“我想,等你养好身体,咱们干脆跑了算了。”
      隋良野却道:“现在录了册,还走不得,官府中很有些厉害角色,你我无地可去,早晚必被擒。”
      隋希仁一听就知道他也动过这个心思,便道:“那,再过段时候,风声不这么紧,料你我两个没钱没势的小人物,费得上什么精英来抓?”
      隋良野缓缓点头。
      隋希仁凑近他,又道:“我觉得此事要办,赶早不赶晚,即便目下太扎眼不好行路,也该一年内便走。事就恐生变。在此地待得太久,名字样貌留得太深,将来走起反而不利,况你……当下又是抛头露面的生意,来往人太多,若不尽早闭了脸,只怕你名声会越传越大。”
      隋良野看了眼隋希仁,没想到他能想这许多,还以为他每日只是不念书,浑浑噩噩地玩。
      但他说得有理,隋良野点了头。

      两人各自吃喝,抬头赏月,也是一阵宁静,但隋希仁显然心事重重,踌躇半晌,看了几次隋良野,终于开口问:“你那时救我们,为了什么?”

      隋良野怔了下,颜风华的脸闪在他脑海,可紧接着便是宽班的脸,隋良野腹中一阵恶心,手中的茶杯放了下来,可这边隋希仁还不明所以地真切地望着他,隋良野喉头梗住,说不出因为颜风华,那听起来十分不堪,仿佛他与她有私情,倘若他从头到尾没有那个心思,大可光明正大说为了义姐,坦坦荡荡,但他并不说,扪心自问,如果不是为了私情,他是否会千里迢迢往来救助,拼死搏杀救走遗孤,又是否会替颜希仁进此楼?
      见隋良野迟迟不开口,隋希仁有些着急,他如今早被“隋良野之恩”压得喘不过气,他迫切地想隋良野离开此处,倘若现在不成,他起码也想知道隋良野是否对自己有要求和希冀,若要他为隋良野养老送终,他就可以现在发誓拜隋良野为义兄义父,一辈子尊他也没问题,但他需要隋良野需要他。
      见隋希仁焦急,隋良野舔舔嘴唇,才道:“我做这些,只是为了……为了道义。”
      隋希仁一愣,“什么?”
      “你母……你父母救我于难,我自当报恩,所做之事皆因天地道义,”隋良野有些说不下去,但既到如此,也无办法,“求我自己问心无愧罢了。与你,与边望善都不相干,我只是为了道义。”
      隋希仁反而更加沉重,一下子瘫回座位上,这下糟了,真像那群小倌讲的,无以为报了,恩情为什么不能折成价,比如隋良野大好年华被折辱在这青楼里该是多少钱,隋希仁上刀山下火海也照着办,但他只求心安,那隋希仁难道就是个狼心狗肺、无道无义之人吗?无法偿报之恩情,岂不是永远的奴役吗?

      恩多成怨,爱多成仇,隋希仁被压在恩情下,动弹不得,再看隋良野悠闲之态,只觉得自己呼吸局促,月亮光洒在隋良野身上,阴影倒把他埋个严严实实。

      ***

      再说隋良野,倒是没想到因为这件事能拉近和隋希仁之间的关系,这半个多月的相处下来,隋良野发现这孩子果真成熟不少,再不是从前那个乖张轻佻的小孩子,现在少年脾气虽有时显得冲动,但终归已经有了几分可靠。
      本来隋良野经宽班一事,悲愤交加,挫败之感逼入肺腑,受此大辱一时间气晕了头,连报仇都提不起半分力气,只是昏沉度日,要不是见了隋希仁,记起自己还有这个人要同生共死,连强撑着起来吃口饭都做不到。
      如今在隋希仁的照料下,身体倒已大好,虽说面上、腕上还有些伤,但只要隋希仁不问,隋良野不担心露在外面有何不妥。
      现下走动起来,隋良野开始觉得要做些什么了,总不能白白遭此大难,冤有头债有主,这事没完。

      他近日胃口恢复,又见隋希仁有些无精打采,以为是因为照料自己疲累,便不许他来,自己也搬回后巷,见隋希仁无所事事发愣,便要他去学堂念书,隋希仁扭头老气横秋问道:“学罢这些书之后呢?”
      隋希仁这语气语调十分沉重,偏巧屋外又殷雷阵阵,大风摇树,天色昏暗,更显得隋希仁这话里有厚乌云般的闷湿,因为确实如此,隋希仁虽照旧去学堂,隋良野虽照旧起身一日三餐,两人就蜗在这个小宅院里,今日过罢过明日,却并没有什么盼头,无非躲死而已,求生,求哪门子的生,却也没有路。

      他们俩在廊檐下看大雨倾盆,从前边府还生机勃勃的时候,他们有时也一起在屋内下棋的下棋,玩闹的玩闹,大雨的声音给欢声笑语做景,养子育女前程似锦,长江后浪推前浪,一切充满希望。

