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1、丹心剑-29 自古有羁旅 ...
-
夜里他站在船头,望远处江水,朦胧水雾中被他看出一点繁华阳都的廓影,明知是虚妄却转移不开眼睛,船夫摇桨近岸,今晚便在此歇息,他等隋良野下船上岸找旅店,隋良野却道自己留在船上,船夫不必管他,自去歇息便了,那船夫让了几句,钻进船舱去睡觉,隋良野盘腿坐在船头,继续看北方,夜水送波,鼓浪起船,岸边这些停泊之船都上下起伏,风自江中心起,踏水卷涌直奔面门,岸边船港的火把一一熄了,客人们陆续下船,相携着带行李下船寻店,船夫们就地睡下,火熄前还听得见船夫们隔着船聊几句天,夜越深,星越亮,便没了声响。
一点点浪水的声音在船下轻荡,催人入眠。
隋良野靠着船舱入眠,不知睡了多久,在梦中听见箫声,呜呜咽咽,如泣如诉,他从梦中醒来,抬眼看天边已是霞光初露,暗天下已有压着的日光从乌云下点刺穿出,粉蓝色的远云预兆着好天气,隋良野起身向箫声处寻人,却连箫音也听不见,河边远望见开着的窗,烛火在其中摇曳,鸡鸣声响起,窗边有女子来关窗,穿得单薄,只批一件轻纱,乱了鬓发,红着眼眶,探出一双雪白的手臂,正看见隋良野。
天蒙蒙亮,他们互相看着,都不动作,各有各的一夜,各有各的白天,女人垂下眼,关了窗户,隋良野看向那座装扮得富丽堂皇的小楼,牌子挂着“箫萧闺阁”。
隋良野转回身坐下,日光渐盛,镀云一层金边,乌云转白,天光侵扰,隋良野望着阳都的方向,忽然一个念头窜上来:
颜风华已经死了。
难道他本不知道?却只是突然才意识到,于是一瞬只觉得天旋地转,扑倒在船头干呕,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是觉得头晕目眩,肺腑疼痛,呼吸不上来,腹中凝气忽然大散,血气倒涌,逆行于经脉,隋良野顿感大危,一时生死一线,当即憋住呼吸,捧起江水泼在脸上,清醒片刻,立刻坐定调理气息,逼迫自己冷静,冷静。
约莫一刻钟,他才终于从濒死中回神,日光照在他身上,他抬起手看看自己的手掌,方才凸起的青筋红脉皆已安定。早听江湖传说,道法高深的前辈,当死时则原地坐化,想来便是如此逆转武功,自绝于人世,像他们这样一门心思修功习武之人,越精进内功外功,实则本人便成了一柄好武器,内功深厚者崩断自身、功力精深者走火入魔,往往只在一念之间,从前自己武艺平平之时,尚不觉此,如今攀上九重之际,终于明白深功内法靠自己度量,如同托着一杆水做的秤,一柄双刃的剑,无怪乎真正高手向来求诸于己,远遁尘世,凡身外之物,只是浪费精力。
但隋良野还绝不了红尘,还有颜希仁在阳都。此事办完,他便从此远遁山林,余生不与任何人结缘,专心习武,著书传功,了却一生。
到阳都时,刚下船没多久,他在街边看到有算命的先生,自他遇到颜风华,很久没去看天数,如今此情此景,他又有些畏命,犹豫片刻还是上前去。先生问算什么,他答不上来,太大的不好问,小事便只问一句吧。
我此行是好是坏。
先生摇签,捻须,摇头晃脑,劝他道,不如尽早归去。
隋良野站起身,先生拉住他的手,摊开他的手掌看,又道,罢了罢了,情深义重讲规矩。
隋良野皱皱眉,放下钱转身便走进人群,问了又如何,该去的地方还是会去,该做的事还是会做。
***
他等了半个时辰,才终于等到庞千槊回后堂。他去时附令缉捕司正在堂前议事,长圆桌前庞千槊坐在倒数第五位,从一开始就没仔细听,先是在纸上画小老虎,然后画小狗,一个时辰上面还没讲完,庞千槊就开始打瞌睡,头一点一点地磕,在一群点磕头的人中其实也不算太显眼,隋良野在他们轮流发言时来后堂中庞千槊的公事房里等,坐在屏风后,倒了杯茶,顺手看桌边的一本书,什么春秋侠客传。
再说那庞千槊等散了会,跟几个兄弟一路回来,绕到后堂后才开始说些私下的话,路经这房间,庞千槊便道:“哎弟兄们进来喝一杯再回去办公,公家的事哪有办完的一天,来来来。”
几个同侪一起往里来,勾肩搭背,问庞千槊下个月去哪里出公差,又说起那地方山清水秀歌女舞女多,一行人嘻嘻哈哈,庞千槊走在最前,绕过屏风一眼看见在桌后悠然喝茶读书的隋良野,隋良野抬头看看他,好笑似的瞧着庞千槊大惊失色,而庞千槊慌忙转头拉着几个跟来的人,走回正门,“真不巧,我想起还有些公文要办,招待不了,晚点,晚点出来吃顿好的,请,请,来我来送送大家。”
庞千槊好言好语地送走众人,等人都走远了,他脸色骤变,立马关了门黑着脸背过手几步走来,一把推开屏风,对着隋良野道:“只听说过金屋藏娇的,没听说藏逃犯的,你好大胆子,还敢回阳都。”
隋良野起身,做请,让庞千槊坐在主位,他到桌对面坐下,两手放在桌上,“庞大人放心,我此来没有其他意思,也自然不带兵甲。”
庞千槊看他没有恶意,已放松下来,只是摆手道:“不必叫我大人,我供职缉捕司,做抓人的差事,叫我扑公得了。”
隋良野道:“既然庞扑公留我说话,我便开门见山,我此来为了那个孩子,不知他现在何处?”
庞千槊明知故问:“边望善?”
隋良野点头。
庞千槊笑了:“你不知道他该去哪里吗?虽说男子不去妓院,但就拿阳都城来说,烟花柳巷之所又岂止一两家妓院,兄弟恰好管得就是往这些地方送人的生意,略知一二,阳都的女花店有七八家,男风馆原也有两三家,但经营不善,有一家春风馆,生意不大好,但总有人好这口,关也是关不掉。”
隋良野起身道:“多谢庞扑公。”
庞千槊笑道:“急什么,我话还没有讲完,请坐。”
隋良野朝门口看了眼,想了想,坐下。
庞千说道:“天下逃犯那么多,我和同僚们分管得各不一样,我和手下弟兄们主要就是给妓院和男昌馆抓人,所以我拿的名单上有一个边望善我就要抓走,至于男的女的给哪个地方,说实话也没人在乎。所以老兄,看似我在帮你忙,其实我只是办公差。像那个姓颜的小子,不在边家族谱里,毕竟年幼,只要不是大事,抬抬手也就放了。但抓回来的人头,那就一个必然是一个,兄弟们还要讨生活,这份差事丢不得,要我说,俩孩子能保全一个,已是大幸,现在哪有这种好事,犯了王法还有活路的?”
隋良野道:“固然有理,但我有任在肩,此事不完,我无法做人。”
庞千槊为难地咂了下嘴,压手让他坐下,“小兄弟,听话要听音,我已经说了,我们要讨生活,我们送了货给妓院和男昌馆,结一笔钱,只靠这些钱,抓一百个人我们兄弟才赚多少。我都说了,很多地方经营不善,这对我们来说其实也不是好事。”
隋良野听明白了,慢慢坐下来,“原来你们还做老鸨。”
“不能叫老鸨,平时我们不管里面的事,只是馆子里赚的钱,多多少少该有些抽成,这也不奇怪,情色赌博哪一样背后没点武夫压阵能干得开的。”
隋良野问:“赎他要多少钱?”
