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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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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叔叔一家人住在一起,他们不把我当外人,甚至对我百般照顾。但看见他们一家人完整在一起本身对我就是一个伤害,总是在生活中不知名的时刻刺痛我,每当这个时候,我便对周围的一切心生厌恶。
我总是跑去父母的坟墓,甚至平日里看书也只能在那里沉下心来,总觉得像这样,我们一家人都还在一起。管理公墓的一个老爷爷认识我后默许了我的不合规矩,大概他当时可怜我。不过那时我对别人投来的可怜而感到憎恨,因为我执拗地认为自己不需要,并且怀疑那些人是否有资格来可怜我,甚至会觉得我遭遇的不幸同样会以不同方式呈现在他们身上。
后来我遇到的事见过的人多了,读的书也很多,逐渐将视线由个人扩大至周围乃至整个世界,并为自己曾经的恶毒感到愧疚。
其中有两件事印象很深刻。
第一件事是那位管理公墓的老爷爷去世,这个消息让我心情复杂。因为老爷爷在世时,我因心中的执拗和偏见而对他抱以恶意。但是直到他离世,也从未做出一丁点儿伤害我的事,反而默许我频繁前往公墓呆很长时间,也有几次想跟我说说话,但我都逃离了,因为安慰的话听得太多,我对此感到厌恶。
幸运人以自知者劝慰不幸的人,这一点不觉得可笑吗?我始终带着这种偏执面对周遭一切,拒绝接受任何好意。
老爷爷的离世让我思考谁都有死的那一天,感到人生多么有限。如果在有限的人生中还能对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投以善意和安抚,这个人是多么善良美好,而我却辜负了这份善良和美好。
第二件事是有一天我去给父母亲扫墓,路过时看见一个女士捧着三束花分别在相邻的三块墓碑钱放置,并站在最中间那块墓碑面前沉默。她装扮素雅,略施粉黛,气质温静。我心里感叹这是多么不幸,同时失去三位亲人。等她走后,我便上前去看了看,但却发现三块墓碑上的名字完全没有关系,立碑人以及时间也根本不同,甚至相差上年。
后来我又遇见她,跟上一次一样,买了三束花放在同样的位置。我心中好奇,便走过去问她为何要买三束花,难道这三位逝者都是亲故?她告诉我,面前这块墓是她早早夭折的儿子,因为他年幼,自己又不能常来看他,担心他一个人害怕孤独,于是请求相邻的故友能帮忙照顾一下他的儿子,特献上花束以表感激。
即便不幸,我也被善意对待;即便不幸,她也愿以善意对待。
我希望自己能成为一个温柔善良的人,从内心渴望被温柔善良地对待。
即便我不能打从心底和叔叔他们成为一家人,但相处时我都尽量表现得与他们其乐融融。不知有意无意,我总感觉得到叔叔他们仿佛亏欠我似的,对我格外地好。
忘了说,在我们住一起的第二年,叔叔家又多添了一个小儿子。他们对我跟对他一样好,甚至更加关怀备至。
我那时总在想,叔叔和我父亲都没有遗传到爷爷的偏执和偏激,至少没有表现出来。
可是我却没有细想其中关键。
我的父亲因为小时候性格培育期没有在爷爷身边,故而可以不受什么影响。但叔叔是一直陪着爷爷直到老人去世,家庭难道一点不会影响吗?
如果当时我多考虑一些,后面的事对我的打击兴许会小点吧。
在我十六岁时,刚上高中那一年,父亲的产业面临破产。当时叔叔给出的解释是这个行业竞争力太大,并且最近几年市场不景气,在经济大趋势的冲击下寸步难行。
我心里愤懑,甚至有些责怪叔叔没有能力,但是一想到叔叔为了经营父亲的公司专门辞职,而且每天工作到深夜,如此殚精竭虑我怎么还能怪罪于他。
公司没了可以再建,钱没了可以再赚。
那时的我年纪尚轻,一心读书考大学,所以这件事没有太过问,大概是觉得事情已经发展成现在这样也没办法,就让叔叔处置了吧。
后来叔叔告诉我公司卖给一个做房地产的企业家,得了一笔钱,将债务结清后还剩下一笔钱,部分可以做点小生意,还有部分存在一张卡里,给我以后读书用。那张卡里有一百万,叔叔当即就给了我。
我当时用不着,于是找了银行做投资,其中60%存定期。
轻沉,看到这里,你一定觉得我挺幸运的吧。有疼爱的父母,后面又有如此关切我的叔叔,不愁衣食不缺钱,应该比普通人过得更好。
我也一直这样认为。
事情开始显露出来是在我高二的某天下午,我提早回到家里。
平时我都在学校自习到天黑才会回家,反正叔叔雇了辆车每天接送我上下学,因为那时候读的高中离家开车要四十多分钟,公用交通不是很方便。我若是回家,只需要打电话给司机来接就行。
总之那天我早早回家,只因为学习资料忘在家中,倒不如回家继续学。
我看见有一辆银色轿车停在家门口,正奇怪之际,却见一个身穿西装的中年男子从家里走出来,一个从未见过的人。
发觉我一直看着他,他便走过来,问:“你是这家的少爷?”