      晚上隋良野在小雨中去春风馆,径直去了厨房,一个厨子正在给小倌做夜宵,瞧见隋良野进来客气地打了招呼,隋良野看着他洗菜。
      看了一会儿,那厨子觉得别扭,便问隋良野:“公子,可是要吃点什么?亥时以后一两银子起灶。”
      隋良野道:“早饭什么价?”
      厨子道:“要辰时前吃也是一两银子起做,辰时后是店里的工钱,不需要公子们另给,您之前的早饭不用给我钱,店里到月给结的。”
      隋良野道:“早饭里下药什么价?”
      厨子手里的菜盆子啪地一声掉下来,他怔怔地瞧着隋良野,又慌忙弯身去捡,头上一层汉,他站起来扯了扯袖套,勉强挤出一个笑,“公子是什么意思?听不懂。”
      隋良野拿出二十两银子放在灶台,“从今以后,你就到别处谋生计。”
      厨子连忙放下菜盆,赶上前来,拽住他袖子,匆匆辩解道:“公子,公子……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隋良野打断他,“这也不是你头回干,也不是最后一次,这地方容不了你这样吃里扒外的人,尽早走了对你也好。”
      厨子一听,放开他袖子,斜着眼道:“你一个下贱的小畜生,敢来发配你爷爷,给你脸叫你声公子,要不是看你们卖屁股挣来几个钱能落在爷爷手里,犯得上看你们脸色。”厨子转身拿起菜盆继续洗菜,“这地方你说了有个屁用,闪远点别挡着爷爷开张!”
      隋良野也不争辩,转身走了。

      等庞千槊的人将厨子一把扔出去的时候,便连二十两银子也不需要给了,二十两被庞千槊拿了十两,剩下的给了两个手下去喝酒,庞千槊倒是没走,找了张桌子,请隋良野坐下来说说话。
      隋良野这几天虽然没动弹,但听薛柳说庞千槊来过一次,后面送了些礼物,无非是些吃的喝的,庞千槊大概也知道出了什么事,不好过问,又不知道该送些什么,就只能找些没用的东西,他倒是想过送金创药,但那看起来实在有些羞辱人。
      庞千槊这会儿看着隋良野的伤,除了脖子上还有一圈红印在衣领下若隐若现,右耳有伤口,脸上倒没什么疤,手腕可以看见些淤青,其他地方便看不到了。

      “你盯着我做什么?”
      庞千槊问:“你怎么样?”
      隋良野接过对面递来的茶,又把庞千槊之前送的蝴蝶酥拿来吃。
      “你不知道么?”
      庞千槊一噎,“我早说了,你这样早晚得罪人。”
      隋良野抿抿嘴,又喝茶,“无妨,冤有头债有主。”
      庞千槊放下茶杯,十分诚恳地问:“我真的很想知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隋良野抬头,“什么?”
      “你在这个地方,对自己的定位是什么呢?”庞千槊是真的困惑,“你不想别人碰你,那你为什么要来做这个事?我知道你是为弟顶罚,可你真觉得自己能在这里独善其身吗?你在外面有点名气,你知道吗?我想你应该不知道。前段时候你身体不好,等你能活动了,一定会有人上门来找你,这事你推一次两次,推一个两个,终究会得罪人,下场就是……或者你就找个靠山,张乘东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他在你身价就高,不是什么猫狗都能近身的,这就是营生。我早说了这行你不懂,你干不了,你不听,现在吃亏了吧。这才哪到哪,万一以后还有别人呢?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这次万幸没害你性命,下一次呢?就算扔出了一个厨子,谁知道会不会有下一个人?说不定就是这店里的小倌。说不定还是你的朋友,你做这行,何必较真呢?”
      隋良野问:“会是你么?”
      庞千槊一顿,叹口气,“如果你问的是我以后会不会出卖你,我告诉你我不会,信不信在你。”
      隋良野转开脸,“张乘东,我不愿意。”
      庞千槊道:“别太倔了,回过头,服个软,男人就喜欢作过对的人低头。”
      隋良野道:“那我就输了。”
      庞千槊叹道:“哎呀我的好弟弟,什么输赢,你以为还是从前在江湖吗?你听过武林大会吗?你见过吗?那不就是卖艺?卖武艺也是卖艺,卖曲艺也是卖艺,武林大会说是以武论道,可你见过哪个名列前茅是长得丑的?都是给人看的,都是讨人欢心的,都是下九流的行当,当年武艺有官府背书搞得如火如荼,一朝令改,树倒猢狲散,真正的高手自有谋出路的,只会戏耍的又去哪里了。”
      隋良野不由得辩道:“武林大会每一场都是真刀真枪对决的,怎么是表演?”
      庞千槊道:“傻孩子,有很多人根本就不会被门派允许参赛,还有一些练冷门的、邪门的、绝门功夫的,江湖那么大,跟江湖之深比起来,武林大会就是表演的。”
      隋良野猛然一惊,想起宽班,那样好的内功,在武林大会时竟然从来没见过这个人,听庞千槊这么一说,忽觉得江湖好复杂,他从前真是不明白,顿感醍醐灌顶,怪不得那时候罗猜终日想的就是一件事:赚钱。

      真没想到,师父竟然为了这样虚妄的表演大赛,白白断送了性命。

      庞千槊见他半晌不言语,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隋良野顿觉身上千钧力气卸下来,许多沉重之事似乎都并无太大意义,只有人,失去的人是永远不会回来的。

      但话又说回来,宽班跟他如果一对一,究竟谁胜谁负。
      隋良野的好胜心猛地窜上来。
      庞千槊又在劝,“过去的事都过去了,记挂也没什么好处。”
      隋良野听到这句“过去的事就过去了”,顿时火冒三丈,但还是压着脾气问:“怎么叫过去,意思是我别想了是么?”
      庞千槊又叹气,“想又有什么用呢,我早说了阳都卧虎藏龙,这次就当被狗咬了一口,罢了便算。我知道你想出淤泥而不染,保贞守节,虽然咱们不是文人士大夫,不代表咱们不懂羞耻,既然现在低人一等,所以我觉得张乘东……”
      隋良野打断他,“谁说我想保贞守节?凭什么我低人一等?张乘东,我就是不愿意。”