庞千槊道:“你总这么心急,我正在说。戴罪籍送进去的,头三年要按罪犯待遇到当地案管署报到,第一年每个月报到一次,后两年每三个月报到一次。一方面是保证罪犯起码服役三年,另一方面是为了不让妓院和男昌馆私自贩卖人口。刑期满后,妓院和男昌馆可以向案管署交钱买断这个罪犯,按罪责轻重,犯人有不一样的价格,买断后怎么处置那就是老鸨的事了,否则在此之前,老鸨们需要每年按送进去的人头给案管署交钱的。所以,这不是赎出来的问题。”
隋良野听罢皱起眉,“你们也太会赚钱了。”
庞千槊笑道:“这是朝廷在赚朝廷的钱,我们下面的只不过赚些保护费,你看,就像这世上所有的事,只要有人搅进去,那人人都有自己的位置。”说着他端起茶,“所以没那么简单,我倒是愿意帮忙,因为我这个人就是这么乐善好施,你只要能把我这边的问题全摆平,我十分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像上次一样。”
不提上次也罢,提到了隋良野自然不满,“不过是你老奸巨猾,落井下石。”
庞千槊也不恼,指指自己的脑袋,“从前在江湖中,咱们在门中练好功做好师弟就能舒坦过日子,但现在不一样啊,你出来做事,不自己照看自己怎么行呢,人情世故里长见识。你不就长了吗。”
隋良野问:“他现在情况怎么样?”
庞千槊却不答:“我总不能跟你说他很好,就算我觉得他过得挺不错,谁知道你怎么想,你觉得不好,岂不是怪我。所以我只能说他还活着,胳膊腿都在,这样的你要不要?”
隋良野道:“这还用问吗。”
“那就好,只要你说不管什么样你都要回去,我可以给你想条路。”
隋良野看对面人扬起下巴,思量再三,只能压下声音道:“烦劳赐教。”
庞千槊道:“很简单,我只要人头,谁去做皮肉生意我不在意,现在这个‘边望善’已经进了男昌馆,那就是一个人头,你给我找一个男的,顶上这个空,我就放那小子跟你走。怎么样,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隋良野立时起身,“此话当真?”
庞千槊道:“老兄虽然只是一阶平凡小吏,但这事偏偏能做得了几分主,我既然开了这个口,就能摆平这件事。只一条,你得给我找来一个年岁差不多的,不能七八十岁的老头,那还能赚几年钱?年纪轻的,只要别是个不会说话的婴儿,倒也无妨,可以多干几年。至于样貌,貌比潘安显然不现实,过得去就行,但丑得天崩地裂的,也不行,也不能有病,毕竟要干活的。总而言之一句话,你让我过得去,我就让你过得去。这总不难吧。”
隋良野思索道:“多久要?”
庞千槊道:“最好五天内,马上就到二十号,这一批都该到案管署第一次报到,一旦报到,画了像按了指记了体貌特征,后面再改只怕就难了。”
隋良野思考,该去哪里找个健全的青年男子,大好人家的正经子弟走在路上,谁也不想去卖春吧。
庞千槊已经说完话,这时起身要送客,揽住隋良野的肩,送他到后门,“你武功这么厉害,随便去偏远山村绑一个来不就得了,最好年纪小一些,家里没人最好,这都容易管,抖搂出来也没人信,压得住他。”
隋良野沉默,庞千槊拍拍他的胸口,“我偶尔也会良心痛,所以我向菩萨发愿要多行善积德。”
闻听此言,隋良野看了庞千槊一眼,转身离开他的手臂,拱个手作别,从后门闪身离开。
隋良野在方才的对话里,听出一个“春风馆”,知道颜希仁此时就在这里,便决定先去看一眼情况,如果缺吃少穿,自己便先搞一些来。
春风馆位于长梁街,这街还算热闹,但这地方却冷冷清清,门虽阔,但门口的灯笼只挂了一个,门半掩着,两边的石狮子落满了灰,墙内探出的树枝已是折弯得压在墙沿上,光秃秃又密密麻麻,像一群张牙舞爪的手,门口的对联已是淡红色,还有半边粘不牢,摇摇晃晃在风中飘,时不时打在屋檐下硕大的蜘蛛网上,网便颤一下,门下有个穿红戴绿、涂脂抹粉的男子,正蹲在台阶上喝酒,手里的小酒壶喝两口便塞回进一口袋,两手腾出来搓搓,哈一口气,揣进怀里,他眯着眼在风里看,脸红扑扑的,嘴巴上的红影干裂。
他看见隋良野,便厉声问:“干什么的?!小心我撕烂你的脸!”
隋良野问:“请问,这里谁主事?”
他伸出手,长指甲劈开,在隋良野面前晃,“要吃猪食去饭馆吃,姑奶奶可没有猪食给你吃!”
隋良野仔细看看他,确认他是个男人无误,不知道为何如此自称。男子站起来,自己先晃了两下,声音尖厉异常,“好哇,你管不住男人来找我要是吧!奶奶便不给,不给,不给!”
他站起来,隋良野才瞧清他身下穿得单薄,只有上身裹着这件丑花袄,还露了棉,他脸色是粉砌也遮不住的蜡黄,他气势汹汹地挡着,又要上前来辩些隋良野听不懂的话。见此,隋良野也不再纠缠,退后一步,一个翻身从他头顶翻过,踩着墙沿进了门,直向里去了,男人愣在原地,头随着隋良野动作抬起落下,喃喃自语道,哇,流星哎。
外面破败,里面更是不遑多让,只听得到处是吵嚷声,后院似乎乱得很,前面这座五层来高的小楼正门敞开着,里面还有瓶瓶罐罐的扔出来,隋良野闪身避开两个花瓶,扭头看看,都是些便宜货。他走进门去,当庭有两个男子在扯着头发打架,说是打架,不过是你拉我拽,互不放手,披头散发,骂得倒是很难听,圆台后门的几张桌子边,都是些很瘦的男子们穿得稀薄,聚在一起嗑瓜子,只有一张大桌前,有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在聚精会神地斗蛐蛐,一脚踩在凳子上,一脚蹬在地上,全心全意地看蛐蛐,谁也不搭理,周围的男子们也不去打扰他,只有一个看起来怯生生的年轻男子,过去在他面前放了一壶茶,而后抬起头看见了隋良野,隋良野大摇大摆地径直穿堂而过,那个年轻男子一愣,扭头想跟斗蛐蛐的人讲,犹豫再三没敢开口,又走开了。
隋良野穿过院子,在柴火房听见颜希仁气势十足的骂声,一段时间不见,也是操爹骂娘的十分精彩,隋良野在原地等了等,没见到有其他人,便朝柴火房走去。
这里有几扇窗户透着光,湿漉漉的柴味扑面而来,颜希仁被绑在一根柱子上,蓬头垢面,大骂着要跟人拼命,说什么爷爷根本不需要吃饭,一群卖屁股的脏东西不准给我喂饭,把你们全杀了之类的话。
隋良野走到他面前,颜希仁还低着头骂骂咧咧,而后突然顿住,缓慢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望着面前的隋良野,而后那眼神转得有些怨毒和愤慨。隋良野伸手去解他的绳子,颜希仁大力地挣扎起来,但终归力气不足,没争动,绳子一松便猛地栽倒下来,隋良野忙伸手去抱,颜希仁推开他,自己靠在柱子边,气喘吁吁地盯着他。
颜希仁脸颊消瘦,皮肤粗糙,身上散发出一股潮湿的味道,似乎被关在这里很久了,但眼神熠熠生辉,倔强且愤慨,面上却不动声色,也不问隋良野为什么来,当初为什么走,边望善在哪里。
他什么都不问,只是注视着隋良野。
隋良野伸手去搀扶他,他甩开隋良野的手,自己扶着柱子站起来,仍旧一双黑色的眼睛死死瞧着隋良野,半晌,隋良野只问:“吃饭了没有。”
颜希仁并不理他,只是无休止地盯着他看,门口闯进两个小倌,细腰窄肩,弱柳扶风,一个拿着把菜刀,另一个提着短凳,将冲未冲,看见隋良野这模样一时不敢往里进,站在门口喊起来:“什么……什么人?!敢来这里闯!告诉官府,天涯海角抓到你!”
