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亭》一碗月光

6、章从尔

　　等章从尔问清楚了医院的地址，边期担忧地说：“你就把我放在这路边吧，赶紧过去看看。”
　　“你怎么办？”章从尔吸了一口气，前面的车已经开走，他看了信号灯一眼，重新发动车子。
　　边期四下看了看：“附近应该有地铁。”
　　沉默两秒，章从尔说：“你先跟我去医院，等下我送你回去。”
　　再次沉默的空档里，车子已经开出好远一截，而后边期突然没头没尾地说：“其实也不必。”
　　章从尔没答话，没回头看他。

　　到了医院，章从尔直冲住院大楼，他说过让边期先别走，边期也只能跟在后面。
　　到了五楼走廊上，迎面撞上一个女人，章从尔一把抓住她：“人呢？”
　　女人拍拍他，指着身后的病房：“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章从尔当即松手，忙不迭地大步跨过去，推开病房门。

　　听到这女人说话的语气，边期知道病人大约也没什么大问题。看章从尔进了病房，病房门重新合上，他不好再跟上去，于是住了脚。
　　隔着几步距离，女人看向他，两个人对视上，对方眉心微蹙：“你好。”
　　“您好。”边期礼貌地招呼。

　　女人看了他许久，没询问他跟章从尔的关系，只是目光总有些复杂的意味。末了她说：“请里面坐？”
　　边期朝前两步，隔着门上的小扇玻璃望了一眼，看到章从尔背对自己伏在床边，握着床上人的手，两个人好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半晌，他垂下眼：“阿姨，等下您帮我跟他说一声，我先走了。”
　　说完话，不等女人再开口，他立即转身，大步朝着楼梯口走去。

　　刚刚上地铁，手机震动一下，章从尔发了条消息来：“对不起。”
　　边期看了好半天，回复：“没关系。”

　　回学校天已经黑透，寝室门一开，室友马上从床上弹起来，看着边期：“你终于回来了，去哪里了？”
　　这室友叫叶原久，比边期高一届。
　　学校退宿舍换宿舍都算容易，每年都有小部分新生去填没满的宿舍，边期是最晚住进这寝室的，另外两个室友今年都升了大四，很少在学校，宿舍长期只有他和叶原久在。

　　听到问话，边期瞅了叶原久一眼，点点头。他关了门，自顾自扔掉包，脱了外套准备去浴室。
　　“学弟，”叶原久站在他身前，“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生病了？还是碰上什么麻烦了？”
　　边期皱了皱眉：“没什么事，我想去洗澡了。”

　　叶原久显然放心不下他，抬手就要来摸他额头，边期条件反射地抬臂一挥，一下子打在他小臂上。
　　啪一声响，叶原久立在原地，清秀的脸上满是无措，一双黑亮的眼睛里露出仓惶，就那么看着边期。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担心你，你好几天没回来，手机也一直关机……”他小声说。

　　边期脸上淡淡的，却忽然往前一步，逼近叶原久。叶原久吓了一跳，往后一退，背抵在了床铺的梯子上。
　　“学长，”边期凑得很近，鼻尖几乎抵着了他鼻尖，“你别追我追太紧了，要不然我怕伤到你。”
　　叶原久耳根红了，垂着眸子不敢看他。等了好一会儿边期都不让开，他倏地闭一下眼，咬牙吐出话来：“那又怎么了？这是我自己的事。”
　　边期忽然笑了一声，一把捏住他脸，歪歪头吻了上去。

　　叶原久呆愣着，整个人紧绷起来，显然是从来没跟人有过亲密的经验，但他也不反抗，只放任边期动作，还在起始的僵直过后，张了张嘴，不得要领地回应。
　　边期在他唇间放肆片刻，松开他时笑了：“学长你真的……”话只说到一半，又问：“你知道这两天我在哪里吗？”
　　叶原久胸口还在起伏，看他好半天，摇摇头。

　　“我跟一个男人在一起，在一个没人打扰的地方，每天做/爱。”边期嘴角勾起，状似玩味地打量他，眼睛里却没什么情绪，话说得很低声，“别对我这个人抱什么期望。”
　　说完话他出了口气，直起身子不再看叶原久，扯过毛巾进卫生间。

　　水开到最大，边期面无表情地站在花洒下，睁着眼，水珠子从睫毛端滑下去，在余光里落下一瞬的弧线。

　　洗完澡出来已经到熄灯时间，两个人的床位正对着，叶原久躺在床上，打开手电筒给边期照亮。
　　等边期爬上床，叶原久灭了手机，问：“你今天心情不好吗？”
　　他口气如常，好像刚才边期过分的行为都不存在。沉默些时，边期说：“对不起学长。”
　　彼此对他道歉的原因心知肚明，叶原久应的却是另一件事：“没关系。我虽然喜欢你，但是没要求你也要喜欢我。不用对不起。”
　　“你刚才说的……是你男朋友吗？”他问。
　　边期坦诚应：“不是。”

　　很久没有听到回答，边期拉了一下被子，准备闭眼，又听到一句：“保护好自己。”
　　边期手上动作顿了顿，随后翻了个身，面朝墙，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说来奇怪，从那天去过医院之后，章从尔和边期忽然谁都不联系谁了。这样的后续似乎在证实一件事——两个人之间短暂然而热烈的这一段果然只是浅薄露水，轻易就蒸发。
　　无疾而终，没有痕迹。

　　一个月之后，边期才再次收到了章从尔的消息：“在忙吗？”
　　彼时他在图书馆，看了一眼坐在自己对面的叶原久，回复：“在忙。”
　　没有后文。

　　中午一起出图书馆，叶原久问去哪里吃饭，边期说：“我不吃了，想出去一趟。”
　　“嗯。”叶原久应了，也不多置喙，“下午要帮你占座吗？”
　　边期想了想：“下午不来了，晚上有课。”
　　叶原久点头，冲他挥挥手，朝宿舍的方向走。边期转身，刚走了几步，叶原久忽然回头跟上来，说：“我也要去校门口，去趟超市。”
　　边期侧头看他，叶原久说：“放心，不会跟踪你的。”边期笑笑。
　　走到图书馆旁边的观赏林里，小路很狭窄，两个人并肩，手背蹭着手背，没人主动错开。边期看着短径的末端，想起章从尔宽大的手掌。

　　吃过午饭，章从尔本来想睡午觉，在办公室沙发上躺了一会儿，睡意却怎么都不来。
　　他拿起手机刷新闻，刷着刷着又翻到跟边期的聊天界面，出神半晌，手机不注意掉下来，砸在脸上。他猛地坐起，揉着鼻梁，捡过手机倒扣在茶几上。
　　静坐两分钟，他终于起身。

　　合江边的柳叶快要落尽，萧索的气息顿显，加上天气阴沉，河边没什么钓鱼的人。
　　章从尔沿着河堤慢慢地走。走到正对风雨亭的位置，他停下来，不经意地朝对面一望，正好看到亭子里坐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