      庞千槊听得出来隋良野就是在赌气,可对面少年实在年轻气盛,庞千槊真是有理难讲,“你这孩子怎么不听话呢?我能害你吗?我害你等得到现在?”
      隋良野坦然道:“我既来之则安之,我和旁人没什么不同,用不着张乘东大发善心给我抬身价,该如何便如何。”
      庞千槊无语至极,“你……”
      隋良野坐得笔直,头抬得更高了,“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我心不动,谁能染我。”
      “你……”
      庞千槊真是一句话也说不来了,指着他道:“好好好,你就这样吧,有你哭的时候,到时候别来找我。”
      隋良野顶嘴道:“你要真想帮我,怎么把我带到这地方,怎么事事都要收我的钱,分明是在诈我钱财,何必摆出一副好哥哥的模样,不觉得虚伪么。”
      庞千槊气得脸通红,把刚收的十两银子拿出来摔在桌上,“以后你我大道朝天,各走一边!”说罢转头就走,推开挡路的店头,直挺挺冲出门去。
      在远处目睹这一场架的众小倌互相看看,悄声地散开了,唯独薛柳走过来,担忧地看着气定神闲的隋良野,坐下来把庞千槊的茶杯推开,“你看你,又把庞大人得罪了,那以后怎么办呢?”
      隋良野淡淡道:“就这么办。”
      店头这时候插过来,拉把椅子坐下,“先别说以后怎么办,明天早上谁做饭,你把厨子都赶走了。哎,这店到底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
      他话没讲完,被隋良野看一眼想起挨过他的打,咽下了后面的话,改了一句嘟囔起来,“这么厉害,去对付硬茬啊……”
      隋良野道:“我会去的。”
      虽说是保证,但听起来十分平静,就好像在保证帮忙出门捎件东西回来一样,而后又继续道:“厨子我会去找一个,你放心。”
      店头便也无其他好说,只是站起来,搔搔头回房去了。

      话分两头,这天早上李道林在门口等师兄们起床,他照原来在门派里的规矩每日清早来叫师兄们起床,从前有师父督导,他叫一次约莫一刻钟他们就陆续起床,否则师父要骂人,自从跟着师兄们来了芦义门,没了师父管束,师兄们逐渐也就放纵起来,现在李道林早已习惯,他刚叫了一声,怎么师兄们也要半个时辰才能都起来去吃饭。
      不过也没所谓,从前早起是为了练功,现在门派都散了,出来做工无非是寻条生路,平日里也并不总用得上功夫,练不练的也没紧要,所以师兄们现在起床就吃饭,芦义门有事就去办,没有一上午也就打牌喝酒过去罢了。
      但李道林还是技痒,别的不说,他喜欢练功,而且他在这里等着也没事,于是就拿上剑到后院找了个僻静处,先自练起门派剑法来。
      正练得入迷,互听有人道:“剑法虽纯熟,偏在尾招时发不出力道,古板老旧,难使出剑锋。”

      李道林立刻回身,几乎一剑刺出,看见隋良野站在这里,才收了剑,背在身后,先转头周围看看,没见到师兄们。
      “你懂剑?”
      隋良野道:“略懂些。”
      李道林并不轻视隋良野,毕竟第一次见时他便意识到此人有功夫,但有多少他也不好说,但师门剑法被人如此看轻,他心中自然不忿,“我师门武功博大精深,你在江湖什么地位,也大言不惭来点评。”
      说罢他看着隋良野转开脸,方觉得自己讲话难听,低头寻思一下,便又道:“倘若阁下真觉得我功夫不济,倒愿意跟你讨教两招。”
      隋良野没接李道林的话,他转头只是为了看看这院子,果不其然,芦义门的起居所也配了来此照料的厨子和帮佣。
      见他还不讲话,李道林归剑入鞘,试探地朝前走了一步,看了看隋良野脖子上的伤,没好开口,想了一会儿,才道:“你需不需要什么药?我们这里药很多。”
      隋良野转过头,问道:“请问你们的厨子哪里找的?”
      李道林被没头没脑的问题一砸,愣道:“不知道,大约市集上?”
      隋良野道:“在你们这里干活的多半靠得住,烦请你帮我找一位厨子到春风馆吧。”
      也不管李道林要如何去打听,如何去找,他就这么问,李道林眨巴眨巴眼,指指自己,“我?”
      隋良野点头,“春风馆里的厨子给我下药,我将他赶走了。”
      一说到下药,李道林立刻就明白了,他问:“那你还相信我?”
      隋良野道:“信,我在阳都半个亲人也没有,你和我差不多大,干嘛要害我。”
      李道林笑了,“差不多大就不害你吗?”说道“害”又想起宽班,不言语了。
      隋良野道:“宽班在你们这里是什么身份?”