隋良野往外走,他们俩便紧赶着往后退,隋良野指指颜希仁,“给他弄点吃的。”说罢往小楼里去,那两个小倌互相看看,不明所以。
小楼里,那个管事的男人此时已经不斗蛐蛐了,掇条凳子坐在中间,那几个哥哥弟弟都一溜烟地站在身后,男人一腿踩在另一把矮点的椅子上,搓着一只手,弹着指甲,也不看走进来的隋良野,但是众人架势很大,倒有一副气势汹汹的对峙派头。
隋良野来到他面前,问:“这地方你主事?”
男人抬起头,猛地站起身,高过隋良野一个头,膀大腰圆,往上提了提腰带,“什么东西,敢来闯堂,知不知道这地方谁罩的?”
隋良野抬手一巴掌扇在男人头顶,将男人掀翻在地,扑倒后好一会儿没动弹,那些小倌们倒抽气,嘶嘶声一片,探头去看男人。
男人这时翻起身,头还晕着,撑着椅子站起来,嘟囔道:“不知道我可以告诉你,有话好好说嘛。”
隋良野看他一眼,走到一张桌子旁,指指对面的椅子,示意男人过来坐,男人便走来坐下,顺手拎起茶壶给隋良野倒茶。
“后院那个孩子,情况怎么样?”
男人道:“挺好的啊,但是不绑不行,太闹腾,来的第二天就要放火杀人,手脚绑住还咬人,你看给我店里人咬的……头三天放了两把火,要不是扑得快……我这地方虽然没钱,但起码也是个容身地,一把火放了我这老些人怎么办?”
隋良野打断他絮絮叨叨的话,“生病了吗?吃饭怎么样?”
“一天一顿饭,一桶水在旁边,有小倌专门去给他喂饭喂水,他要解手还给他放下来,就改拴一只手,但他太难管了,整天骂骂咧咧的,关键身体还特别好,一点病灾没有的,你看那个精神头,要么说小伙子年轻可劲造呢……”
隋良野问:“接客了吗?”
男人笑道:“这不逗呢吗,我这里哪有客人?但是小伙子年富力强,如狼似虎的年纪,小倌们又空闺太久,估计是有摸两把,这我就不太清楚了,这帮骚鸟也不什么好东西,天天脱衣服搂裤子的,我要不是这差事,我也不愿意跟这群阉鸟们坐一处。况且这地方要有客人就好咯,我们有钱赚,庞大人也省心。说到这个,这地方可是庞大人管的,方才我已叫人去请庞大人了,好汉你还是赶紧走,庞大人可不是省油的灯。”
隋良野看向他,“你不知道我来做什么吗。”
说话间,颜希仁已经跟着两个小倌走进小楼,和那两个涂粉画眉的小倌相比,颜希仁一张面庞初现棱角,剑眉星目,鼻梁高直,唇平且厉,许久不见,竟已有些刚毅的气度。
男人挠脸,“这事我说了不算。不过庞大人倒是提点过,说这小子既然来了,雁过拔毛,不赚一笔谁也别想好过。”
正当时,门外一阵响动,走进十来个带刀的附令缉捕司差役,几人齐齐看向不速之客隋良野,却不发作,只是在其他桌前坐下,拍桌要酒,隋良野对面的男人起身便去回话,又叫小倌们去伺候,隋良野看出庞千槊不来,必是在等自己去磋商开价。
隋良野站起身,朝颜希仁走去,颜希仁抬起脸,桀骜不驯地盯着隋良野,隋良野视若无睹,只道:“我过些日子来接你。”
颜希仁冷哼一声,“不劳大驾。”
隋良野只当没听见,从那桌子的附令缉捕司差役身边走过,那些差役齐整地转头盯着他走出去。
事至此,隋良野并无太多选择,自从庞千槊追到他的那一刻,就被庞千槊这个老油条算计了,庞千槊见过了他的样貌,如果此时强抢出颜希仁远走高飞,他自己倒好说,但带着颜希仁,恐怕这次出不了城就要被乱箭射死,侥幸有命逃出城,又该往哪里去,江湖一散,高手们如今都为朝廷做事,这附令缉捕司抓些罪臣家属充军充妓的都已经这样手段,真被刑令缉捕司的人追,只怕是插翅难飞。
想到此,隋良野除了去见庞千槊,想不出其他好办法,怪他自己太年轻,世故磨炼太少,对付不了老油条。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先给祖时天去了一封信,问了情况,看是否从这里走脱之后前来接应,不多日收到了回信,看罢思虑再三,猜去见了庞千槊。
隋良野这次没有大摇大摆地去公务堂找庞千槊,庞千槊也不必如藏外室一般藏着他,隋良野这次直接去了他的家,进了他的房间,在他书桌后坐下,把玩他的镇纸,拨弄他笔架上的一排高高低低的毛笔。
庞千槊一进来,又被吓一跳,但多少有些见怪不怪,把门关上,走过来,“别动我那毛笔,这贵重得很。”
隋良野道:“一点墨都不沾,从来没写一个字。”
庞千槊故作惊讶,“什么,毛笔是写字用的?我以为就是放着看的。”
隋良野没理他,庞千槊问:“喝什么茶?”
“红茶吧。”
庞千槊便去茶柜里拿茶煮水摆茶具,隋良野问:“嫂子不住这房间吗?”
庞千槊笑了:“想威胁我?”
隋良野仰回椅子道:“你不做亏心事,怕什么。”
庞千槊回头,就瞧见这个少年斜着一双宽凤目,天不怕地不怕地坐在椅子里,板正冷淡的气质,懒懒散散的态度,挑衅的语气刚收回,他越发出落得美丽,眼摘自天上月,神韵非常,鼻梁取自雪山峰,起伏有致,双唇生于红珀江,含朱齿压灵舌,便是主人冷漠脸,但端这样一副面容,道是无情却有情,成而未熟,挑而不逗,只凭一身好武艺,就敢走闯天关,阳都城内来去自如,天涯海角飘摇往复。
庞千槊又看了他片刻,叹口气,坐下来时讲话便多了些提携后辈的谆谆之意,“听说你前些天去了春风馆,见了那小子,算你聪明,总归没翻脸惹出事来。”
隋良野垂眼,半晌道:“如果要找个替死鬼……该去哪里下手?”
庞千槊道:“街上或有插标卖首的、或是卖儿卖女的,你到边城去寻,五日寻一个总不难,如今虽说皇帝撒手掌柜,朝廷和各级官员都忙着动脑子赚钱,但听说边防小仗不断,流离失所的老百姓也不少,总能找到几个没出去的。实在不行,你也可以去别处的青楼买来给我。一个人头,另加一百两,我就放你的行。”
隋良野抬起头,“怎么又要一百两,之前没说过。”
庞千槊道:“钱是不说也要算的,你要知道这可是帮你忙,兄弟可是担了风险,难道我白帮你的忙。再说三千两你会赚吗,还不是去偷去抢,就当从这人手里换到我手里,对天下来说一个子儿也没少,你不过搬东西,有什么的。”
隋良野咬牙道:“真该整整你们这些乱吏。”
“乱你才有机会救人,要是法度严明,你连那个小姑娘都带不走,你怎么分不清好歹。”说着庞千槊起身去端煮好的水,回来泡茶,“你不如现在就快些想办法。”
隋良野站起身,问:“本月二十之前带一人就可?”
