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在水》滕玉

30、子慧（下）

　　终于院子里又安静了，徐福因为刚刚的发怒还在微微颤抖，我已经平静下来，命下人将院子打扫一下，请徐福进了屋。
　　“公主恕罪。”等周围人都退下，他单膝跪地道。
　　“徐大人快请起，”我虚扶一把，“这事怪不得你。”
　　“让公主受惊了。”他站起来，仍旧面色不善。
　　“嫂夫人...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我想了想，问。
　　徐福无奈摇摇头，“不，不是公主。”他没再往下说。
　　“哦。”我叹一口气，今天真是诡异的一天。
　　“那么公主早些休息吧，福改日福再来探望。”
　　说完，他对我一礼就出去了。
　　我坐回桌前，案上的药早就凉了，我也不想喝，就干脆倒掉了。

　　后来那位宋负夫人不知是回去了还是怎么，我也就再没见过。

　　徐福带着宋鸾来给我赔了好几次罪，我有些过意不去。不过他当着宋鸾的面就叫我做公主，而不是先前的十小姐，看来经过这件事，宋鸾也是知道我的身份了。
　　罢了，反正也瞒不了。只是我恐怕就快要回去了。

　　“古古...古...”宋鸾抱着孩子从廊子那边过来，还没走近，手中的孩子就叫起来。
　　我走上前去，看着孩子明媚的笑脸，心情不觉舒畅起来。
　　“吕儿不得乱叫，这是公主，公主殿下。”宋鸾有些紧张的纠正。
　　“无妨，”我说，“鸾姐姐不必顾及虚礼，我这还在府上叨扰，还要请大人和鸾姐姐担待几日呢。”
　　“古古...”吕儿口齿不清的叫道，仿佛很亲热一般对我伸出手。
　　宋鸾拘谨的对我行礼，道：“公主好脾气，这是我们夫妇的福气。”
　　“鸾姐姐客气了，”我转而对孩子，“吕儿还认不认得我啊？”
　　孩子见我对他伸出手，咯咯笑起来。
　　“吕儿很喜欢你呢。”说起孩子，宋鸾表情自然了许多，脸上也添了温暖的笑意。
　　“是啊。”
　　我不觉靠近了小吕儿，只见他伸手划过我的脸庞，一下抓住了我耳下的耳环。我“嘶”的吸一口气。小孩虽没什么劲，但下手没轻重，仍让我疼了一下。
　　“吕儿！”宋鸾一惊，忙掰开孩子的手。
　　“没事没事。”我揉了揉耳垂，安慰道。
　　没想到吕儿却“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嘴里含混不清的喊着孩子话，听不清是什么。
　　我吓一跳，是我弄哭他了？连忙上前哄劝：“吕儿，吕儿怎么了怎么了？”
　　那孩子却是越哭越大声，唬的宋鸾也顾不上讲礼仪，连忙抱在怀里轻声哄着，我立在一旁尴尬不已。
　　好容易那孩子消停了下来，安静躺在母亲怀里，像是睡着了，只是小脸上还挂着泪珠，十万委屈的样子。我和宋鸾同时松一口气。乳母将小少爷抱下去了。
　　“失礼了。”待下人们下去，宋鸾歉意的对我说。
　　“小孩子么，哭笑随性，有什么失礼。”
　　“只是...”她忽然欲言又止。
　　“鸾姐姐但说无妨。”
　　“公主这对明珰...是自己带来的吗？”她踟蹰着问。
　　我有些反应不过，脱口而出：“这不是鸾姐姐为我准备的吗？”
　　宋鸾一愣，旋即笑道：“啊，对啊。瞧我，竟给忘了。”
　　“这，有什么不妥吗？”我疑惑。
　　“没什么，只是忘记了，觉得好看，问问而已。”宋鸾急急的说，然后对我一礼就走了。

　　晚上，我将耳环卸下来，仔细端详。
　　翠玉光华圆润，灯光下流淌着丝丝纹路，明媚却柔和，像是古物，真是好物件。
　　当初，刚来徐府时，因为衣着简朴，徐福便为我添置衣物，这些饰品胭脂，他都说是宋鸾准备的。
　　显然不是这样。
　　起码这耳环不是。
　　我心里默默想。宋鸾不是会撒谎的人，那样的表情任谁都看得出是在掩饰什么。
　　又想起那日愤怒之下宋负脱口而出的话。
　　我看着窗前的蔷薇，脑中胡思乱想的竟现出一个婉约的故事。

　　从前有兄妹三人，虽不是同宗，却是从小一起长大，亲密非常。后来三个孩子慢慢长大，两个男孩竟都爱上了这个妹妹。然而事与愿违，皇帝驾临，一眼看上这妹妹，便从此远嫁京城，兄弟俩对这个妹妹两地相思，却不得不各自成家，少年时的感情渐渐演变成为记忆中一桩遗憾的往事。
　　而这明珰，或许就是当年定情之物吧。