      问的是芦义门内的事,李道林虽然在芦义门只是个小角色,拜帮主时也是在关公面前烧过香的,但他又看看隋良野细白脖子上惨烈的红印,顿了顿开口道:“他是芦义门的把式,把式们不管堂口,平日只在帮主面前活动,如果堂口里出了硬茬,堂口自己摆不平的,就会请把式去。这群人武功高强,手段狠绝,只干脏活,虽不常杀人,但真杀了也能掩盖得了,来无影去无踪,听说以前在江湖里也不是什么正派人物。”
      隋良野道:“宽班练的什么功夫?”
      “听说是毒和暗器。”李道林回道,又犹豫着补充道,“其实宽班做了什么事,帮主也不一定知道……像有些刺头,”李道林没有直说隋良野的名字,“让堂口少爷茶饭不思,颠倒黑白,那么派宽班去教训一下,并不单说要如何如何,所以……”
      隋良野听出来李道林的意思,便直说道:“冤有头债有主,我只找宽班,不伤及无辜。”
      李道林大惊,“你真要找他报仇?他这个人虽说练的暗器路子,但拳脚功夫也很厉害,内功深厚,你未必是他的对手。”
      隋良野听了这话,笑了笑,倒把李道林笑迷糊了。
      “你刚才说要跟我讨教两招,倒也可以,我愿意教你,这样如何,假如我杀了宽班,你就拜我为师,我定能让你的剑法更上一层,突破你师门剑招的局限。”
      李道林哑然失笑,“你认真的?”
      “当然。”隋良野伸出手,“拉钩。”
      李道林也伸出手,勾住隋良野的小手指,手指头凉凉的,很柔软,李道林头一次拉小倌的手,细腻柔软,倒有些不好意思。
      正在“一百年不许变”时,师兄们从各自的卧房里陆续出门,李道林大惊失色,立刻放开隋良野的手,还下意识地推了他一把,隋良野愣了下,不大明白,李道林只道:“我一定给你找个厨子,你快走吧。”
      隋良野不动,还站在这里,师兄们的动静越来越近,李道林急得额头上出汉,又不能再推,只是请他快走,隋良野道:“给我道歉。”李道林立刻冲过去,两手扶住隋良野的肩,着急道:“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你快走吧。”隋良野道:“把勾拉完。”李道林一把攥住他的手,飞也似地发完誓,“好了吗我的祖宗?”隋良野轻蔑地哼笑一声,转身轻飘飘翻过墙后消失了,下一刻师兄们就从圆门中走进来,李道林心如鼓锤,头重脚轻,脸红耳热,被师兄们叫去吃饭,他走了几步,回过头看,隋良野消失的墙边,摇曳着一株梅几多枝,只是还未开花。

      新厨子是个不太爱讲话的老实人。
      李道林毕竟是在外面跑的人,总还是有些路子,隋良野坐在桌边想,自己也得做点什么,不能整日只关在春风馆里,多走动才有活路,以前从没想过,但现在自己头顶已经没有瓦了。

      他想他的,店头来坐到他身边,破天荒地给他倒起茶,“小相公,想事呢?”
      隋良野看过去,“有话讲话。”
      店头做苦叹气道:“其实你看我,在外面没面子,在里面也常受这些小表子——我说他们不是你——的气,闹起来没完没了,本来我们过得好好的,穷是穷了点,但是事少。现在好了,上门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麻烦也就越来越多。我本来在乡下放牛,没招谁没惹谁,我姨夫做了县令,要抬举我,让我去当捕快,我干不了,本以为能回家了,我娘又不让,撺我姨夫非要在阳都给我找个差事,一来二去就把我安排到这里了,看管这一群小表……小公子。”
      隋良野道:“你有话快些说。”
      “你不一样啊,你挺有面子的,又有功夫,起码你胆子大,我觉得,你就给我当副手,平日你接客完了以后,我多给你一份副手的钱。你也不用干什么,就比如说外面有人要见我,你就跟我一起去,或者你自己去也可以;还有就是店里有人来找麻烦,你就帮忙调停一下,诸如此类,也不难,你会功夫,你怕什么。”
      隋良野明白了,“出什么事了?”
      店头道:“还不是那个彬彬,喝多了吐元老爷一身,元老爷生气打了他几巴掌,把他娘给他的一块玉摔了,早上起来他一气吊死了。”
      隋良野皱眉,“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你出门练功去了,你都不知道。”店头叹气道,“彬彬家里人估计也要来闹,肯定还要讹我们一笔钱……”
      隋良野道:“那个老爷呢?”
      “早上他看见太害怕了,腰带没系就跑了,还不准我们发丧,免得事情闹大,对他影响不好……”
      隋良野问:“你怎么说?”
      店头道:“不发就不发,就是尸体还在楼上,我想着要不你帮忙,咱们一块儿把他抬到……”
      隋良野蹙眉道:“没种的东西,你店里人死了,你连发丧都不敢吗?”
      店头没敢应声,吱唔道:“哎呀,那你开门做生意,顾客是老天爷……”
      隋良野便问:“你是要我主事,是么?”
      店头道:“你愿意?你愿意你就来,但我名义上还是店头,钱……”
      隋良野摆手,“我知道,那些不变。”他站起身,“在楼上么?”
      店头连连点头,带头上楼,有几个小倌在楼梯上议论,看见他们过来,让了条路,房间里两三个跟那小倌平日关系好的正围在床边压着声音哭,怕惊动了旁人,薛柳站在一旁摇头叹气。隋良野进门,看了看床上的人,找了块白布盖在了他的脸上,便问一个跟死者相熟的小倌道:“他家里如何情况?”
      小倌道:“他家中有一老母,现有寡姐抚养,都租住在旧西村棚屋的二楼。还有一个哥哥,但哥哥混蛋,吃喝嫖赌,不养老母,时常来找他要钱,也没个正经营生,在现在不晓得在哪家老爷家做帮佣。”
      隋良野听罢便对薛柳道:“薛柳,你去东街打副棺木。请个法事,店里不好摆灵堂,阳都应该有陵墓场,便在那里设场守灵。”
      又对小倌道:“你同他母姐认识?”
      “见过几次。”
      “烦劳去请她们来一趟,话不方便讲你先不需讲,带来此地我说,在陵墓场设灵堂,也好叫她们哭丧有个去处,你们同他关系好,到时候设灵堂多帮忙。”
      几个小倌站起来,对着隋良野谢起来,隋良野道:“法事和灵堂的钱,店里出。”说罢看向店头。
      店头先是不愿,但看着这群人望过来的目光张不开口,只得咬牙应下。
      一个小倌又凑过来问道:“那哥哥听了消息,估计要来讨钱,那?”
      隋良野道:“不要担心,我来处理。”