庞千槊点头,也看出了他的为难,“人不好找,你先去找,钱的事可以宽限些时日。”庞千槊也跟着起身,劝道,“其实不难,往偏远地方找一找,我担保花不了你一百两。哎,倒了红茶,不喝一口再走?”
隋良野哪有心思,转身出门去了。
隋良野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听了庞千槊的建议,打算到阳都边城碰碰运气,阳都皇贵之地,连个乞丐都难见到,真要兴隆的民间买人卖人,还得边城找。他去马站租了匹马,租期五天,回来正好二十。
中午他在客栈随便吃了点东西,就牵马上路,阳都边城中,就属西边和北边最穷,西边欠收,北边有流民,现下这种情况,最好还是去北边,于是他骑马往北边的城镇走。路上他也一并在看城镇,看哪里有合适他将来和颜希仁安身的小镇,最好封闭些,有山有水有学堂,原因是他收到的祖时天回信,那个查捕吏的死很是棘手,那边乱得很,边望善一个小姑娘倒不至于太扎眼,但隋良野如果带着颜希仁过去,恐怕不好办,隋良野看罢便知道是去不得的,否则甚至会让边望善也陷入危险,他和颜希仁最好另找个地方,过上个五年八载,再考虑前去见面。
北边的镇子确实萧条不少,地貌广阔,城中的生意没几样,隋良野记得从前他跟师父的时候,北边倒也不是这样,想来这些年国家小仗太多,流民四窜,确实影响不小。
隋良野到洪北镇的时候正是黄昏,城中的生意陆续收门挂牌,倒还有些饭馆在卖晚食,隋良野在几条街上走过,不见娼馆,只得先找个饭馆坐下吃饭,顺道问起此地最热闹的街在何处。
小二擦着桌子,便道:“客官外乡人吧,最热闹的和这里也差不去多少,客官要买什么,要是街上找不到,我帮您去打听打听?”
隋良野沉默片刻,开口问:“此地可有男风馆?”
小二一愣,缓缓抬头看了一会儿隋良野,把抹布收回来,朝左右看看,才压低声音道:“我们这样小地方,哪有那种馆子,十里八乡连个妓院都没有,更别提男子卖身的了,客官一定是大城来的,不懂乡野,我劝您还是别招摇着问好些,省得惹麻烦。”说罢把抹布顺手搭在肩上,“客官吃什么?”
隋良野道:“来碗面吧。”
他心烦意乱地等着,心想确实不错,这些风月场所都是繁华城镇才有的,客人多才有恩客,跑到这里还找青楼确实是失策。
他想今日怕是无所收获,吃罢饭牵着马准备找个地方歇一晚,明早赶路再往北去,他看图北方还有几个热闹的城镇,因为是官路私路的营运重地,所以很是繁华,可去那里碰碰运气。
正想着,他便看见街边有个跪在地上的男子,披麻戴孝垂着头,面前一卷凉席上躺着一个老头儿,男子身旁竖着块牌子,写着“卖身葬父”。
隋良野停下来,左右转头,除了他没人留步,街上人不多,偶尔经过的人也并不朝这里看,见怪不怪的样子,倒显得停下来的隋良野很异类。男子面前的铜盆里还扔了几个铜板,即便是有人施舍钱,似乎没人付得起全部丧葬费,隋良野定睛看了眼牌子,另一列写着“价一百两”。隋良野固然不怎么亲手赚过钱,但到底也不是一点世事不懂,这数目确实有些贵了,一般收殓入葬二三十两已经很了不得,开口一百两,怪不得没人买。
不过隋良野身上的钱也不是他自己的,看此人老父暴尸实在可怜,于是拿出一百两兑票,随手放进男子面前的铜盘。
男子抬起头,正和蹲下来的隋良野面对面,隋良野见他长得十分清秀,年纪不过十五六,第一个念头便是,我事成矣,而后忽然一转念,深感罪恶滔天,摇摇头,起身要走,那男子立刻拉住他的手臂,哀告道:“公子哪里去?公子既然已经买下小人,从今以后小人定当鞍前马后服饰公子。”
隋良野想他最好还是去青楼里寻人,不要攀扯这些良家子弟,无辜百姓,于是摇摇头,挣开手,自顾自去了。
寻了间离出城路近的客店歇下,一夜无话,次日天亮便起床梳洗收拾,在店里吃了饭,便准备启程上路。到了马厩一看,有个着素衣盘发的男子正扶着栏杆望,看见他立刻去将马为他牵出来,拉到他身边,而后垂着手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也不多说话。
隋良野接过缰绳,“你事情办好了?”
男子点头,“托老爷的福,晚上下葬了,我要跟您上路,实在没办法办礼,但家道中落前父亲最讲究这个,便安排了鼓乐在家父墓前操办七天。”
“……在坟头前吹拉弹唱七天?”
男子道:“也请了人去哭。”
“……”隋良野要踩蹬上马,“你还是去看看得好,省得那些人拿了钱不办事,出来还是留些心眼。”
男子一边应承隋良野说得对,一边要跪下来要给隋良野当脚蹬,这倒把隋良野吓一跳,拉住他手臂,没让他跪下来,那男子睁着一双浑圆的无辜眼睛,觉得这天经地义,不明白隋良野为什么拦自己。
对着这一双眼,隋良野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想问他是否还有其他亲眷,但如果真有一定不会卖身葬父,他就和某些时候的隋良野一样,没有去处,没有归所,只不过如今的隋良野有牵挂,不至于在天地间茫茫然,思来想去,隋良野最后问:“你叫什么?”
“涪文正。”
隋良野点点头,又问:“你会骑马吗?”
涪文正扭捏道:“不太会。”
隋良野便扶他上马,自己再登上,坐在他身后,拽起缰绳轻轻赶马,想了想补充道:“我姓隋。”
上路时隋良野想的是,权且带上他,如果实在找不到青楼男子带回去交差,涪文正也算是老天送上门的。
隋良野时间不多,于是日夜兼程,奔马飞快,而涪文正对此毫无怨言,只是鞍前马后地准备伺候隋良野。
北方走马乱地商杂,越往北去越觉得民风奔放,带着因“热天燥烤土地焦,冷天寒逼天坠炮”恶劣天气导致的人情不耐,兼之边境大小战时时侵扰,加上国内五湖四海客商来这里倒买倒卖,此地百姓讲话粗糙,不拘礼节,行事豪放,三五句便容易不耐烦,七八句后再配上几两酒,立刻就动起手来,隋良野在府衙门口看见告示:无医局认定伤告书者,不予纳案。
涪文正问道:“隋大哥,这是什么意思?”
隋良野道:“小伤不准告官。”他和涪文正下了马,走进街道,要去寻青楼,也不需问路,现在黄昏好时候,但往人多的地方去总没错。
果不其然,此镇作为北路的交通枢纽,往来热闹,中心乐元七道尽是留商挽宿之地,走遍看,有四五家青楼,走到头时,终于看见一家男子牌店,门脸不大,也不够其他青楼豪华,三层灰扑扑的小矮楼,门口停着马车。
隋良野系了马,便要往里去,门口那个粗壮的伙计靠着栏杆虎着一张脸朝外看,他身后一个身段苗条的探过身来,手臂一伸,白胳膊便从青绿纱里露出一大截,涪文正赶忙转过身不敢看,那小倌正招呼:好俊的小哥,等什么,就快进来吧。
隋良野要往里走,涪文正拉住他,犹犹豫豫道:“隋大哥,这不好吧。”
隋良野看看里面,看看他,小倌一手臂搭在伙计身上,扭着身,听见哼了一声。
隋良野便道:“你在外面等我吧。”说着自己便往里进,涪文正在外面犹豫,咬咬牙跺跺脚,也跟着冲了进去,一副上刀山下火海的样子,小倌扭头看着他,哼笑一声。
有个商人打扮的立刻迎上来,看起来便是店头了,他倒也不急着上来卖弄,倒是相当有副正派样,打量人也十分隐蔽,不叫人看出来。
他先请隋良野坐下,吩咐人倒茶,自己也跟着坐下来,先问哪里人,吃些什么,喝什么茶,俗话说虾马跑红茶,素黑出普洱,我看客官不像本地人,不像南方人,我大胆一猜是阳都来人,那余灵铁观音如何呢?
