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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水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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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真可谓是乐极生悲了。
东楠溪的小辈们最近托大师姐的福,都过得很舒适。
前几日大师姐蜗居而出,直接屌飞结界,头也不回地奔下山买酒,现在都没回。
众小辈艳羡不已。
慕氏子弟多半勤加修炼,否则短时耕耘难以成就如今宏图盛况。鹿青仙座重道,督促得紧,念经似的日日耳提面命,小辈们苦不堪言。
东楠溪在东尧役后人丁单薄,凭他夫妇二人独木难支,根本不比本家兴旺;近几年来有所起色,有一茬嫩葱,谁能不生出几分揠苗助长的心思?
鹿青仙座振振有词:无甚是非,修炼之心须十分的纯粹。
是故,在慕鹿青的高压政策下,众小辈奋起直追,其中,最出类拔萃的一个,就是慕芒光。
慕鹿青原本还头痛着,说慕芒光天分是好,就是中看不中用。这么说,仙座还被夫人嗤了一顿。
后来,鹿青仙座看慕芒光突然上了发条似的作死修炼,还担心得不行,悄悄观察了几日,偷偷在女儿修炼时敲晕了她,差点害得慕芒光体内灵气暴走。
东楠溪隐在隔断尧、舜两地的温暖谷地,离雪舞天极近。舜地多绵亘松林,近雪,特别是在高地,气候阴湿,水汽丰沛,冷雾弥弥。先人特在辟了几方阔广高台,用上等的质密润玉为基,温养身体,以防天地寒气入骨,走火入魔。
最大的两垛南北对立呈犄角之势,北为阳眼,削耸斜立,寒湿剔骨,风烈得很,在此地的多是些男修,东楠溪也不是没有性子野的少年人,可是在峭阳眼这边,还不团巴团巴缩成一窝鸡崽。况且,他们野不过剑走偏锋的大师姐,时不时从阴眼那边儿飘过来,提着冰枪就蹿。
阴眼没阳眼那么恶劣,虽也是阴冷,但相对阳眼要温暖许多,多是女修。慕家的女子驭水多修水疗,东楠溪也不例外。
但水隐夫人对此颇有微词,她是个开明又嚣张的女人,有些女孩儿压根儿就不适合修行治愈系控水术,像慕芒光,幼时就棱角分明,草天日地。
而水化冰,不过一门路,不应囿于性别。
在开蒙前后,夫妇俩会亲力亲为地相看每一个小辈,给定一个模糊的方向,让他们自己去选,有的还是走上老路,有的却是大胆尝试;不论结果如何,仙座夫妇都会大方地点头,给予每一个期待的眼神都想拥有的尊者的肯定。
水隐夫人有时会上山监督小辈们修炼,但到底天生体质与慕氏族人有些区别,实在是难得用内力抵抗这针扎似的寒冷,特意辟了一方松林,造了一间宽宽的松木屋,设下结界,保持屋内的温暖。只要水隐夫人在舜地,那松屋里的吃食总不会少,是难得的一个风水宝地。
已近正午,在雾松顶修炼的少男少女们结印收功,松林小食堂不接客,他们结伴笑闹着三三两两地下山觅食。
在阴盛阳衰的平阴眼,一圆脸少年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当初开蒙仪,他是其中一个不选重走旧路的,鹿青仙座说他性子温吞,不适合过于暴烈的峭阳眼,暂时将他放在平阴眼这边,修习水形术。
“唉……怎么总是不能凝聚成型?”慕方叹了一口气,喃喃自语,“师娘不在,课业停了……要是大师姐在就好了。”
他圆圆的脸都皱起来,显得稚气极了。慕方性子温吞,修炼也慢,但灵力精纯,慕鹿青也大为称奇;可他本人一直不怎么满意,纵使灵力精纯又怎样,也派不上用场。
慕方重重叹了一口气,坐在草地上,双眼失神地望着平静无波的水流。其他人学东西都学得比他快多了,而过了这么久,他连水形的第一步也没有迈出去。
他不由得想起了慕芒光,慕方觉得,他大师姐真是天才一样的人物,慕方托着小脸,两眼溢满了崇拜的星芒;慕芒光在平阴眼修炼不短,水隐夫人不在,她就会在这里看着他们修炼,有时也会传授一些诀窍,教他们简单的破空术和结界术,亲昵地和师弟师妹们调笑。
慕方看着水流,陷进回忆里。
“小慕方,怎么又在发呆?”慕芒光的声音犹如上好玉石轻击发出的清吟脆响,她在他身边盘坐下来,摸了摸慕方细软的发顶。
“师姐,水形太难了,小方不会,小方太笨了。”慕方难过的低下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慕芒光轻笑一声,伸手捧起师弟肉肉的脸颊,食指在他薄薄的眼睑上一拂,小小的泪珠飘离到空中,轻声细语:“不哭,不难过。师姐给你变戏法。”
慕方不哭了,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可怜见得真伤心了,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也是真好奇了。
慕芒光微微一笑,手心汇聚着几颗豆大的泪滴。
“水,都是像小方的眼泪一样,小小一滴,当然,它还能更小、更小。”慕芒光不疾不徐地说着,泪滴分裂成更小的水珠,几个呼吸间,整个掌心都是悬浮着的细碎水珠。
她抬起手,水滴被颠得欢快颤动,放在阳光下,在手心烙下斑驳圈影,小小的七色彩虹被锁在每一滴水里。
慕方专注地看着,讷讷:“师姐,它们好小,但是好美。”
慕芒光但笑不语,她轻轻合掌,再次分开时,变成了一个薄薄的、嘴角上扬的笑脸。
“小方,水形就是你喜欢的拼图游戏。你要了解水,亲近感知每一滴水,让水精灵们心甘情愿地为你所用……”慕芒光顿了一顿,将薄薄的水笑脸贴在慕方脸颊上,他被冰得一抖,委屈的看着慕芒光,又忍不住好奇地去摸了摸。
呀,真的贴上去了。没有化成水流打湿他的衣服。
“师姐原来也学不会水形术,我怎么也抽不动水,更别提水形化冰了。万水同源,控水以水形术为基。小方,不要着急,抽不动水那就先捧一把水,慢慢凝形,知道吗?”
