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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这隋良野,许久没有这样畅快地施展武艺,在首善之地驰骋,好似天宫都在脚下,这地方山不高水不远,楼宇叠叠、高楼烛火将日月都比下去,果然人趋之,山水便远,只是谁也走不得,于此地继续求生。
但有今日这一遭,也足够感怀了。
隋良野在河岸停下,看日头天色还早,刚吹了风,这会儿不愿意回馆里去,回了又听些闲碎的事,应付些不爱见的人。
他在树边靠着坐下,不思不想,独自出神,竟也能打发过去一个多时辰,独处对他来讲着实是件极天然的事。
忽然一人来到他身边,弯腰轻声问:“打搅了,足下可是隋良野?”
隋良野警惕地看了一样,方才留意到此人接近,但因看出武艺一般,只当过客,但他如今在阳都被称为“秋水恩”,隋良野这个名字倒是很久没听过,只能是故人来。
但隋良野却不认识他,况且这个名字过去也都是麻烦,当下隋良野转开脸,只道:“不是。”
那人笑笑,弯身继续道:“在下青玉观,在路邶城受涪文正之托,前来寻找他恩人隋公子,另有书信一封,谢金二百两。”
隋良野闻言起身,双方行罢礼,便听青玉观将前因讲了一遍。
原来涪文正到了路邶城,靠着隋良野给他的一百两在当地生活下来,这地方他从前跟父亲做生意的时候常去,故而习惯得也快,一开始他倒是听隋良野的话,租房、上学堂,没上多久便觉得无趣,同时因为向同学高价售卖自贴牌的研墨盘而惹怒了先生,被逐出学堂,索性也不再念书,专心致志地做起小生意。倒买倒卖这行正合他的秉性,一来二去也颇有些家资,因他年纪轻,平日里常被人轻视,他便想了个主意,主动为一些异地求学的学子提供资助,也帮助一些原江湖中人,一般他都先给安排三日住处及口食,这期间如果他觉得被助人品性好,便请去自己家里住,一两年下来,已积攒了些人脉,其中不乏些豪壮义气之士,其中便有青玉观此人。而涪文正常念隋良野之恩,在如今经历生活后更觉得此情谊难得,听说青玉观要到阳都,便交予青玉观一封书信及二百两银票,请青玉观务必帮他寻恩人。
隋良野闻听,收了信,未收银票,并当即请青玉观到附近酒楼相坐,请他细谈。
两人年岁虽有差,但青玉观此人光明磊落,义气爽快,聊起来不觉已到傍晚,隋良野便在此为他安排饭食,边吃边叙。
对隋良野而言,青玉观有一想法十分令人动容,他原本在江湖门派里谋生计,如今却要走科举仕途,隋良野问道:“青兄非书香门第之子,像你我这样的江湖流落人,如何比得上那些治学多年,饱读诗书的儒学子弟呢?”
青玉观道:“贤弟真是妄自菲薄,我青家祖上世代农民,无有半个识字之人,我在门派里时也不过是个小学徒,只在门派里学了些字。愚兄无才,唯好读书,书中自有黄金屋,当年在门派里我晚上看惯马匹,师兄弟们都酣睡之后,我点烛在马厩里读书。读书为致仕,一则为达济天下,为国分忧,二则为出人头地,光宗耀祖;即便不为致仕,人无粮饥死,无文愧死,不读书何以明事理,见人世,越超此地此时,否则我岂不是一辈子看马守门,贤弟你难道要一辈子在青楼里蹉跎?”
隋良野一愣,青玉观道:“我来阳都三月多,始终找不到贤弟,机缘巧合曾在街市一瞥,四下打听才知道贤弟已十分有名。我囊中羞涩,难登春风馆,只得另寻机会与贤弟相见,天垂怜,方才见到你在茶楼与人交谈,本想赶上去,但贤弟早已踏檐飞遁,我找了许久,才终于在河边找到,冒昧上前打扰。”
听他这么说,隋良野也无话可答,只道:“我的事,你回去不必跟涪文正提起。”
青玉观道:“明白,贤弟可书信一封,我带回去。”
隋良野想了想,摇头,“信就不写了,我没什么好事写,都是些无奈的事罢了,但可转达我一切安好,至于钱便不用给了,你知道,我不缺钱。”
青玉观问:“涪文正十分挂念你,可有信物交付?”