隋良野本来没留神在他身上,听了这话觉得有点意思,才看向这个衣着朴素的店头,这店头眼波极会流转,将媚不媚,似妖非妖,看得出从前也是穿纱侍人的,如今却已是“金盆洗手”。店头也是极会来事,声软音低,等伙计送了茶,他先起身给隋良野倒,又说起本地哪里好吃,哪里山光水色,就是不提这里的生意,好像隋良野只是个远来的家客。
只不过隋良野没心思跟他扯这些天南地北,开口便问:“你这里有能卖我的吗?”
店头道:“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这里的都是可以服侍您的,我拿个名册给您看看。”
隋良野拉住他,让他坐下,“我的意思是,卖给我,我要带走。”
店头看看隋良野方才拽他揉皱的衣袖,抬眼看隋良野,“原以为公子只是一副好面皮,原来这样大力,怕不是走江湖的。”
隋良野并不理会男人炽热的目光,只是又问一遍:“是有,是没有?”
店头把手搭在隋良野肩头,眼神转了一下,便道:“有。”
他扭头对伙计交代几句,陪着隋良野和涪文正吃了些酒菜,才带着两人往楼上去。二楼脂粉香气扑面而来,扇扇房门有关着挂牌的,有敞开的,欢声笑语从房间里传出来,衬着楼下的丝竹乐声分外清脆,他们经过一道敞开的双扇门,里面正有人声在讲荤笑话,涪文正好奇往里一瞧,两三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俊俏小哥正围着一张正对着门的圆桌边吃瓜果边聊天,中间那个穿浅红袍,衬得脸更是白皙,见涪文正鬼祟张望,将那半颗剥了皮的晶莹龙眼在舌头上伸出来,笑嘻嘻地眯着眼卷回去,涪文正大吃一惊,忙回过头加紧几步跟在隋良野身后。
店头送隋良野来到一间房,房里站等着一个约莫三十五六年岁的男子,文静知礼,不抬头先行礼,一头黑水般的秀发半梳半拢,穿着一身宝瓶瓷蓝衣,外拢着一套青绿色轻纱衣,显得人消瘦轻丽,掀起眼一看,也是十分干净的长相,店头说他叫休祝。
隋良野走进门去,涪文正跟进去,店头问:“这小哥也留下来吗?”
隋良野道:“留下来吧。”
店头没再多说什么,交代休祝两句边关了门出去,隋良野在桌边坐下,涪文正小跑着跟过去站在他身后,休祝走路慢条斯理,给两人倒茶,问些客官打哪里来的客套话。隋良野向来惜字如金,几番话下来便没了话头,休祝坐在他对面时,隋良野不甚费力地就看出对面人的疲态,甚至带着一种逆来顺受的悲观态度,假如现在要求休祝跪下来并保持跪行一夜,休祝都会不发一言地照做,这让隋良野觉得十分不舒服。
涪文正没见过,只是打量,休祝抬起头朝他笑笑,那笑容任谁看都十分得熟练且勉强,涪文正问:“怎么你们这里的人都这样穿衣服,不男不女的?”
休祝道:“为了好看些,即便是我这样的普通货色,人靠衣装,穿上也好看些。”
涪文正心里有意吹捧讨好恩人隋良野,便道:“我看你们穿金戴银,穿红戴绿,哪怕把天上的云霞穿在身上,也不如我隋大哥好看。”
休祝瞥一眼隋良野,隋良野没有任何反应,只是轻微地有些不悦,但主要是心事重重,懒得回话。
于是休祝轻声问:“公子,夜深了,是否小人服侍您休息?”
隋良野道:“不急。”
休祝便坐下,也不多问,只是换壶淡茶,看着面前皱眉头望向房屋一角的隋良野,默声作陪。
只是隋良野是个相当耐得住性子的人,好久时间不开口,休祝都有些困乏,更不要说涪文正,这会儿已经站着打起瞌睡来,休祝见状,便轻声提醒不知道在想什么出神的隋良野,隋良野转头一看,便让涪文正去睡觉。
休祝把自己的床收拾了给睁不开眼的涪文正睡,隋良野吹灭卧床前的烛火,端着烛台到窗边小桌坐下,休祝热了壶酒,拿了两个套着的子母杯,端着走过来,轻轻放在隋良野面前,轻声问:“公子在想什么?”
想什么?
隋良野在想这下糟糕了,现在这么一看就能发现,凡是青楼里能被卖出来的,必然都是休祝这样做得已疲乏的上了年纪的小倌,那些青春正好的店头还要留着赚钱,不要说这里,今后去其他青楼怕是也是同样,可是休祝……
隋良野想到此处,再看休祝垂头添酒的模样,想了想,问道:“假如你不在这里做了,今后有什么打算?”
休祝头都没抬,笑了下,“也不知道呢,没想过。”
隋良野道:“我手头有些闲钱,既你在此处也不得意,不如另谋个生路。”
休祝手里的酒壶哒地落下来,他慌忙去捡,又急忙去擦,好一通收拾,才重新放下酒壶,朝门口看一眼,赶去确认下门是否关好,才踌躇着走来,心事重重地在隋良野对面坐下,这一阵慌乱倒叫隋良野不自在起来,似乎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休祝陪笑道:“公子勿怪。”
说着添酒,隋良野拿起酒杯仰头喝干,看他如此,休祝方才轻松些。
休祝松松拢着酒杯,两人也不说话,先喝下七八杯酒,烛火摇曳处,风从窗缝来,转头一看,月在头顶明,风流云散,月中阴影重重,院中澄净皎洁,树影枝桠如水中藤蔓,攀着一点月光,从窗棱中爬进,落在两人手边。
休祝笑道:“我自十一岁入楼以来,同辈的、长辈的、晚辈的,有许多被恩客赎了身的,听说后面去了天南地北,有在门户里做生活的,有陪着四处游历的,外面天大地大,我从来没有这个福分。自小我便不出挑,店头常常提醒我长得丑陋,要多伶俐些,可我也不懂什么意趣,纵使有几个客人多半也很快厌倦。去年冬天有个旧恩客赶考回途路经此地,进楼来寻我,见我便道,真没想到七八年不见,我居然还在这里。我陪他喝酒,他给我念了句诗,我书读得少,但这句我记得好清楚,似乎是唐代诗人的句子,‘我未成名卿未嫁,可能俱是不如人’,他说这就是我和他,也是从前的那个诗人和那个女子……”
他说着,伸出手臂捞酒壶,歪着身子又给自己添一杯,隋良野道:“你并不丑。”
休祝笑起来,“我丑,只是做这行当久了,学些姿态,加之涂脂抹粉,养在楼里不做苦力,只是比路上人面皮干净些罢了。”他仰头喝酒,放下杯又道,“公子见笑了,近日我受店头的话也久了,再头一次听你讲这种话,一时贪酒,不要怪我。”
隋良野道:“无妨。店头说什么话?”
“无非是年岁大了,不好养在楼里了。”他苦笑一声,“早听说有这类事,不过从前年轻,如今三十有五,顿感万事休矣。店头管这么个楼也是流水的银子往外花,年轻的要教,赚钱的、红的要多分些,不红的就要多干些,像我这些普普通通熬到现在的,从没给恩客贴补过钱的便算好的了,也能攒下几百两,店头早算好了一笔账,要自己给自己赎身,也是有价目的。”
隋良野问:“那何不赶快赎身,离了这笼子?”