      这几天便忙起了给死者发丧的事,死者母姐来到时,隋良野和店头一起请她们到正堂坐下,严肃地告知了事情,薛柳站在门口没敢进,听得哀哭之声,便走了出来。
      后来母姐看了尸体,晚上陵墓场的人来把尸体运到西郊陵墓场,那边设了灵堂,隋良野和店头送母姐过去,几个小倌也在那边等,隋良野次日回来,那边守灵七天后下葬,店头给了母姐三十两,送她们回家去了。
      但店头不同意在门口挂白巾,非说会惹怒员外,隋良野坚持挂,店头拗不过,气冲冲回房间,生怕遇上来找事的。
      最先来找事的是那个哥哥,进门就哭,说春风馆害死他弟弟,非五十两不能解决,否则要告官。他来的时候薛柳在楼里,和几个小倌上前来劝,好说歹说劝不听,那哥哥披麻戴孝地坐在地上嚎,薛柳他们急得没办法,去后巷叫隋良野。隋良野过来看了一会儿,过去一脚踹在男人身上,把男人踹晕了。
      一炷香的功夫男人醒过来,看见隋良野就手脚并用地往后退,威胁要告他杀人,隋良野甩了一巴掌,他又晕了。
      一炷香以后他醒过来,这次什么也没说,捡起地上自己做的木牌,出门去了,在外面骂了几句什么,也没人仔细听。
      后来员外来了,带了三个膀大腰圆的门院护卫,进来就要“说公道”。
      大约一刻钟后踉踉跄跄地扶着出去,临了放狠话,必然不会放过隋良野。

      这些隋良野并没往心上去,日子照旧平静地过,门口的白巾还没摘,这几天客人嫌晦气,没人上门,店头又开始发愁,会不会以后没生意做了。

      隋良野在楼上的房间里给自己的脖子上药,有人敲门,进门的是晁流天,隋良野看了他一眼,转过头继续对着镜子上药。
      晁流天手里拿了不少东西,见隋良野不理他,自己放下后站在一旁,也不往前来,也不开口,只是看着。
      隋良野见他局促,便道:“坐吧。”
      晁流天立刻拖着凳子来到他身边,小心地伸出手,“我来吧。”
      隋良野脖子上那一圈已经涂过了药,也就剩耳朵还没上药,于是把药膏递给他,晁流天接过来站起身,先擦了擦手,才小心剜出一点,问道:“这是什么,透明的,像胶一样?”
      “覆伤止血。”隋良野道,“伤口一直流血。”
      晁流天小心地看了眼他,没答话,用拇指和食指轻轻碾过隋良野的耳廓和耳垂,小心翼翼地涂药,试探着问:“这个管用吗?除了流血还有什么症状?我给你找些药吧?”
      隋良野问:“你今天为什么过来?”
      晁流天道:“我听说店外挂白,以为……”
      隋良野转头看他,“怕我被宽班欺负死么?”
      晁流天自知理亏,也不回话,只道:“你耳朵上的伤口有些深,怕是难好,我帮你找个医师来看看吧。”
      隋良野抬手摸了摸,“算了,不如穿个洞吧。”他又道,“店里的小倌耳朵上都戴耳坠,我也学他们好了。小时候我也有耳洞。”
      晁流天便道:“那我送你些首饰。”
      隋良野拨开他的手,站起来,反身两手撑在桌边,歪身站着,眼睛打量他,“有个忙我倒是想请你帮,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晁流天问得极快,“什么忙?”
      “有个员外常来这里闹事,他在官府有些门路,最近总有人来查店,动不动便要罚钱,还惹上了官司。”
      晁流天问:“叫什么的?”
      “姓元,元宵的元。”
      “元?”晁流天沉思片刻,想起来了,“我当什么高官大人,姓元的祖上不过卖油翁拼出几亩地,使钱捞个员外名头,也敢托大拿乔。此事你不必担心。”
      隋良野瞧着他,低头笑了下。
      晁流天清了下嗓子,往后退一步,“那,没有其他事,我先走了。”
      隋良野看着他,晁流天拿不准,转身走了两步,回头看看,又走了一步,听见隋良野问:“你晚上做什么?”
      晁流天猛地回过头,“什么也不做!……没有要做的事。”
      “那你留下来吧。”
      晁流天在原地停了停,走回来,到他面前停住,隋良野还靠在桌边,有些好笑的瞧着他。论说没见面也才几天,晁流天只觉得隋良野已大不相同,哪里不同说不上来,只觉得今晚风也轻盈,月也朦胧,一泼光洒在隋良野身上,柔长清高的身段慵懒地倚靠在桌边,似笑非笑的脸上一双含情目,偏若一株百合入冬幻成牡丹,从前是十分美人骨肉皮显三分美人态,而今再看,当真是眉有天成两弯月,眼入星媚耀光华,身如竹松挺而媚,一张清丽仙子皮,不须脂粉浑如玉,万般流连归入眼,便是烟波风月望不断。
      晁流天往他身上靠,隋良野向后仰,直到晁流天贴到他身上,那呼吸的热气落在隋良野脖颈,他才恍惚想起宽班,一时浑身发了颤,但当下却已下了决心,哪有许多回头路可走,终究要往前,往前走,管不了那许多未来,身都是外事,有仇必报,就是现在的事,就要做现在的事,他将手臂环在晁流天背后,晁流天急不可耐地扑上来,隋良野偏着头看桌上的茶壶,心想忘记把茶叶倒掉了,等下就要去倒,否则泡久了茶壶很难洗。
      隋良野没去想时间,只瞧着红烛燃烧,约莫某时候觉得异样,似乎恍然失了一瞬的神,想推一把晁流天却手脚发软,咬着嘴唇,转头捱过去,越发难忍,连连摇头,将头发挣松,晁流天用力过度,不知疲倦,真是天宫玉兔捣药,净把牡丹花捣碎抹了满床,而后扑倒在这花香里,捏起他的一缕头发在手里把玩。
      闲散消磨时间,各自起伏,水波渐平。
      终究做了这一回,隋良野便要赶客,晁流天不愿走,说再来,隋良野奇怪道,来什么?晁流天放声大笑,倒回到床上,说心肝儿,这可不是一回的事,几回是要看本事的。隋良野不解,催他走,自己要睡觉。晁流天便告饶,好好,一回就一回罢,但我也困乏,借你风水宝地睡一觉总可以吧。
      不可以。
      隋良野把他赶回去了。