隋良野道:“我一身空来,也无好东西。”
见隋良野情绪低沉,言语中似有自弃之意,青玉观道:“大丈夫为人处世顶天立地,贤弟为大义救人,投身水火,岂能被水火灭了心志。”
隋良野道:“我岂不知理?青兄不知我处境,不要多言。”
青玉观只得作罢,又道:“此番我赴阳都赶考,多半还是不中,来年开春或到安徽游学,便在那里继续考试。”
隋良野道:“考中便有官做?”
“一路考得上去便有。”
隋良野不觉发笑:“做官有什么好处?”
青玉观这时还初念书,大义未明,一心还想着自己,便道:“别的不知,我要先在老家给青氏修祠堂,我家世代为农,又受当地恶霸帮派勾结欺负,我报仇之心久矣,若有一日出人头地,便要现在老家建祠堂,夺回自家的地。”
隋良野一听来了兴趣,“修祠堂?”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做得官,便是光宗耀祖,修了祠堂后世绵延,百年不倒。”
隋良野想起颜风华在边家角落那个局促可怜的祠堂,忽然心中一动,“当官,是不是只能科考?”
“倒也不是,也有察举的,但现在已经太少太少,得有人牵线搭桥,在其中做得好大本事。”青玉观道,“且当官是要办事的,尤其是到地方去的,到下面县府去的,真是个草包去做,岂不是要捅大篓子?”
隋良野想起一些在他春风馆出没的客人,轻笑道:“那倒未必,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别说地方了,就是阳都,就是高官,也不乏脑袋空空的草包。”
青玉观自然没有见过大官,且尚未考上,自然对官员充满敬意,辩道:“断然不会,还是有本事的多。”
隋良野不同他争辩,又问:“那像我这样的人,是否有机会?”
问罢隋良野便有些后悔,青玉观此人颇有些固执,又尊崇科举和官宦,这么一问,只怕要被奚落一番,可青玉观并无此意,反而正坐道:“贤弟有情有义,若能为官,定能做好事、做对的事。”
青玉观对官员的想象仍停留在坏且有本事,因对隋良野品性敬重,并不觉得他的话有何不妥,隋良野心中十分动容,只对青玉观道,但凡今后来阳都,务必来找自己,隋良野定当以礼作陪。
青玉观又在阳都留了十五六日方离开,隋良野怕他介怀,另为他安排一处干净昂贵的住所,但青玉观并未前去,只在他西南一处拥挤的叠楼里与五湖四海的行客挤着住。隋良野也渐渐发现,青玉观倒并非嫌弃春风馆或无视隋良野的好意,只是自食其力惯了,住不起的地方不愿硬攀。
隋良野见他有骨有志,在春风馆里见不到这样的人,不觉与他往来频繁,青玉观本就对隋良野的事有所耳闻,见面之后也觉意气相投,两人交往频繁,青玉观离开时隋良野亲自到驿站去送,再三叮嘱日后来阳都再会。
青玉观走后,隋良野反而想了许多事,青玉观将读书做官描绘得十分美好,好似一旦成功,便得修得一世成就,于国于民造就河清海晏、称雄除恶,于家于己便可出人头地、光宗耀祖,前者对隋良野而言太大太空,但后者他倒十分心动。
他将个春风馆上下内外管得服服帖帖,张弛有度,流水的银子赚着,没灾没祸,自己也并不很忙,一来二去心思动了,重新拿起书来看。也是他合该开悟,小时候读书尚且不觉得,如今再读只觉得更有收获,且他开始关注目下阳都不少冉冉升起的新星,他们中的很多人在考取功名前就已经在不少地方游历,甚至有些已经给当地州府做过幕僚,如何进的先不问,但他们这批人文章十分有见地,绝非大论做人处事,反而能对很多现实问题的管理——诸如三县交界处路道管理、州县基层差役制度分级问题、东西线驿站布局设计——能进行深入浅出且颇有实践经验的分析。隋良野通过一些途径拿到这些文章来读,也有恩客告诉他,即便如此,这也是纸上文章,隋良野不解,问道这些事倒也很实际,怎么只是文章?恩客告诉他,单说这个县府交界处的路道管理,除文章中提到的关口驻守人员划分、经营路段收费标准、上缴路径以及突发灾害应急部署等,还有个严重的问题就是这样的路道是土匪猖獗的地方,而恰因为交界处管理被分割出去,导致在剿匪行动上没有统一指挥,若按路段管理划分则容易出现“赶土匪至远”,按时间划分则忽视一点那就是土匪更喜在秋季行动,那么便没有县府愿意承担秋季的管理,互相推诿。这还只是一方面,实际问题向来不是一篇文章能详述的。
隋良野只觉大开眼界,便问,大人您怎么想?