休祝笑问道:“那么便去哪里呢?”他挥挥手又道,“且店头精明得很,只要花在你身上的钱比不得你赚进来的,哪怕盈余十两,你赎身的价格就要往上涨,人在屋檐下,本来价钱也是他说了算……”
隋良野皱起眉,“天大地大,你有手有脚,做什么不行?”
休祝只是无奈地看了一眼,不答,却道:“从前有些小倌,在这声色犬马里觉得寂寞,便爱上恩客,销金窟一样的情动,到头来什么也剩不下,连钱都没有……”他开始有些语无伦次,只是一味地倒酒,一味地喝,“倘使我能出去,我想去念书,我现在只认得十六个字……”他再倒酒,酒壶空空,苦笑道,“我只讲别人,我又何尝没做过这样的事,攒了几年的钱给那些穷苦书生、那些老实的苦力工,各个都说将来一定发达,但出了门哪个说自己玩过男人……”
隋良野从他手里拿过酒壶,“你喝醉了,去睡觉吧。”
休祝直起身来夺酒壶,口齿打颤,“我没醉……”然后便扑倒在桌上。
隋良野把酒壶放下,叹口气,拿了条毯子披在他身上,出门去醒酒。
他不过刚下楼,便见正堂中店头正在点着蜡烛算账,听见响动抬起头,放下笔和账本,两手搭载桌上,朝他了然地笑:“怎么样,听老鸭子诉苦也不好受吧?”
隋良野走到他面前,拉开椅子坐下,瞥了眼账本,“这么晚还在算账?”
“开店就是这样,一睁眼多少人等着我吃喝,停不得呀。”店头说笑着,不动声色地把账本合上放到桌面下,看着对面投来的眼神,店头道,“勿见怪,你这样好的本事,万一有坏心思,我哪里是对手,防人之心不可无,又是夜里,江湖人一定理解。”
隋良野摆摆手,只是按住自己的眼,烦恼之事还是烦恼,没有解决。
店头问道:“怎么,休祝不愿意?”
“我没开口。”隋良野瞧店头,“你倒是很急着把他打发走。”
店头笑笑,“这行当我做得久,见的人太多了,休祝是个不出挑的人,到这年岁还以为外面有什么好东西,你从外面来,外面有什么好东西是给他这样人的?他从小在这里长大,书不会念,力不会下,无家无田,从以前到现在见到的人无非为了□□那点事,至于外面人算的账,长的心眼,走生活的路子,他一样也不懂,而且又心轻胆子小。固然他年纪大了我想他另谋出路,最好的出路就是跟个人走,将来有照应。但话说回来,把自己拴到另一个人身上,可是一等一的险事,从前有比他漂亮百倍的、有比他聪明百倍的、有比他心性强上百倍的,要么被男人掐死,要么被逼死,要么被卖掉,要么下落不明,要么被骗光了钱,要么兜兜转转又去做皮肉生意,那他凭什么比他们下场好呢,就凭他跟了个好男人?呵,这是世道,又不是戏台上的剧,哪那么多好事。所以你要买就买他吧,给他一条路,你看起来虽然不在乎他,但起码不会杀了他。”
隋良野并不太明白,“怎么出去了就没有好下场?你把外面说得太怪了。”
店头摇摇头,笑道:“外面对你、跟对他不会一样的。算了,我话就说这里吧,你不是我们你不会懂,打小长在这里又没心气,没那么多好路给人走的。所以,你买吗?”
隋良野沉默片刻,却问:“如果要买,你是不是要坐地起价?”
店头倒也不否认,“我也要赚钱。”
隋良野不明白为什么“外面”对他们来说这么可怕,他不懂,但也不会去教别人做人,毕竟人饮水冷暖自知,隋良野对这行当不了解,自然不该多指点。可隋良野就算买了休祝,不过是换个地方让他继续卖,这种事他对着休祝说不出口,对着店头也无法开口。半晌只道:“我给你些钱,你把他养在这里吧。”
店头愣了一下,又问:“可怜他?”
隋良野算了算自己剩下的钱,上次他就偷了钱庄三百两,再加上身上本来有的锁碎银子,给了涪文正一百两办丧事,路上又花了些,后面还要给庞千槊一百两,现下他只能拿出一百两给店头,于是他开价,店头垂眼算了算,道:“添上五十两,我把他给你,不是同你还价,这是很良心的价格。”
隋良野摇摇头。
店头终于也在他几番表态中看了出来,“你来买人,不是要做好事的吧?”
隋良野默认,只道:“明日我走时给你钱。”
他上路去,涪文正还在床上睡得香,休祝也在桌上正睡,隋良野就着椅子和衣将就了一宿,次日鸡鸣时分起了床。
彼时休祝还满以为隋良野要交代他如何上路,隋良野没能直讲出来,只是摸摸身上,给他一些散碎银子,便带上涪文正下了楼,到楼下给了店头一百两,店头收票要折起来,隋良野道:“写个见证,将他养在这里,一百两绰绰有余,他自己有体己,不花你什么钱。”
白天里,店头人精神起来,昨晚发现隋良野不是个蛮横的人如今又拿了钱,反而底气上了来,眉头一皱,嘴脸刻薄起来,“真以为自己是大侠来出风头,敢来老子的地盘,🪜做老子的主?来!”旁边的伙计听话听音,立刻一左一右闪出来挡在店头面前,两个身量都比隋良野大上几圈,店头知道隋良野会点拳脚,特地找了精壮的出来摆场面。
正是两个大汉要推搡,隋良野就着两个大汉的头,一边兜一巴掌,两个好似开花的瓣,朝两边开着咚咚两声到底,露出花蕊中间儿的店头,还瞠目结舌地没反应过来,隋良野拍在桌子,平声道:“写。”
桌前店头一笔一画写保证,两个大汉这会儿醒过来了,坐在远处捂头喝水,休祝站在楼梯上,扶着栏杆向这里望,眼神落在隋良野身上,等着他看来时哪怕说上一句话,但隋良野直到办妥一切事也没回头往里看。
浮萍因水四处流浪,溪汇海分,机缘巧合,聚散不定。
人因江湖八方飘荡,富来穷往,因缘际会,一别无期。
涪文正跟在隋良野身边,终于开始明白隋良野在做什么,似乎有紧要办的事,又似乎办不得,天边云散初日升,金光照得石板路亮堂堂,鸡鸣狗吠,街上还没多少人,只有起得早的店家拽着比人高的扫帚,疏疏地扫着地,一阵嚓声伴着他们上路,涪文正抬头看前面的隋良野,他的脊背肩膀平直,不似店里那些大汉虎背熊腰般威猛得圆钝,他平直利落的肩线就如同他这个人一样,不大好亲近。
寻青楼,走柳巷,出入往返,三天已过。
这些烟花地的都差不多来历,差不多出路,看人下菜的生意里,只有银子声音大,即便赎人,能被买的都是没出路的,这些没出路的各个疲惫不堪,像休祝那样已是很好的了,既然不是恩客千金买美人笑,店头们物尽其用地挑挑捡捡,拿出这些酗酒的、撒泼的、贪色的、疯癫的、残废的、寻死觅活的,这些人对隋良野的买卖同等绝望,没有一个认为隋良野有什么好算盘,要么死活不愿意,要么缠着隋良野要钱,更有些想偷袭抢钱,伙同姘头欲杀人的,不一而足。
不深往花草丛中看,不知道土里这么多虫,
总而言之,他在这些地方里,没能买到一个能被他再卖进青楼的。
但隋良野已经必须要返回了。
路上他停下来喝茶吃饭,一路上不对他做事有任何意见的涪文正忽然开口。
“你太心软了。”
隋良野看他,“什么?”
涪文正道:“方才那个,问你到了阳都做什么,你骗他去给人做仆人不就行了,至于真假,到了再说。那个是最有戏的了。一个也没抓到。”
隋良野问:“你以为我带他们到阳都做什么?”