　　我这样想着，不觉自己都笑起来。什么时候我竟也这样不着边际了。
　　可是笑着笑着就觉得悲哀起来。两地相思。

　　又过了十来天，大夫终于对徐福说，府上小姐的身子已经大愈。我回过神来，这次是真的要离开了。
　　这天过了中午便下起雨来，并不大，但细细密密很有耐心的样子，我站在廊下看着，就觉得像是给眼前的景物蒙上了一层雾霭。
　　徐福前些日子将找回公主的事上报朝堂，咸阳派来接我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下人们此刻正忙着将我房中的物件收拾起来，我上前制止，这些都是徐府上的东西，我不过暂住于此，难道走的时候还要带走？
　　宋鸾来帮忙，守礼地说：“府上照顾不周，还请公主见谅，这些给公主带在路上，用着也方便些。”
　　“那么多谢好意了。”
　　我便没再推托，只由他们帮我收拾。自己步到屋后花坛边。
　　雨中的蔷薇显得更加强韧，却也更令人怜惜。这时还没有随手可拿的伞，我站在屋檐下，将花藤向里拢了拢，想让它不受风雨，却无奈根基离得太远，始终不能如愿。
　　我只好放弃了移花，心中不知怎的涌上一种失落感。对着雨天发呆。

　　我要走了啊，一去宫门深似海，天涯海角，相隔千里，此后便再无相见之期。
　　萧逸。

　　叹息忍不住就溢出喉中。
　　当初我冷静的退出，冷静的离开他，甚至冷静的一连好几日都不愿想到过他。可是，可是，我希望自己忘记就真的会忘记吗？我当真有自己想象的那般理智？若他现今出现在我面前，对我说不要走，那么，我又会如何？
　　想着他走到我面前，对我说：“小葭，别离开。”
　　我几乎就要泪下。
　　雨细慢的飘洒，我终于还是黯黯走回房去。
　　终归没有勇气去改变这一切。历史如此厚重，我又如何有力气去翻改？

　　雨停的那个清晨，接我的使者便到了。
　　我见到他，一个稳重平凡的青年人，叫做召平，据说袭父位为东陵侯。
　　“拜见公主。”那人恭敬的对我行礼。
　　“东陵侯不必多礼。”我示意他起来。
　　召平温文的起身，开门见山的说：“上得知公主无恙，甚是欢喜，立即命臣前来迎接，以早日回宫团聚。让公主等候多时了。”
　　我点点头，温声道：“辛苦你了。大人先去休息吧，明日启程。”话音落，胸中一块大石落地。

　　第二日，徐福夫妇以及当地县官一干人等在徐府门外等着我，我站在马车前，对徐福一礼，算是辞行。他连忙回礼，一边道不敢不敢。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扶他一把，“劳烦大人多日照顾，自此一别，还望大人好生保重。”
　　他目光闪动，看了我半晌，才说：“多谢公主赐教。”
　　我点点头，又礼貌性的对身后官员说了些套话，这才上了车。余光瞥到徐福自始至终双目微垂，手指握紧。他手中握着那一对明珰耳环。是我还给他的。
　　无论他出于什么目的将那对耳环给我，今日还与他，也算谢他收留之恩，要他好自为之。慧夫人，永远只是个触不到的过往。就如同我心中的那个人一般。

　　马车缓缓驶向琅琊城门，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了小雨，还是那样细细密密的雾一般。我一下就想到徐府花坛内那一枝蔷薇，直到我走，它也始终没有开出花来。
　　我将车帘掀开，看着外面。路上行人甚少，落寞的气氛轻易的感染我。
　　此去不返。

　　忽然街角一个寂寥的身影进入我的眼帘，登时一愣。
　　“停车！停车！”那话仿佛不是我说的，只急急冲出口。车未停稳，我就跳下去，脚一挨地，溅起无数水花。
　　身子不受控制一般，跑向那个身影。他难道一直都没走吗？难道一直在等我吗？
　　萧逸！我心中大叫，嘴上却说不出话。
　　然而那身影却很快消失。我终于停在诺大的街道中央，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雨慢慢的飘在空气里，虽感觉不到雨点，却很快濡湿人的头发衣裳。
　　萧逸...我低声唤。无人回应。
　　我站在雨里，终于哭下来，竟是在看自己不起。曾经问自己，若是再见到他，会不会心软留下？竟给不出答案。然而现在，只是一个肖似的背影就让我这般。不是我自己放弃的吗？不是我说不要他日后恨我吗？不是我以为心满意足不留遗憾的吗？为什么不能冷静的放手？为什么还渴望没有结果的温存？那样无力又自私的绝望啊。
　　我当真是高估了自己。所有刻意淡忘了的过往一下子涌上来，那样真实又迷惑的展现在我面前，像一把钝刃的刀，每记起一些，就在我心上磨下一刀，那种割不断，却愈不合的疼痛，竟是这样不能放下。
　　我大声恸哭起来，身后追赶而来的侍卫站在离我不远处，不知所措。
　　“萧逸。”我微弱的呼唤稀释在雨里，如今唯一的慰藉不过这样一个遥远的名字，我忽然想要用力一个拥抱，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然而周身只有冰冷雨丝笼罩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