大人翻个身只道,不是我的差,我便不想。
隋良野更觉得此事有得学。
而后半年多里,青玉观陆续来了三四次,某次隋良野请他到自己的宅院用餐,如今他阔气了,从前跟隋希仁住的后巷一间小房如今也换成了一间大宅院,且门正对街道,不需从后巷绕进,现在青玉观这一身朴素的书生装扮在这庭院里都显得有几分寒酸,但青玉观并不把这当回事,反而看着院中五颜六色的大花摇头。
隋良野问:“如此花团锦簇,风华艳丽,青兄不喜欢?”
青玉观道:“贤弟清丽之人,怎么搞这些艳俗花团,只觉得贫廉。”
隋良野望去院子,也面有惭色,他不甚关注院中装扮,有时在馆中算多了凉薄的人情账,回到院中瞧见这许多花也觉得热闹,想来也是自己心性磨得空虚,也要靠这些东西抚慰些。想到自己曾放言“出淤泥而不染”,如今想起,改变岂有不是潜移默化的。
也是这次,隋良野向青玉观透露了有心为修祠堂祭先人的打算。“实不相瞒,祖上有罪在身,翻案或是不能够了,但若是家中有人能登堂,重新立起祖姓祠堂是可以的,既慰藉了她,我这一遭也算没白走。”
青玉观道:“好志气,贤弟聪慧过人,只要专心致学,定能光宗耀祖。”
隋良野道:“不是小弟我,是家中幼弟,隋希仁。”
青玉观犹豫道:“可是我前些日子来时见到的那位小公子?”
隋良野点头。
青玉观喝了口酒,低头眨了几下眼,抬头道:“恕我直言,那孩子恐怕念不了书。”
隋良野当下很有些怒气,但转念压下,只能道:“我已送去了最好的先生处教,听说也很有进步。”
青玉观道:“贤弟,愚兄多问一句,为什么你不试试呢?”
隋良野摇头,“我这身份,怎么有资格参加科举?”
青玉观道:“这便另有一法,就是有头有脸的人举荐,贤弟你颇有些手腕,怎么不试试这条路?”
隋良野踌躇道:“这恐怕并不容易,我固然有些认识的人,但请他们帮忙照顾我和推举我可是两码事,前面不过在他们手下讨生计,但后者,就可怕得多了。”
青玉观道:“既如此,贤弟该要早做打算。”
“怎么说?”
“俗语讲,自助者天助,自弃者天弃,贤弟我讲句或许不该我说的话,如今你已有了些家资,若想回到正路上,也是时候想条退路了。譬如说青楼女子出道几年,攒了些资产,便该想着如何从良,要不是想法子赎身,要不是找个好人家嫁了,当然我也是道听途说,不知道真假,但倘若都如此,贤弟何不就此收手,别再抛头露面,息平些时日,也好改头换面,倘使有天真得了人抬举,贤弟也是干净一身,出来做事也容易些。”
隋良野听罢沉思,“有理,只是我本意更想希仁去做,毕竟立祖姓修祠堂其实也是为了他……他的祖上。”
青玉观唔了一声,沉默了片刻,才喝了杯酒缓缓道:“我这话说了,贤弟听听罢了。隋弟,怕真不是那块料。”
隋良野这次听了,只是叹息,青玉观的话他何尝不知,隋希仁根本不是块走科举路子的料,托关系给隋希仁弄个职位,去地方不合适,隋希仁在阳都长大,隋良野不放心他独自去外履职,但假如在阳都搞个闲职,但通过自己的路子,此地一亩三分,事少的阳都差事多少人盯着,只怕此事传出去隋希仁很难做人,被人穿小鞋也就罢了,万一被有心人搞下来,今后怕是更难翻身。
见他不说话,青玉观以为惹了他气恼,便道:“我才疏学浅,其实也看不出,贤弟不要往心里去。”
“兄长的话我也明白,希仁性格急躁,无心研学,倔强难驯,处事向来任凭自己喜好,假如真自己入了仕,怕也不会长久。”
青玉观给他倒酒,“兄之爱弟,为之计深远,从前贤弟或许也没想过吧。”
隋良野叹气道:“是啊,若是以前的我见到现在的我,怕也会说一句瞻前顾后,思虑过重吧。”
话虽如此,隋良野还是觉得教育隋希仁是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