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在水》滕玉

6、冬菊

　　到了十月，桂花也撑不住寒冷，慢慢凋谢。风一吹，满地的凌乱。
　　我站在院子里眼见着这些金白色的小花由灿烂渐渐枯黄，竟有些伤感起来。无聊的日子久了，我发现自己也开始伤春悲秋。原来黛玉葬花竟是每天呆在大观园里给闷出来的？

　　最近迷上了园艺，面对植物，总让人有种惬意的安宁。虽然现在并不是适合的季节，但是在凉儿的调教下，池阳宫的小花圃里还是绿意盎然。
　　“再过几天，这梅花是不是也该开了？”院子中央的那一株梅树，我已经觊觎很久了。
　　“还不到，要过了元月才会开花呢。”凉儿俨然一本百科全书。
　　“那现在还有什么花会开？”我问。
　　“嗯…”她低头想了一会，“池阳宫的花不多，这几个月，怕是没什么花了。”
　　我有些失望。
　　“不过…”她忽然又支吾起来。
　　“不过什么？”
　　“奴婢不好说。”她低下头来。
　　“有什么就快说。”我明知道她在撺掇我，却还是忍不住想听，养花的热情正支使着我。
　　“听说东花园的冬菊正开得好，公主若是喜欢，不如移一株回来养着？”小丫头忽闪着眼睛看着我，一脸的期望。
　　“怎么我养花，你跟着这么起劲啊？”我挑眉，逗她。
　　凉儿明显的一愣：“奴婢…奴婢也是喜公主之喜…”
　　“难道不是你自己想要？”我半笑着看着她。
　　“公主！”她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奴婢该死…奴婢是一时起了玩心…才…”
　　我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她：“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你喜欢，我们就去移一株回来好了。”我不明白她怎么这样惶恐。
　　“是凉儿不知深浅…”她仍旧低着头。
　　“好了，你先起来，”我打断她，我始终不习惯被人这样跪拜。“我并不是怪你，我也正想养一盆呢，等吃过晚饭，你带我去看看可好？”
　　“公主…”她睁大眼睛看着我。
　　我笑笑，进了屋。

　　已经是深秋，天很早就黑了。
　　凉儿提着一盏宫灯，引我走在东花园的小路上。
　　虽没有路灯，花园里也并不黑暗，远远近近宫殿的烛火映着天上的星辰很是好看，月光柔和铺洒在四周的花叶上，我从不知道夜晚的咸阳宫可以这般宁静安详。
　　“公主，看，那一丛就是冬菊。”凉儿停下脚步，宫灯淡淡的光辉照在一簇矮花上，太阳下山，丝穗状的花瓣已经合拢，分不出颜色，却隐约闻着还有清淡雅致的香气。并不很出众的小花，却透着一股素雅。
　　“这花，能开多久？”我问。
　　“现在花才新开，还能开一个月左右吧。”
　　“哦。”我蹲了下来，拢了一支到跟前，才看清这一丝一丝的花瓣却与寻常的菊花不同。
　　忽然间我隐隐约约听到花丛中有人低声说话的声音。
　　“蒙家…不能…”
　　“还早…”
　　“皇帝…意思…”
　　宫灯的烛影晃了一晃，凉儿一定也听见了。
　　我的心一紧，下意识回过头，看见几条人影恍恍惚惚就在身后相隔不远的树林里。也许是听到我们这边的动静，说话声一下子安静了下来，那人影顿了顿，忽然向我们这边走来。我吓了一跳，赶忙回过身继续看花，假装什么也没发生，心却“通通”跳得厉害。
　　“十妹妹喜欢这冬菊啊？”一个不冷不热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手一抖，手中的花瓣被一把拽了下来，哗的散了一地。
　　“嗯…”我站起来，看见一个身着月白色长衣的瘦高年轻人，夜色里看不清楚他的面容。
　　我愣了愣，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这人喊我作妹妹，那就是嬴政的哪位公子了。
　　“哥哥…”我强撑着镇定，屈身一礼，含混的唤到。
　　他点一点头，看看菊花又看看我，说：“十妹儿今儿怎么有兴致来逛花园？”
　　“吃过晚饭闲来无事…听说东花园的菊花开得好，就来看看…”我低着头，感觉到有一股压力迫的我不敢抬头。
　　“哦，这冬菊确实开得好。”他轻轻顿了一下，又说：“天晚了，夜里凉，十妹儿下次逛花园可要多穿件衣裳。”
　　说着，他扶了一下我的肩，我却忽然浑身战栗了起来。
　　“劳哥哥担心，澄阳这就回去了。”
　　“嗯。”他收回手，轻点了下头，眼睛从我身上移开来。
　　我如蒙大赦，示意愣在一旁的凉儿，转身就走。
　　“这些天天气不好，怕是要起风了，也不知这冬菊还能开多久。”他毫无情绪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
　　我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的停了停，头也没回，只感觉一股压迫感让我直想逃开。

　　回去的路上，身后宫灯的影子却跟着我不停的晃啊晃。
　　好不容易到了池阳宫，做回屋子里，我和凉儿同时松了一大口气。
　　“公主…”凉儿颤着声音不停的揉着衣角。
　　“凉儿，”我并不知道她要说什么，只瞟了她一眼，直直打断她的话。“我累了。”
　　她忙得一愣，又立刻反应过来：“那...公主早些安寝吧...”
　　“今天你也累了，下去好好休息吧…”我挥挥手，示意她退下。
　　“是…”她一屈身，带上房门出去了。剩我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发呆。
　　今天在花园里我不知道凉儿听到了多少，只盼她若是个聪明人，刚刚这样打断她，该是能明白我的意思。
　　只不过，我的装聋作哑，到底能起多少作用。

　　第二天一早，我梳洗完毕走出屋去，赫然看见一盘冬菊摆在院中。
　　我愣住，一个陌生的宫人走到我面前恭敬道：“这是九公子今晨遣奴才去东花园采的。他吩咐奴才送到您这来，说是您喜欢。”
　　我看着花，一句话也说不出。
　　宫人等了片刻等不到回话，作了个揖就要退下去
　　“他还说什么没？”我反应过来，拦住他。
　　“只说请您好好照顾它。”
　　眼前的冬菊已经盛开，娇艳无比，再看不到昨晚的那股恬淡素净。
　　送花的宫人回过话退下去了，剩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一阵风吹过，丝状的花瓣散下一片，我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九公子...
　　菊花忽然狰狞起来，仿佛一个漩涡，正生生拽住我...

作者有话说

　　偷听要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