      晁流天夜里站在春风馆门口,除了叹气,也没好法子,趁着月色,站在门口吹了吹风,想起隋良野,笑了笑,转身回家去了。

      一回生,二回熟,既然打定心思,隋良野倒也不再推阻,只不过进来的人,他总还是要好好挑挑的。
      另一方面,店头如今是虚职了,隋良野管着春风馆。他列了张单子,上面写了大约十三个小倌的名字,初十那天每人给了二十两打发走了,这几个都不是好相处的,也不很有客人,平日里就是在店里消磨时候,懒着休息,又好搬弄是非搅浑水,不仅挑拨小倌之间的关系,也挑拨小倌和客人间的关系。然后隋良野聘了三个仆人,三个护卫,挑其中一个正派的做龟公。店头如今交了差事,自然连钱也不在归他管,他没处去,隋良野夺了他的地盘也愿意养着他,他也没意见,要是有事隋良野需要人去外面做头脸,他就去充充场子而已。隋良野把剩下的小倌点了一遍,又花了两个月在别的地方买了些,如今春风馆里共有三十六个,各个样貌性子不同,各有所长,各有技艺,隋良野对他们三十六个考察一番,认为都是可信之人,便留了卖身契在手里,约定抽成、房钱、伙食、官赎年限、私赎年限,条理分明,有章有度,而隋良野对他们只有一个要求:无论经手了谁,听到了什么消息,都要向隋良野汇报,换句话说,隋良野将会有“任务”给他们。
      但这地方目前有名声也是因为隋良野,他生辰那天晁流天给他面子,芦义门堂口全部来贺,一时间风头无两,春风馆就猛地在阳都打出名头,自此贵客不绝,传说愈盛,在这些传言里,他那比普通男子高些的身材并不使他显得有气概,反而一句“长身玉立”更显得他如竹如松,气质非常,加之添油加醋,描眉画眼,隋良野的面容已是毒花藤蔓般的谣言,似仙似妖,又不知怎么把之前馆外挂的白巾跟他扯上关系,说什么“春风一夜杀人魂,秋水软断英雄恩”,污言秽语且不说,但春风馆的名气也越发得大。
      到了次年秋天,隋良野重新翻建了春风馆,将从前的小楼修得更高大、更富丽堂皇,将后巷买下来并在后院里,左右又拓了两边宅,春风馆跃升为阳都三大青楼之一,与南角的“鹿姬巷”、北边的“泮山月”分立西南北,但做的是男子生意。
      而隋良野,也逐渐不觉得男子之事有哪里特别。

      有位客人,高大英俊,举止潇洒,呼朋唤友,豪饮纵情,出手十分大方,行走前拥后簇,三十有五,在外看来不拘小节,英雄丈夫,一到床上就哭,匆匆交械,不过十八个数,到了二十就哭,还不住道歉,头一回还色厉起来,威胁不要说出去,后几回就不担心此事,该哭哭,该快快,大半个夜晚消磨躺在隋良野腿上,讲起他小时候养了一只黑色的猫,不知道被谁剥了皮扔到后山,然后便掩面哭,哭声中又说,他向他爹告状他爹反把他打一顿,哭诉一晚,搂着隋良野的腰躺在他腿上睡着。
      有个客人,身型瘦削,白净面皮,讲话柔声细气,曾是某年状元郎,老师看重,将女儿嫁她为妻,夫妻恩爱,只是尚无子嗣,如今年纪轻轻已是三品大员,经由一个民间的朋友介绍过来,出入十分低调,并不多在大堂停留,平日里出口成章,正派豁达,文采斐然,上床前就吟两首颇有文采的诗,上了床就开始骂脏话,又是“贱狗”又是“表子”尤其喜欢玩花样,动不动就掐脖子,动作十分激烈,又喊又叫,非让人求他饶命,前戏喜欢给人当主人,一旦兽性大发就又咬又啃,非要生个儿子,但在这地方可生不了儿子。某天第二回,突然着急翻下身,要给老丈人明日寿宴备礼,着急忙慌地穿衣服,一边念叨母老虎要生气了,一边满头大汗,嘴唇发白,抖抖索索地穿衣服,真个看着似要晕死过去。
      有个客人,人高马大,不甚读书,只读一本《春秋》,平素行走板正,坐则正襟,出身习武世家,在阳都京畿卫任职,分管着北卫,一身正气,阳都六大窑子没有他不去的,春风馆也常来,和那些上床前说些话的不一样,进门就扒衣服,着急着干活,但活干得倒不快,慢条斯理,有板有眼,干完了就在床上正襟危坐,衣服还没穿,忽然就开始问,你几岁,你家里几口人,你出来做这事你父母知道吗,知道了他们该怎么想,缺钱吗,缺钱那确实得赚,但你有手有脚,大男人干这个,不觉得羞愧吗,好了吗,再来一回,等会儿我还得回家,我娘晚上给我炖了汤我得回去喝,来,坐我身上。