涪文正不答。
隋良野叫了两碗面,小二过来一人面前放一碗,又倒了碟醋来。
两人各自低头吃饭,涪文正时不时瞥一眼隋良野,对这个神秘人愈发好奇,吃不两口便问:“隋大哥,你是走江湖的吗?”
隋良野道:“我什么也不做。”
涪文正讨了个没趣,闭口不说话。
吃罢上路,涪文正跟在隋良野身后,一路骑马未停,傍晚时分隋良野要就近找个旅店,正好附近有个几十户的小镇,可以歇歇脚,涪文正却道:“隋大哥,这地方没得喂马,再往前行十多里,有个雷家庄,是个大镇,有许多旅店,还有地方歇马。”
隋良野看看他,他道:“我小时候跟爹出门做生意,这附近我走得熟。”
于是隋良野听他的话继续向前,果然到了大镇,不花力气便找了个干净舒服的落脚店歇了马,涪文正相当得意,跑前跑后地招待更是积极。
晚上在楼下吃罢饭,隋良野便要出门寻处僻静地方打坐练功,他一出门,涪文正也不上楼了,跟着跑出来,也不问,也不说话,像条尾巴似地黏在隋良野身后。
隋良野走了一刻钟,终于叹口气,回头看涪文正,这小子正朝东边探着身体张望,东边热热闹闹,路中间正有耍猴的两个人,一人牵一只,脖子上坐一只,四猴一人在孩子们的簇拥下往街市里去。
隋良野看着眼神捞不回来的涪文正,便道:“你去吧。”
涪文正立刻回过头表忠心,“我不去,我跟着你,你去哪我去哪!”
隋良野道:“不必,我想一个人待着。”
涪文正道:“那不行,出门在外要跟着一起行动,江湖强人多,万一出什么事身边没人好照应。”
隋良野如今已是大人了,听了这话便意识道,这必然是涪文正的父亲为了不让他乱跑自小加给他的观念,可惜涪文正如今已是孤苦伶仃了。
唉,那便带着他去看热闹算了。
这时隋良野回想起,当年颜风华决定出手帮自己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同情同理,隋良野胸口忽停滞片刻,无呼无吸,一时才记起斯人已逝。
到现在,他并不太去想,颜风华已死这件事,仿佛这是远处天边一声轻雷,还没有滚来他面前。
涪文正拽拽他袖子,问:“隋大哥,怎么了?”
隋良野回过神,“我陪你去看看吧。”
涪文正眼睛一亮,“真的?千万别麻烦,我看不看都行……并不是特别想看的。”
隋良野朝街市走去,涪文正原地跳了一下,小跑着跟上来。
也许真是年纪大了,隋良野已经不觉得这些街市有什么新鲜的玩意,无非是两道火红的行商点灯挂彩,吆喝着生意,人头攒动,烟火气涤荡,五湖四海的粉面饭有百种做法,在后街的小店里掀开锅盖,热气便出堂登天,凉蜜汁红汤霖一勺勺地盛,小孩子最爱甜食,围得小摊水泄不通,青年男女好玩取乐,便在街上变着花样找消遣,南边看戏,北边听曲,牵猴的在人群中走过,那猴子摇摇晃晃地走,偶尔拽拽小姐的裙摆,拱手作揖问好,引来一阵嬉笑,便有好些铜板丁零零地落在把式人的盘子里,茶馆外面说书的刚拍响惊堂木,正在讲汉末一个天下奇盗,生得三眼宽唇,风流人物,如何拳打贪官,脚踢腐贵。涪文在这其中,走走停停,看什么都新鲜,还不忘给隋良野介绍,从前他跟父亲来的时候,这个老汉摆的摊中,金鱼还没有这许多条,你看这围着抓金鱼的少爷们,手都太慢,又扯着隋良野袖子往里去,里面有家做贵州粉的,好吃极了,你一定喜欢。
隋良野看他笑得开心,便也随着他去,但这粉他吃不太惯,只是慢慢用勺子盛,涪文正凑过来问:“隋大哥,你不喜欢。”
隋良野道:“吃过晚饭,不太饿。”
涪文正道:“晚饭你也不吃多少,真是仙儿啊?”
“……只是不大饥饿。”
涪文正店头思索道:“不吃饭也能长你这么高吗?”
隋良野道:“那你还是多吃些吧,我父母大约都是很高的人。”他不合时宜地想起涪文正父亲的身量。
涪文正摇头道:“大哥,有时候你也太实诚了点。”然后他把隋良野面前的粉端走倒进自己碗里,“可不要浪费。”
隋良野看看他,没说什么。
他陪涪文正在街市里逛到商贩散场,约莫子时才往回走,涪文正困得一路打哈欠,走得路口差点没栽倒,隋良野把他背起来走回旅店。涪文正是个挺轻的孩子,坚强、乐观,是个好孩子,起码比当年师父遇见他、颜风华遇见他时,是个更好的孩子,隋良野那时并不感任何人的恩,也不感谢任何人的帮助,真不知道当时他们是怎么忍耐自己的。
隋良野把涪文正送回房间,将他放在床上,盖上被子,涪文正迷迷糊糊地翻个身,还不忘念叨一句隋大哥辛苦了,然后头压进枕头里,沉沉睡去。
隋良野站着看了他一会儿,走到桌边坐下,撑着额头,看窗外的月亮。
次日清早,他们收拾了行李,牵了马,一路出城望南回,在当阳关口的大路上,他们吃了午饭,涪文正精神不错,往前这几个地方他都熟得很,说起来也是一套一套的,对有什么好吃的,去哪里住心中有数。
赶路一天,临近黄昏,大路由栈碑分开两边,一条东南,一条南,涪文正熟悉东南,南边路近但是荒凉,隋大哥,咱们要不绕着回?
隋良野勒马,催马小步到大路边,将马缰绳交给涪文正,自己下了马,而后将身上的两个包裹中的一个交给涪文正,抬头对他道:“你我就在这里分别,给你的包中有一百两,你往东南去,那地界你熟悉,可以找点事做,即便什么也不做,也够你过生活,最好去学堂念念书,你学业未完。你心性坚强,定能好生安身,但你年纪小,脾性还有些大,往后遇事尽量别与他人争执上头动手,免得吃亏。”
说罢这些,隋良野便退后一步,示意涪文正可以就此策马扬鞭,但涪文正一脸懵地看着隋良野,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搔搔头,懵懵道:“其实你要是不想走东南,咱们也可以走南边。也不是非要走东南……”
隋良野道:“我有我要办的事,没办法带你一起,这附近你熟,在这里分手你路也会好走。”
涪文正盯着隋良野的眼睛看,看着看着就明白,他是犟不过隋良野的,在彼此的注视下,先垂眼的是他,隋良野见已无其他事交代,便要走,涪文正从马上翻身滚下来,踉跄了一下,扑过去抓住隋良野的手臂,隋良野回头,涪文正脸色苍白,嘴唇颤抖,“你就……你就没有别的话讲?”
