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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二、雨恨云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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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文义结婚后,又为高志远的婚事着起急来。他问高志远有什么进展?高志远说,就是通通信,还没敢告诉他通信的次数也少多了。当然,他更不敢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告诉韩文义,因为,韩文义听了会和他急眼的。
韩文义着急地说:“让我说你什么好呢!没行市有比市,我们一起开始,我都结婚了,你还就那样。怎么说你也不着急……”他转着眼睛想了想,说:“知识分子倒是和我们这大老粗不一样,我看指望你没时候,干脆,我找个媒人,到老刘家去问问,刘月芬她妈要是同意,你们就结婚。”想了一想,又道,“那‘弯弯绕’不好对付,我找程队长去,那‘弯弯绕’是打乌麦的眼——看上不看下,不信她不同意。”说完,也不等高志远答话,就走了。
韩文义直接去了程队长家,程队长正好在家,见韩文义来了,便笑着说:“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你小子来,一定没好事?”
“好事!这回是好事,你保证愿意帮忙,我想让你给高志远当媒人……”
程队长忙问:“对象是哪的?”
“你说呢?”
程队长看着韩文义,想了想说:“是刘月芬吧?”
“对啊,还能是别人。”
“他俩是很好的一对,这个忙我帮。高志远为了咱生产队扫盲工作,可说是用尽了全力,才取得那么好的成绩,可结果还没得好。一想起这事,我就愧疚得不行,这个忙我说什么也得帮。再说了,高志远要才学有才学,要能力有能力,能上能下,能吃苦能受累,能比得上他的年青人还真找不出来。刘月芬的母亲再能挑,那也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小伙子,她能不满意?”说着,又看着韩文义说,“这事保我身上,我保证给他办成了。”
韩文义道:“你要没这两把刷子,还不来找你来呢!知道你能办成,才特意找你。”
“你就等我好消息吧。”
韩文义高兴地走了。
晚上,程队长便去了刘月芬家,因为,白天她家总是聚集着一伙小青年在玩,没法说。
果然,家里只有他们一家人,见程队长来了,刘月芬的母亲格外热情,招呼程队长炕上坐,让刘月芬沏了茶水,便说:“程队长,你今天怎么闲在了,来这有事吧?”
程队长便道:“是,我是有事来的,我想给月芬当个媒人。”
刘月芬的母亲忙说:“那太好了,我这闺女也老大不小了,也该找婆家了。不知程队长给找哪的?”
程队长道:“就是咱村的,咱村的知根知底。月芬又老实又能干,怎么也得找个能干的过日子的。”
刘月芬的母亲说:“那你说是谁家?”
程队长道:“就是老高家,高志远。”
刘月芬听程队长说给她当媒人,便躲到西屋去了,可仍不放心,不知道要给她往哪里找?便紧张地扒门听了起来。当听到说高志远时,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心也不由得狂跳起来。真有这样的好事?便更细心地听起来……
又听到程队长道:“高志远那小伙子要文化有文化,要活计有活计,能文能武,要哪套有哪套,又能干,又勤劳,是过日子的一把好手。我觉得和月芬很般配,你们觉得怎样?”
刘月芬母亲说:“那孩子得说是没挑的,听说回来干活,什么苦什么累都受得下,而且做什么活,都是把好手。”
程队长也说:“就是,做啥像啥,你就说教夜校,一冬天就把咱们队青壮年扫除文盲了,自治区都来开现场会来了。月芬姑娘也是又老实又能干,我觉得他俩很般配,真要在一起,一定会过好日子。”
刘月芬的母亲也说:“程队长,你甭说,那孩子是百里挑一,村里人没有不夸奖的。……”
刘月芬听他俩一唱一和地夸高志远,她心里甭提多美了。看来,她母亲也同意,他俩真得就成了?这幸福来得也太突然了,她的心狂跳不止。忽然听她母亲说:“可是,……”可是,可是,就怕这“可是”,一“可是”,什么事都凉了。果然,听她母亲说:“可是,他家那成分,孩子再好,怕也抬不起头来。”
程队长忙说:“他家成分是不好,可再不好,也得让干活吧?志远那小伙子那样能干,就是下庄稼地,也能挣碗饭吃。而且,高志远非常孝顺,他们家吃粮困难,听说他回来,认准他吃糠,也让他爸爸吃得好一点儿。你说他从小就读书了,在学校尽吃细米白面,回来吃那么大的糠,怎么受来。他那么孝顺,你们就这一个闺女,老了,他也一定能孝顺你们,我觉得是很合适的。不然,我也就不来问了。”
刘月芬的父亲刘兴良在一旁插嘴道:“程队长提这门亲事,我看挺合适的。志远那孩子是个好孩子,百病不犯,又仁义又能干。”
刘月芬的母亲也说:“志远那孩子是没挑的,挑不出一点儿毛病来,是个好孩子。要配我闺女,那是满配得上。可是,就那成分,我实在是不能接受。……”
刘月芬听到这里,像一盆冷水从头一浇到脚底,心一下子全凉了。她想冲进屋去,反驳她妈几句:我嫁人只要人好就行,什么成分管什么用,我也不是嫁成分。可是,她知道,她那历来强势的妈,说一不二,一手遮天,她进屋反驳,不但不起作用,还会火上浇油,会把事情弄得更糟。可不反驳,就听凭她妈的,那不黄瓜菜都凉了吗?她忿忿地听着,急得直搓脚……
听她母亲接着说道:“程队长,要说志远那孩子是好孩子,百里挑一,谁选女婿也挑不出毛病来。可就这成分,谁嫁给他,也得跟着受一辈子气,永远抬不起头来。你说再好,我也不能让闺女受一辈子气啊!”