      来来往往的,反正男人也没什么稀奇的,有些大方的,有些小气的,有些懂情事的,有些不懂的,但归根结底只是男人。
      隋良野的客人并不多,因为他挑拣且能推则推,他的脸名声在外,因此身价抬得十分快,宽班之流毫无登门的机会,但隋良野却十分留心打听他。

      馆内有个小倌,这天早上来敲隋良野的门,隋良野正在房间跟薛柳算账,请他坐下,薛柳给他们俩煮茶,那小倌道:“老板,我有个客人是芦义门的账房之一,我以前便向他打听过宽班此人,之前他嘴巴严没开口,昨天我骗他说我生辰,多喝了几杯,他便讲起来。宽班是从斜阳道被破门后加入芦义门的,听他说斜阳道当年在江湖是个非常有名的叛乱组织,专门就是造/反朝廷的,似乎是和前朝的哪位皇子有关,斜阳道的首领就是当时的太子太傅,隋天成,武艺高强,很是厉害,前朝被灭以后就投身造反,拉起一帮人马,后来估计是被杀了,再也没听过,渐渐地斜阳道也被朝廷剿灭了。那个宽班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加入芦义门的,但底子太黑,一直不敢重用他,且这个人不怎么听话,我行我素,要不是却有几分本事,只怕很难容身。现在宽班在许昌办事,已去了很久,听说得罪了晁流天晁把手,被扔过去的。晁把手在芦义门很有前途,是最年轻的堂口把手,而且还是芦义门掌门的亲侄子,如果没差错,下一把交椅就是他坐。老板,我打听的就这样,您看有没有用。……老板?”

      隋良野没出声,因为他突然醍醐灌顶,茅塞顿开,他几乎立刻拼凑出自己的身世,自己的武学天赋,以及凭空消失的一村人,所有的真相,从前那么远,忽然这么近。

      他好长时间没讲话,薛柳担心地碰了他一下,他才反应过来,对小倌道:“好,我知道了。”说罢对薛柳点点头,薛柳拿了赏钱给小倌,小倌道了谢出去了。
      薛柳问:“怎么了?”
      隋良野只又恍惚了片刻,立刻作出决定,往日之事不可追,死了的人结束的事不必要深究,自己的身世不重要,重要的是当下的仇不能不报。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宽班。”
      “想他如何?你不会真要……”
      隋良野看薛柳,“我只是想确认,我杀了他不会惹火上身。”
      薛柳很担心,压低了生意道:“你总是这样一脸平静地说些打打杀杀的话,万一杀不了的,人家是走江湖的,武功十分厉害,你每天只是到山头上坐一坐,能打得赢吗?”
      隋良野听了这话,甚至觉得薛柳有几分可爱,便对他笑了笑,“放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或许隋良野在旁人眼里是美人,但在薛柳眼中从来都是英俊无比、天人之姿下云端一样的大英雄,他从来就不懂隋良野的意气风发少年气跟柔弱美人有什么关系,就比方现在隋良野这么一笑,他就觉得气度非凡,浑如天造乾元,绝非中庸坤泽之辈。

      隋良野略微打听了下,晁流天倒也说宽班可能还会回来,接着便握着隋良野的手,一顿“过去的事都过去了,那事真跟我没关系”,隋良野口头敷衍应答道,明白,过去了。
      晁流天便放心地笑笑,亲昵地揽过隋良野的肩,“对啊,其实仔细想想,没他还成不了咱们俩的好事呢,你说对吧。”
      隋良野笑出来,因为有时候觉得男子真是自私得幽默,于是道:“对。”
      晁流天高兴地亲他,隋良野冷眼觑过去,笑了笑,也懒得推开。

      隋良野这天去找李道林办事,又做贼一样地偷偷地背着人见面,但李道林这个人和其他男子并不一样,他其实就是个十足的实诚人,甚至还讲究着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风格,隋良野有心逗他,便道,我馆内就是多少达官贵人,也没一个你这样的好男子。
      李道林立刻冷了脸,道:“你这不是侮辱你自己吗。”
      隋良野见他动气,也不说这个了,只是打趣问道:“我这里没人镇店,要是请你来,你愿意么?”
      李道林没出声,隋良野了然地点点头,“明白,但万一呢。”
      李道林给他递台阶,“你们那边安生,我去了也没事干,白拿你的钱。”
      隋良野逼问道:“那是不是假如有事做,你就来?”
      李道林招架不住,诚实道:“我也不知道。”
      隋良野笑笑,“明白了。”
      说罢转身要走,李道林叫住他,想了想道:“你去见宽班,需不需要我帮忙?”
      隋良野道:“不用了,你帮我够多了。”
      李道林担忧地看着他走远。