隋良野认真思考了一下,便道:“该讲的都讲了,我也只有一百两,还有些零散银子,要赔这匹马的钱,因为它是租的。”
涪文正认命地放开手,长叹一口气,不知天下年长人在分别是都是这样决绝,还是隋良野天下独一份的冷淡,对着一块冰哭泣只显得人有问题,但即便东南涪文正去过,住过,来日又有新事,涪文正便真是孤家寡人一个,孤零零去世上闯荡,想到这里,便迟迟道不出离别。
隋良野看着他,拍拍他的肩膀,犹豫片刻,才道:“我小时候无家可归时遇过好心人,那时候还不知道他们是好心人,现在想起才总明白,但故人如天边飞霞流云,终究留不住,天下缘分都一样,你我今日各奔前程,也不需感伤,凭你的心性自有天地,‘何愁前路无知己’,你往东南去,你新的缘分,新的机缘,新的好人,都在那里等你。趁天还不晚,早些上路吧。”
涪文正抬头看他,从没听过隋良野讲这么多话,这时才留意到天已黄昏时,隋良野站在这里,黄昏和枯树才有了意趣,一阵萧条一阵凉意,前路漫漫,好自珍重。
涪文正转身上马,望东南路不远,云垂霞染一片彩练天,他回头看隋良野,将这短暂的缘分凝成一个身影映在脑海里,便做长日中浮光掠影,涪文正抿紧嘴,回头拍马奔腾而去。
隋良野回过身,带着他一点碎银子和两件衣服望南去。
没有特别的理由,唯一的原因就是,师父和颜风华从没有把他卖进青楼去,他们供他吃喝,教他武艺,救他的命,给他居所,大恩大德无异于再生父母,从前他竟然不明白,他只觉得师父利用他传武功,他只觉得他暗恋之心苦不堪言,人一辈子能遇上多少这样的大恩人,隋良野从前竟然不明白,徒然辜负许多心,竟连偿报都没有机会。
晚上,庞千槊推门进屋,酒气沉沉,转着僵酸的脖子,进门自己点烛,脱下外衣,寻到衣架前挂上,一扭脸,看见隋良野坐在桌边,一口冷气倒抽,手里的蜡烛掉下来,紧接着自己探手一捞两指夹起,重新插回烛台,才慢悠悠地走过来坐下,“你就不能出点声,像鬼似的。”
隋良野道:“你在阳都这么大的寓所,也没人照料,好辛苦。”
庞千槊笑道:“我干这一行,怕的就是你这种人,缠上来甩不掉,我得小心点。”
隋良野拎拎空茶壶,“怎么不倒杯茶来,上次还有茶。”
庞千槊无奈起身,边去煮水边道:“你怎么这么难伺候。”
隋良野却不答话,庞千槊天南地北地扯了几句,煮了枸杞和熟地黄,倒满一壶,提过来给两人一人一杯,“晚了,就别喝茶了,喝点养生的。”他说着看一眼隋良野,“这么晚找我,有事就直说吧。”
隋良野看看他,张口,却没说出来话,低头喝了一口杯里的水。
庞千槊便问:“人带来了?”
隋良野缓缓摇头,“没有。”
庞千槊问:“为什么没有?”
隋良野没答话,但到底庞千槊是个人精,看隋良野年轻脸上为难的神色,多少也明白些,“你可要想好了,不会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隋良野终于抬头,在昏暗的烛火下他的脸半明半暗,平日里冷漠的面皮被摇曳的光拉扯得光影重叠,好似许多浅裂缝,神色复杂悲悯,“都是娘生爹养先生教的,我下不去手。”
庞千槊了然地笑笑,好人坏人他一眼就看得出,隋良野出现在他面前的那一刻,这个年轻人出现的那一刻,庞千槊就知道该如何拿捏这个人为自己办事,他太年轻了太不经事了,于是庞千槊劝道:“你带过来,后面的事便不需要再问,又见不到面的人,想这些做什么?”
隋良野道:“可我已经见到了。”
庞千槊一噎,替隋良野叹气,摇摇头,隋良野道:“我觉得,做人不能如此。”
庞千槊苦笑一声,又问:“好吧,既如此,那你要我怎么办?”
隋良野垂眼停了半晌,而后抬头道:“我去吧。”
庞千槊一口茶正含在口中,听了这话怔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瞧着隋良野,许久方才把茶艰难地吞咽下去,一张脸从震惊立刻扭作一团,既困惑又愠怒,“什么?”
“我说……”
庞千槊挥手打断他的话,“我听见了。但你真不想闯江湖了去攀高枝儿也比去春风馆卖得贵吧。”
隋良野一阵沉默,庞千槊也觉得话说偏了,找补道:“当然,你还有一身武艺,也就这样浪费了。”
对面还是不言语,扔下这么一句晴天霹雳就仿佛入定般一样没反应了,倒是庞千槊,喝干了这一口,起身在房里走了几个圈,才带着一阵风落下来,他试图对这个不经世事的后辈小子解释,“你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太蠢了你明白吗?为了什么?”他实在困惑,他想遍自己三十五年的过往都想不出一个理由,这是只有愚蠢的少年意气才会说出的话,“因为边家是你的主人吗?这是什么蠢话,你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青楼,你有过情事吗,你知道那是什么吗,你知道那意味什么吗?太蠢了,我没有听过这么蠢的话,你能说出这么蠢的话只能说明一件事,你从小没父母,但凡有一个,就说不出这种话……”
隋良野缓缓抬起头看着庞千槊,庞千槊被他面上的苦痛和眼里的坚韧震惊了,以他和隋良野短短几次的交集,他看得出隋良野是个不愿表露心境的人,如今真是没有办法,毕竟也太年少,实在想不出更好的路子。
庞千槊仿佛被打败了一样,长久说不出话,却看隋良野面前的茶没动,想是放凉了,便起身拿杯走远倒掉,回来重新放在桌面,想了想,转身进了内室,拿了一瓮酒,来桌前打开,换了酒杯,给两人各自倒上。他把两只酒杯举起,递一个给隋良野,隋良野这会儿才看过来,接了杯,同庞千槊仰头喝下这杯酒,烈气直冲头。
两人又喝了几杯,庞千槊脸红气散,“我从前在江湖中也曾见过大侠,一诺千金,至死不渝,生死不惧,也许年岁蹉跎,也许世道不古,我长大后没再见过这样的人,江湖只是比武大会的附庸,江湖最紧要的是在比武大会出风头。”
隋良野看庞千槊,又接过倒满的酒杯,他以前不太喝酒,如今喝起来跟对面人一比,发现自己喝酒没什么反应。
庞千槊问:“你真的要做?”
隋良野点头,“三年后,或者风头过后,我自寻出路去。现在没地方去,还有一个小孩子在身边,思来想去,没有更好的主意。”
庞千槊听罢,也重重点下头,“既如此,你好生过去,能帮忙的我定不推辞,至于给我的那份钱,也不必给了。”他站起来又到内室去,这次拿回一个小包裹,打开里面有雪花银约莫七八十两,他放在隋良野面前,“这些钱你便拿着用,到春风馆有你花钱的地方,如果没有现银,免不了被差去银庄借贷,利滚利,今后会更难办。”
隋良野望着这些钱,推了回去,并不肯要,庞千槊道:“拿着吧,就不说你,你要养那孩子,手里没钱怎么养?”
说到底隋良野并没有想到那么远,但上次看颜希仁那个破破烂烂的样子,也确实要照顾一下。
于是他接过来钱,唯有一点有些好奇,“那孩子在春风馆虽说吃了点苦头,倒没真被怎么样,是不是你关照过?”
庞千槊扯扯嘴角,“我猜你大概会回来,估计我还有钱赚,所以本想把‘货’保管好,到时候好谈价格。”他说着笑了下,“只是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他倒也没细说是怎样的人,隋良野也没有多问,拿起钱袋,站起来拱手道别。
庞千槊递给他最后一杯酒,两人碰杯饮下,庞千槊脸因酒气面皮通红,扯着隋良野的衣袖,“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隋良野。”
“隋兄弟……不,良野,从今以后你就把我当成你大哥,”庞千槊是真喝多了,凑过来豪气干云地拍着胸脯,“你有情有义,大哥也必然不负你,今后有机会一定助你一臂之力!”
隋良野知道他喝上头,也想到之前罗猜也是这样要跟他做荣誉与共、出人头地的好兄弟,最后不也分道扬镳,可见拜兄弟没有好下场,所以对于庞千槊的话,他只是听听便了,扶着喝醉的庞千槊上了床,隋良野带着东西在夜色中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