刘兴良又插嘴说:“能干能过日子就行呗,成分管什么用!”
刘月芬的母亲生气地说:“你知道个屁,一旁待着去。”
刘兴良赶忙闭了嘴,再也不敢吱声了。
刘月芬的母亲又向程队长说,“程队长,你是好心,志远也是好孩子,我没什么说的。可我也把话挑明了,就这成分,不行,我不能让我闺女受那气去。”
刘月芬听她母亲回绝得那么决断,心都要崩溃了,可又有什么办法呢?她多希望程队长能有回天之力,化险为夷啊!
可是,程队长也无回天之力,只听他说:“你考虑得对,给闺女找婆家是一辈子的大事,得考虑全面了。可是,什么事也没有十全十美的,成分好的,人不一定好;成分不好的,人不一定不好,你再考虑考虑,这事也不急,我等着你个话。”
刘月芬的母亲说:“程队长,我这人做事从来不拖泥带水,这事,我不同意,就是不同意,也不用再劳动你跑腿费心了。”
程队长看刘月芬的母亲把话说得那么死,一点儿回旋的余地都不给,只得站起身来,“那我就走了。”
程队长把问的结果告诉了韩文义,非常抱歉地说:“我对不起高志远了,本想一定能办成的事,可没想到刘月芬的妈那么顽固,一口八个不同意。当然,她挑不出高志远一点儿毛病,而且还一再夸他,但是,她就因为高志远家的成分,说什么也不同意。要是她提出别的来,还好给她解释,成分,这是改变不了的,她一口咬定成分不好,受压制,不能让她闺女跟着受罪去,所以,说什么也不同意。我只得说声对不起了。”
韩文义道:“你尽到心了,没什么对不起的,我们还要谢谢你呢。那‘弯弯绕’,是什么人也绕不了,看她给闺女找个什么样的。”
韩文义也只得把这消息告诉了高志远,告诉完,气忿忿地说:“你就不听我的吗?对那‘弯弯绕’你就不能给她留磁脚,就给她来狠的。你要像我先斩后奏,看她同意不同意!恶人就得恶人治,黎巧芝的爸爸,也不比刘月芬的妈强什么,不也得认了吗?”他越说越气,又说,“她不同意也没什么,就看你敢不敢了,你要敢,就走我的路,不信她不同意!”
高志远苦笑着说:“我的好哥哥,我和你一样吗?你那样做能成了,我敢那样做吗?我教夜校,就是教大家识识字,还落个要复辟变天呢;要是那样做,还说不上治我个什么罪呢?”
“自由恋爱,有什么罪?”
“我教夜校还说要复辟变天呢,那什么□□啊流氓啊,什么罪治不了你!我可不想再进监狱,那可就真没法活了。散就散吧,是没那缘分。”
韩文义想高志远说的也不无道理,他是铁杆贫农,他们怎么不了他;而高志远就不一样,没罪有功还能治罪呢,如果有点儿瑕疵,那还不说治你个什么罪就是什么罪。刘月芬的妈不同意,真要有那事,她到大队告你□□了流氓了,还真抵赖不了。可那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这事就散了?那也太可惜了,一对情深义重的有情人就活活地棒打鸳鸯,不是太残忍了吗?他着急地说:“那你说怎么办?”
高志远笑笑:“没那缘分,就认命吧。”
这是高志远意料之中的事,农村给闺女找婆家,首先要看成分,刘月芬的母亲嫌他家的成分,是正常的。他不觉又暗自窃喜:他昼思夜想没法向刘月芬提出分手的机会,这不来了吗?她母亲不同意,他提出和她分手不是顺理成章的吗?可又一想,她妈不同意,已让她很痛苦,他再提出分手,双重打击,她能受得了吗?……
第二天早晨,高志远去刘月芬家的后院,见墙头压着石头,见四周没人,便悄悄掀开,拿出信来,赶紧回家。打开信一看:
亲爱的志远哥:
程队长来我家提亲来了,我还怕提别人,没想到提的正是你。可是,我妈不同意,不是因为你不好,而是因为你家的成分,说我到你家会受压制,抬不起头来,所以不同意。但是,志远哥,你放心,我不怕受压制,我非你不嫁。假如我妈永远不同意,那我就一辈子不出嫁,等你一辈子。
你的月芬
X月X日夜
高志远看着信,月芬那姣好的面容便又出现在他眼前,他单纯得像一张白纸,天真得如一滴露珠,她把世界的一切都想像得是美好的,人都是善良的,可现实是残酷的,人是复杂的,她怎么会想到世时艰险人心叵测呢!他也多希望和这纯洁美丽的姑娘在一起啊,那该是人生最幸福的事!能在一起吗?她妈反对,登记不可能;韩文义指的路,是一条危险的路,更不能走;只有分手一条路。分手,她虽然很痛苦,可她再找个好人家,会享一辈子福。这也正是他的希望,她幸福他才心安。想好,便给她写回信。
亲爱的月芬:
我们该醒醒了,来面对现实吧。婚姻不只只是两个人的事,它关系家庭、亲戚乃至社会的大事。我们以前想得太简单了,细想想,还是你母亲说得对,你为什么非要跟我来受罪呢?你现在没受这份罪,你还不觉得有什么痛苦,可我却深深感受了它的痛苦,一次次的打击,让我悲痛欲绝,痛不欲生……何必再让你跟着我跳进这火坑呢!