      隋良野今天出门带了斗笠,垂纱遮住了脸,换上了他更习惯的从前的衣服,此时远远望他一眼,任谁都会觉得是一个身段潇洒的侠客。
      他经过茶肆,瞧见了庞千槊,正在靠街的一桌吃饭,摆一小壶酒,身后站着个服侍的下属正在倒酒。
      隋良野停下来,靠着柱子抱起手臂,也不掀面帘,就这么看着庞千槊,庞千槊抬头看见他,筷子顿了顿,继续吃了两口,对身后人道,“你去做你的事吧。”
      那下属便应声而去,庞千槊继续吃了两口,抬起头问隋良野:“你就打算一直站在那儿?”
      隋良野绕过柱子,从正门走进来,坐到他旁边,自顾自拿个茶杯,倒了半盏酒,“不是你说从今以后大道朝天,各自一边的么?”
      庞千槊一听,作势劈手要来夺隋良野的杯子,隋良野把手往后一撤,庞千槊抓了个空,忿忿收回手,“那你别喝我的酒,回去做你好大的事吧。”
      隋良野笑笑,喝了口酒,放下杯子,“去年店里办白事,有个沾亲的泼皮来耍赖,当时我教训了一顿,后面也没再见过他,想是你帮了忙吧?”
      庞千槊也没看他,喝口酒,“没干什么,他本来告官也告不赢。”
      隋良野道:“多谢。”
      庞千槊这才转头看了眼隋良野,隋良野把斗笠摘下来放在桌上,任凭庞千槊仔细打量了一遍,问道:“怎么,有哪里不一样?”
      庞千槊道:“多少有一些。”
      “哪一些?”
      庞千槊道:“不好听的话,说了你不喜欢。不说也罢。”
      隋良野道:“我店里整修得好,店头给你的钱也多了,难道你不该来看看给你赚钱的地方?”
      庞千槊道:“他还算什么店头,那地方早就你说了算了。”
      “那你就继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来就当作玩闹,总归不会慢待了你。”
      庞千槊左右看了看,放下手里的酒杯,挺严肃地靠过来,“之前我说……我说的那些难听的话,”庞千槊踌躇着,思考着如何措辞,“并不是真要侮辱你,是我话错。”他又顿了好半天,“是我的错,怪我。”
      隋良野看着他,“放心,我没有往心里去。很多人都这样的。”
      庞千槊道:“人要报仇没什么配不配的,只是你要做这事,就要想好退路。”
      隋良野没答话,听着对面要说什么。
      “北营大牢里有个死囚,身量和你差不多。”庞千槊暗示到这里,“事成之后,可成就你金蝉脱壳之法。”
      隋良野道:“我还有个弟弟。”
      “一时管不了许多,你若信得过我,他可暂时住我处,三个月左右出入解禁,我送他去见你,如何?”
      隋良野低头沉思。
      庞千槊道:“我找了很久才找到这么一个,天时地利人和,不仅你可报仇,更可以离了这污秽之地,本来你也不该来这里,这便各归原位,从此你就不要再来阳都,这地方或许不是你福地。”
      隋良野本有一套计划,他虽也不打算在此地安身立命,兴旺发达,但他对此事有设计,最好他杀人灭口后,一切照旧,不因此事再度被迫流亡,从前流亡途中四处寻找安身所的无奈还历历在目,浮萍任水躏,重新再去逃亡,路上谁知道还有什么风波,自己沦落到这里就是因为在逃亡里没得选,好容易现在悉心打通了一些关窍,暂有些本钱,倘若真的事发,或许在此地应万变好过空空然颠沛上路。
      但庞千槊说这些是为了他好,如果早一年,或许他直接跑也就跑了,因为在哪里都一样无奈,只不过如今事态已经大变,不可以再走老路。
      见他不说话,庞千槊便再问一遍,隋良野只道:“多谢庞大哥,此事我再思量思量。”
      庞千槊倒一愣,还没听过隋良野叫这一声。方才见面便瞧得出,只是不方便说,人开不开风月情窍真是有区别,隋良野如今若想有风月情态,便是信手拈来,只不过他不想罢了。
      隋良野还在想,起身告辞,庞千槊站起送他,隋良野笑了下,手轻轻搭在庞千槊肩膀,不怎么用力地往下按按,庞千槊自然地坐回去,隋良野道:“你我之间不必客气了。”
      庞千槊低头看看隋良野放在他肩上的手,袖口一阵清雅的香气,他记得从前隋良野的手握剑是骨节分明,如今只觉得白皙柔若无骨,好似葱尖玉面团,庞千槊转了下身子,避开隋良野的手,对他道:“你我之间最好不要来这套。”庞千槊道,“不是所有男人都为了这个的。”
      隋良野怔了下,重新按住庞千槊的肩膀,这次用了力,脸色变得很难看,低声道:“那为什么你替我想脱身之计?”
      庞千槊坦然道:“他妈的不为什么,怎么了,要不然你去告我吧!”
      隋良野怒视着他,庞千槊瞧着他,好半晌都不说话,而后隋良野放弃似地笑了声,转开头,“先说好,我可不跟人做异姓结拜兄弟。”
      庞千槊道:“谁要跟你做兄弟,我觉得隋这个姓特别难听,怎么起都没有好名字。”
      隋良野笑骂了句,抓起斗笠戴上,也不走门了,撑着栏杆翻身跃出,潇洒自在,站在街上歪了歪头,转头看了眼庞千槊,挑衅地抬了抬下巴,不好好走路,非跃到屋檐上,街上众人一片惊呼,隋良野笑笑,在这城中自由地跑,意气风发地转头对庞千槊竖了竖小拇指,很快便消失在庞千槊视线里,庞千槊笑着摇摇头,年轻气盛,也好,不气盛算不得年轻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2章 丹心剑-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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