慕方抿了一下唇,定定的看着慕芒光,重重点头。
“想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吗?”
慕方热切地再次点头。
她思索片刻,打了一个响指,转向面前的静水,水是清的,倒映出影影绰绰的人影。慕芒光两只食指在水面点了点,指尖凝聚了尖锐的冰锋,随意地在水面画了一个圈,水流被断开,她掬起一捧半圆状的水,圆面朝上。慕芒光细细摸索片刻,幽蓝的光在掌心凝聚,片刻后就做成了一面冰水镜,镜面光滑可鉴。
“师姐,好神奇,你真厉害。”慕方的脸都激动得红了,手舞足蹈,像一只蒸熟了的小螃蟹。
“这些都是难度不高的水形术,小方也能这么厉害,师姐相信你也一定能学会。”慕芒光戳了戳师弟脸上的水笑脸,将镜子递给他,“我给水笑脸加了一圈空间定型,可以留一个时辰;冰水镜你留着,不要打碎了。”
小螃蟹慕方小心翼翼地盯着镜子,说:“谢谢师姐!小方知道了,我一定会好好练习。”
“嗯……”
慕方抬起头,眯了眯眼,思绪从回忆的泥沼里拔出来。他摸了摸腰间,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圆镜,手指摩挲了一下,放在自己身旁。
他要再试一次。
慕方闭上眼睛,双手结印,轻搭在盘坐的膝上;他灵台清明,视觉虽封闭,其余的感知却灵敏起来。
他感觉透亮的天光穿过薄薄的眼皮,耳畔没有人语,只闻风声,湿冷的空气浸透了他的鼻腔,粘上他的皮肤,温润的水汽在他的身上附着。
水无处不在,自然的呢喃如同情人的低语,幻听般地响起在他的识海。
他感觉到了水的存在,他要抓住它。
热热的纯白色灵流从丹田处游走出来,蔓延到他的四肢百骸。慕方搭在膝盖上的手翻转过来,蓝白色在手腕间一闪而过,他一抖手指,像慕芒光所做的那样,对着水面,画了一个圆圈;前指指尖电射出一圈蓝白色的几近透明的灵流,没入水里,扭动缠绕,搅动一池春水,硕大的水球很快就从水里跃起。
慕方颤颤巍巍地抖开眼皮,不敢置信地再眨了眨,终于忍不住惊呼一声,眼中盛满了欣喜。
他终于成功了!
慕方小心地将水球引到自己跟前,施法的左手拖着,尚有一丝余力,右手颤颤巍巍地伸出去摸了摸波光荡漾的水球,他刚才心里想的就是一个球的形状。
灵流与水流契合,达成了他的心中所想。
原来,真的是个简单的拼图游戏。
慕方弯了弯澄澈眉眼,一跃而起,左手顺势轻抬,透明的水球被抛向空中,他右臂后挥半弧,做揽弓状,左臂伸直,身子侧向一边,望着从空中下落的水球,虚虚做了个松弦的动作。
“砰!”
慕方眨眨眼,还调皮的拟了声。
哪知下一秒,一柄银白长剑破空而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穿了波光粼粼的水球。慕方傻了眼,下意识地应声躲避,可早已来不及,冰凉的水流呼啸而至,哗啦浇湿了他一身。
“啊!”小慕方哇啦直叫,赶不及生气,又是委屈又是怨怼,“哪位师哥师姐又在戏弄小方,我可不想洗衣服!”
慕方拨开湿漉漉的头发,正想去寻那柄漂亮的剑,谁知下一秒,一道银白剑光折返回来,慕方起身想扑,那剑通灵得很,大抵有主了,竟直直栽进水流里。
他扑了个空,脚下一滑,踩到小石子,不慎跌倒在河边
一时之间,连日来对慕芒光的担忧、课业拖沓的紧张以及被捉弄的气愤、种种委屈、不甘涌上心头。慕方还是小孩儿心性,被保护得好,当即哭出声来,捡起身旁石头就不分东西南北地扔进水里:“呜呜,一颗小石头也要欺负我……”
慕方哭得难受,没注意眼前的河水里泛起了咕噜咕噜的气泡;像是被这伤心的大哭声震到了似的,咕噜声停了一阵,默默挪了个地方,哪料想这小孩委屈,石头一口气没了定型地乱扔。
起初,气泡君憋屈地停了一阵,后来多次被打断,忍无可忍,抓狂地鼓起几个大泡泡爆掉。
啊喂!
银白长剑震颤一声,嗡鸣着破水而出,滴溜溜地在半空打了个转,剑尖咻地一下飞到慕方鼻前,吓得他手忙脚乱地后退,手心被蹭得生疼。
那柄剑剑身微微颤动,嗡鸣着,好像在恶意笑话他一样。
慕方这才注意到水面上的动静,一个巨大的水漩绞灭了欲盖弥彰的气泡,细微的幽萤光亮在漩涡里翻腾隐没,渐渐聚和在水漩中心,亮得彻底。
这是……
慕方挑了挑眉头,这不是浪水通灵术吗?
奇哉,他有幸竟能观赏一出本家的绝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