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亭》一碗月光

8、边期

　　跟边期约在下个周末见，是章从尔思考了一个晚上的结果。这周末倒是也能见，但他手上工作有些重，还要陪陈京念去复检，只好定了个稍后些的时间。
　　早上跟边期发短信，边期的回复很干脆：“好。”

　　章从尔看着手机上的一个字，心里忽然有点不舒服，想再回复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干脆关了聊天界面。
　　秘书恰好进来，打过招呼后在他面前摊开一份文件。章从尔揭开笔帽，第一笔落下去，秘书惊讶地挡了一下：“章总，签错地方了。”
　　章从尔一愣，手移开，看到那一笔突兀地落在白纸上，断尾仓促。
　　“章总，您怎么了？哪里不舒服？”秘书关切地问。
　　“没有，昨晚没睡好。”章从尔转瞬调整好思绪，“帮我把上午的会挪到下午三点。”

　　周六下午复查结束，从医院回家。
　　章老爷子早先就说过今天要出门，家里安安静静的，章从尔搀着陈京念进了屋，半跪在地上给他换鞋。
　　陈京念把手搁在章从尔后颈上，刚开始是在稳身子，后来慢慢摩挲起来，动作就变了味道。

　　感受到异样，章从尔抬起头。陈京念跟他对视半晌，突然开口：“小尔，我爱你。”
　　章从尔怔愣着，半晌问：“你怎么了？”

　　失望的神色在陈京念脸上一闪而过，他松开手，跟平时一样淡淡笑了笑，显然是不想就这问题继续下去了。他刚撇过头，章从尔蓦地站起来，一手松松卡在他脖颈上。
　　不等彼此再开口，更不愿多思考，章从尔立即吻住了陈京念。
　　陈京念环抱住他后颈，毫无保留地接纳了他。
　　几番来回，章从尔鼻息有点颤抖，为了稳住心绪，他紧紧闭上眼睛，却忽然听到背后一声脆响。

　　两个人马上分开，转头，看到金瑶目瞪口呆地站在客厅中央，脚下是茶杯的碎片，水淌了一地。
　　静了一会儿，陈京念安抚地在章从尔肩上一捏。章从尔吸了一口气：“小妈，你不是回去了吗？”
　　陈京念推了推章从尔，站直了：“表嫂……”
　　“等等，”金瑶打断他，蹲下身去捡碎瓷片，“待会儿再说。”
　　章从尔回过头来，跟陈京念对视了一眼。

　　半个小时之后，章从尔和金瑶在书房里。
　　金瑶有些焦灼，不停走来走去，章从尔坐在桌边，侧头看外头的院子，表现得十分平静。
　　“从尔，什么时候的事情？”金瑶开口。
　　章从尔无所谓地应：“我从小就喜欢他，不记得了。”

　　金瑶双手互相紧扣着，皱眉：“你这段时间状态不太好，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事情？”
　　章从尔不答话。
　　金瑶又说：“你跟你小叔年纪差不多，又一起长大，我以为你们关系好，你怎么……男的就算了，但他是你小叔，你爸要是知道了……”

　　章从尔显然早想过这一天，答得自然：“他跟我们家血缘关系本来就很淡，而且是男是女，是谁，都是我自己的事。我们家不会需要我来联姻什么的吧？”

　　金瑶压着嗓子：“血缘关系是一回事情，他从小在你爷爷这里长大，那就是亲儿子！你要气死你爷爷？”
　　听到这话，章从尔终于有了些反应，他出神片刻，说：“不让他知道就行了。”

　　金瑶无奈：“听你这意思，这个家怎么样你不管，但你是认定你小叔了？”
　　一秒、两秒、三秒。

　　章从尔始终没有答话，金瑶的手机却响了。那头是章茂，她一边应着一边抬眼瞅章从尔。
　　挂掉电话，她暂时没提刚才的话头，只是说：“你爸让我早点回家，你爷爷这两天住那边。”
　　“我送你。”章从尔说。

　　金瑶摆手，突然显得有些疲惫：“不，我自己走，我得静静。”
　　她走到书房门口，又回头：“从尔，这么多年了，我的岁数当不了你妈，但我真的把你当自己孩子，你别嫌我管得多，你虽说事业有成，很多话不用我提点……这件事我暂时不会跟你爸说，但你作为章家一份子，也不能所有事情都只随自己的心。你懂我的意思吗？”
　　章从尔点点头：“谢谢小妈。”

　　等金瑶走了，章从尔进客厅。陈京念正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看书，他身上穿了一件低领薄毛衣，露出一段线条优雅的脆弱脖颈。
　　在原地站了很久，章从尔抬手搓了一把脸。

　　谁也没提刚才那个吻，好像被金瑶打断就没发生过一样。陈京念的一句“我爱你”，章从尔等了很多年，但今天猝不及防地得到，他心里却不像从前所设想的那么激动。

　　过了两天，章从尔下班后接了章老爷子回来，陈京念问他要吃什么，他应：“要回公司一趟。”
　　陈京念笑了笑，再没多说，只是垂下眼去。章从尔看在眼里，心立时揪了一下。
　　趁着章老爷子在院子里逗鸟，他走到近前，捏住陈京念下巴吻他。末了小声说：“我爱你的，从十五岁开始就爱你，你一直都知道的。”
　　他这话说得诚挚，莫名带着说服的意味，陈京念笑应：“早去早回。”

　　公司的事情其实不是非去不可。
　　处理好工作，出大厦已经是傍晚，章从尔在河边逛了一会儿，走到公交站牌边，回头时正好看到612路社区巴士过来。受到某种不知名的推动，他上了车。
　　XX大学西南门站。

　　章从尔对这学校不算陌生，有一回还把边期送到过楼底下。顺着林荫路一直走，两边的法国梧桐正在落叶。
　　这一处学生园区傍着路，围合外面立着两排报亭。

　　章从尔走到报栏前，一抬头，忽然看到一面小小的彩虹旗。那旗子插在四楼尽头一个宿舍的阳台上，任谁路过都能看得见。
　　不远处有几个学生围在一起，像是有活动还在等人。中间有人问了一句：“那旗子？”
　　章从尔靠近了一点，转身看报纸。

　　另一人答：“我听说的，好像那寝室里两个人谈恋爱被室友发现，干脆直接公开了。”
　　“操啊！辅导员要找人谈话的吧？”
　　解释的人玩味一笑，用手肘拐了一下旁边的伙伴：“你不知道？那人不是你们系的吗？”

　　“怎么不知道？”被拐的那个应，“边期嘛，我们年级第一，看他长得白白净净，平时也都不声不响的，谁知道做事情这么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