我不解地反问:“您是?”
“没想到已经这么大了,我跟你父亲做生意,以后你继承家业,还请多多关照。”
目送那个西装男人坐车离开,我想他肯定是搞错了,我的父亲早已离世,公司被卖。
他大概是以为我是叔叔的儿子。
但是叔叔在做生意吗?也许吧。
即便是,我也没有多想。
进屋后我去到堂厅,看见叔叔在整理一些资料。
他见我回来还颇有些惊讶,一边快速整理好东西,一边问:“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东西忘带,所以准备回家来学习。”我一边往里走一边回道。
“那你快去学习吧,我让你婶婶晚上给你做些好吃。”叔叔说完不等我走过去,便拿着资料起身离开了。
我心觉得奇怪,依旧没有多想。
我以为一个人怀揣着恶意去猜测别人是极其不好的行为,而且那时没有任何理由可以促使我怀疑叔叔。
高三上学期的某一天,我旁听了一堂古文课,专门讲解的是古代文物方面的东西,心下有些兴趣。突然想到我父亲的收藏被可怜兮兮地关在一个不见天日的房间里,没有人欣赏也罢了,不知道蒙上多厚的灰尘,从未有人打扫。
我心中有些愧疚,对父亲的爱物竟如此不予以重视。于是决定趁着周末去看一看,顺便整理打扫一番。
这次的意外之举果真是叫人意外。
我进去后,发现原本应该摆满各类古董文物的房间却只剩下稀疏几件。
墙壁被白布遮盖,我掀开一看,原本应该是挂满字画的地方大多都空荡荡的。
这个房间的钥匙原本有两把,父亲当初怕自己弄丢,便给了我一把。父亲走后,他的那把钥匙大概是到了叔叔手里。
我当时也怕弄丢了钥匙,不如留一把备份,这么些年对叔叔深信不疑的我从未想过要把钥匙要回来。
我当时胸口发闷,头昏脑胀。
我关上门准备去找叔叔问清楚,到了楼下只看见叔叔的女儿带着小儿在院子里玩石头。
我想此刻叔叔肯定还没回来,也不知道他上班的地方。应该来说我都不知道自从父亲的公司被卖掉后,叔叔是做什么来维持生计的。
“叔叔去过三楼吗?”我走到叔叔的女儿面前,冷声问。
大概她从未见过我这样,一时有点发愣。我也觉得自己的态度太凌厉了些,于是稍稍放缓神情和语气,又问了一次:“你知道叔叔到过三楼最靠里面的那个房间吗?”
她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
我再三耐着性子问了几遍,她终于告诉我:“爸爸有时候从里面拿东西出来。”说完后又补充道:“你别告诉爸爸,他不让我说。”
我当时心情很差很郁闷。叔叔的小儿抱着我的腿撒娇,我却甩开了他,任他哭也不想理会,自己回了房间。
晚上叔叔回来,我下楼便问了他这件事,而婶婶像是早就知道似的,带她的一双儿女回了房间,把客厅都让给我们。
“这……俞连,你听我解释。”叔叔当时的表情很是复杂。
“我会听的,您请说。”我压抑着心中的愤懑,保持着理智问。
但到底叔叔也没说出什么好的缘由,字不成句,语不成调。
我已经知道了没有什么借口可以让他顺其自然地将这件事搪塞下去,而我更没有必要再压抑自己的情绪。
“您怎么可以随意卖掉我父亲珍藏多年的东西呢?那是多少钱也买不回来的。”我提高声音质问他。
“我也不想,但是说实话,经营你父亲这个公司,不知多少人需要打点。而且以前公司的许多客户都知道你父亲好收藏,要么拐着弯儿提这事要么直接索要,我……我也只能如此。”叔叔愁苦地坐在沙发上向我忏悔。
我觉得这种理由简直太可笑了,上上下下需要打点?做生意做到这个份儿上,难怪我父亲的公司会破产。这哪儿是平等互利做生意的态度,根本就是求着人家办事而已。
我跟叔叔大吵了一架,然后索要回房间的钥匙,并要求他将我父亲的东西给追要回来,能拿回多少是多少。显然他不能答应我,但是我当时只那么想的。然后回了房间谁也不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