你是善良纯洁温柔贤惠的姑娘,本应该有幸福的生活,不应该像我这样忍辱负重地活下去,我也不忍心让你跟着我受罪!所以,我认为你妈妈的决定是对的,我也不能太自私而牵连你!我尊重你妈妈的决定,我们到此为止吧,只能说我们是有缘没分了!
这也是我给你的最后一封信,你也不要再给我写信了,我也不会再去拿信,让我们各自保重,各走自己的路吧!
高志远
X月X日
他写了信,赶忙去压在那石头底下,因为,怕时间一长自己再反悔。
信是发出去了,他的心仍忐忑不安,怕她接受不了,再出现什么意外,又想她是个温顺的姑娘,不会做出出格的事来的,当然是非常痛苦的,这是必然的。可时间是最好的疗药,过一段时间,她的心情会平复的。
第二天早晨,他看到那块石头又压在墙头上,那就是她又给他写信了,他多想把信拿回来啊!可他信中已说了,这是最后一封信,如果再拿,再通信,那不还断不了吗?便狠狠心走开了。
整个一个冬天,刘月芬和高志远受着同样的煎熬。刘月芬经常看看后院墙头上的石头,可每次看到它都是纹丝不动,立时心就凉了!她有时也想,他太狠心了,他们海誓山盟的感情,说断就断了?可又一想,他也不想断,还不是她妈不同意,婚姻无望,他才不得已做出如此决定而已。高志远也常去看那石头,每当看到那石头一动不动地压在墙头上,就如同磐石压在他的心头一样。他有时想,是不是自己太狠心了?可不狠心,不是会给她带来更大的痛苦吗?刘月芬有时又恨起自己来,巧芝给她说过多少次,让她勇敢些,主动去找他,像她一样,生米做成熟饭,她母亲不同意也得同意。可她一想,就怕得不行!那不成了\"破鞋\"了吗?让人知道,还不得丢死个人,以后还怎样做人?她是无论如何,也不敢的,只能顺其自然,凭天由命!高志远有时也想豁出去,不是说“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吗?多少人为了爱情,可以不顾生命,自己为什么就前怕狼后怕虎呢?和她在一起,即便是身陷囹圄,也值了。可那样,能给她带来幸福吗?不是给她带来更大的痛苦吗?漫长的一冬天的折磨,两人都面黄肌瘦,委靡不振。
刘月芬的母亲看到女儿,由一个又白又胖的大姑娘变得憔悴不堪,很是着急。知道她心里惦记着高志远,饭不吃,觉不睡,长此下去,一定会忧虑出病来的。唯一的办法是赶紧给她找个婆家,她有了对象,就会不再思念高志远,病也就好了。可是给她提哪哪她都不同意,实际不是不同意,她就是不打算找,还一心惦记着高志远。刘月芬的母亲想:不能这样由着她的性子,必须尽快找个合适的,把她嫁出去。果然,有人介绍邻近大队的会计刘智泉,二十二岁,一表人才,年青有为,两人对面相了,刘智泉非常满意。刘月芬的母亲便也不管女儿同不同意,就给她做主,而且定在正月十六结婚。
刘月芬一冬天没见一封高志远的信,彻底绝望了,看来,他是彻底要和她断绝关系了。她有时想上门去找他去,问问他到底什么意思?可又一想,他不在信上说得很明白了吗?是她妈不同意,他不想让她跟他受苦,才决定和她分手的。他也够可怜的,他也是被逼无奈,这能怨他吗?那她就一辈子不嫁人,等他一辈子;可那样,他如果也等他一辈子,那不害得他更痛苦吗?与其让心爱的人痛苦,还不如随了母亲的心愿,随便嫁一个,也让他有他自己的生活。有了这样的想法,母亲再逼她嫁人,她也就无所谓了。既然不能和心爱的人在一起,其他什么人都是一样。所以,母亲给她订婚,结婚,她都像个木偶人似的任人摆布,身不由己地嫁了出去。
高志远听说刘月芬出嫁了,心立即像刀剜似的痛。似乎刘月芬走到这一步,都是他的错,是他害得她那么痛苦那么随便地嫁了人。可他又有什么办法呢?为什么到了这一步呢?他抬头质问苍天:为什么?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