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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山顶的橙子 鼠,爱,死 ...

  •   在跑步机上前行,在滚轮里前行。人和鼠的生命没有什么差别。活得差的人围着公园转圈,活得好的人站在原地,让履带打转;有的鼠在迷宫里寻找出路,有的鼠在滚筒里寻找终点。鼠是人的实验动物和宠物,人又是谁的实验动物和宠物?
      Franco进了监狱,是什么时候的事?是因为打架进去的?因为斗殴?因为杀人?他想出狱,律师没用、律师没用、律师没用、律师没用。二十年,漫长的等待,徒劳而无功。
      郁金香被人选择作观赏植物,小麦被人选择作食用植物。人除此之外还能选择什么?选择生活、选择工作、选择朋友,选择去死、选择不要去死,选择现在,选择未来——
      Spud出来了,找了个工作。那是个苦力活,盖房子的工人,他什么都做点,哪里缺就去哪里,削木头、接水管。没有政府救济金,没有煤来取暖,没有毒品可以让他逃离。在沉闷的日复一日的苟延残喘拼命挣扎中活着,在戒毒互助会和上班下班的生活中摇摆不定寻找平衡。
      鼠会跑死在滚轮里、饿死在迷宫中,人会跑死在跑步机上、饿死在生活中吗?人的生活又何尝不是一座迷宫?未知、迷茫,寻找出口、寻找出路、寻找正确的方向、寻找自己的想要的东西?
      Simon靠录片并借此敲诈勒索维生,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做起了这个。但和以前一样,他不懈地致力于成人事业,从以前和姑娘恋爱,到现在勒索他人。说真的,即使我们两个共用过针头,他却从来没和我做过,以前我还有过关于他的幻想呢。
      这么多年我兜兜转转又回到了爱丁堡,那个有假向日葵的贫民窟、泡着死婴碎片的污水沟,还有地上的针管、海底的污垢、火车壁纸里的幻想。一切都不一样了,过去都被埋葬了,我们之间的命运交缠着分分合合,再见面时却已经离彼此很远了。大家各自都有了新的终点和新的起点。我不知道他们如今是怎么想的,但我注定要把人生画成一个圆圈:起点与终点相交,开始与结束重合。
      在人体结构的研究上,Franco在狱中自力更生走了很远。他找来狱友,想要捅了自己两棍子。一边一个,对称,不太深,避开内脏。想法很好,但狱友刺穿了他,刺穿了他的肝。那真疼,想想就疼。比起失去的二十年人生,心和那时的□□,哪个更疼呢?我不知道,他自己知道。
      我回了家。爸爸还在,妈妈已经死了。她死得很平静,但我却感觉她仍然在似的。什么也没有变,我的房间还是原来的样子,家也都是原来的样子,只是妈妈成了在又不在的幽灵,看不见摸不着的切实存在。在漫长的等待过程中,她耗尽了她的一生,那之后我才姗姗来迟。
      在Spud没意识到的地方,人们把时间往回推了一个小时——他努力搭建起的摇摇欲坠的平衡生活因此接二连三地坍塌了。时间被抽走,就像把他生活中承重的那块积木抽走一样,轰隆一声,一片废墟。他站在废墟上回头,□□还在原地。当一切都离他而去时,它又成了他用来借以逃离的工具。他和人在地下交易毒品,他哪来的钱?
      回到我的房间,我才想起以前陈旧得似乎已经不在脑海里的过去。我回来本就是为了过去,为了给我自己画一个圆。床下藏着的毒品还在原来的位置,床头柜上的杂志也还是旧有的样子。以前的我剪贴下来的“the city”没有变,就好像一切都没有变,生活乐队、时间唱片,婴儿还没死,我们还在街上狂奔。
      Simon还在吸,这么多年过去,毒品一直缠绕着他的身体、他的灵魂。在毒品的浸渍下,他如何在没吸的情况下保持正常呢?常量的毒品又怎么能让他享受得到快感?我猜性已经不能了,但我哪里会知道呢?无论如何,在我们被时间狠狠摧残的时候,他仍然有着原来的耀眼金发,脸蛋也漂亮得能拐跑小姑娘。
      嘿,但是谁受得了这些?至少我不能,我回不到过去了。我也不想面对它们:吸毒、狂欢、死亡、欺骗、友谊、背叛,苦乐交织、喜悲相伴。Spud在那样的生命里挣扎了二十年,他所做的每一次努力都成为了全新的灾难。第十三层楼,第十三层地狱,在泥沼中越陷越深,他余温散尽。失落的人、失落的生命,死到底成了一种解脱。自由落体,从滚筒中爬出来,从跑步机上滚下来。自找出路,自寻死路。
      我却连死的希望也不给他留下吗?
      我自己的希望又在哪里呢?
      “你活得不错”,“你看起来不错”。其他人呢?当我掠夺了其他人的希望时,我自己的也会被命运拿走:有失有得,宇宙的平衡法则。Franco又回来了,带着伤。可能比起徒劳一分一秒失去的日复一日不见希望的牢狱生活,身体的伤痛无关紧要了吧。但是那之外的生活又何尝不是日复一日的痛苦和悲伤呢?
      我和Simon重遇的时候,一切都好像什么也没变,就好像我没有拿着钱逃离,就好像我们只是隔了一天没有见面。但一切都确实变了。我们各有生活,他仍然在毒品里挣扎,我已经不再对他抱有什么幻想。我们都对生活不再有什么期望了,苦难、挣扎,这就是人的生命。
      ——命中注定。
      我对命运出了手,所以它也对我出手了。睚眦必报,冤冤相报,永无止境,永无终点,不停向前滚动——
      就像一个圆。
      我们都需要一个人抱着我们,和我们说:“一切都会好的。”我们需要这样的人,但是我们谁也没有。我们一无所有到只有彼此,所以我们做彼此的老师、学生、情人、毒友、助手、病人、医生。我们选择不去看生活中潜在的可能,我们都是盲目追寻快感的瞎子和精神病人,自愿放弃希望,自甘共同堕落。当初我们只有彼此,现在我们连彼此都失去了。我们已经无法和好如初。
      我去山上跑步。Tommy还在的时候,我们几个不怎么去山上。但是那里很适合跑步。我以前讨厌那儿,因为山不能给当时的我的生活带来什么,不过也要因为当时的我对生活没报多少希望。不过多少还是有的,比现在好多了。我现在去山上只是跑步,如今这同样不能给我的生活带来什么,只是我选择从跑步机上下来,选择另一个地方绕圈。人生总是要围着什么圆心打转的。
      当时我是怎么戒毒的呢?从对一个东西上瘾,转身跳进另一个瘾的怪圈。以前是毒品,现在是离开。没什么两样,注射快乐和分泌快乐,没什么两样。人体就是这么神奇,一个提供不够的时候,总会有别的办法让它充足。逃逸、逃离、逃避,解决痛苦有无数种方式,我选择最简单的那一种。当这个生活让人痛苦的时候,选择另一种;当各种生活都让人痛苦的时候,选择不生活。生活的对立面是什么呢?
      生的对立面是什么呢?
      太阳、蓝天、草地、山峦,生命,人。
      我的血流进针管,别人的血流进针管,无数瘾君子的血流进针管。我们的生活流进针管,我们的生命流进针管。小小的、轻巧的、微不足道的针管。刺穿了血管,刺穿了生活,刺穿了生命。我们把对未知的恐惧和对未来的恐惧和对生命的恐惧放进毒品里,注射进血管,葬送掉它们。欺骗、谎言。我的生活也像Spud的那样坍塌倒下了,像坐摩天轮,从低谷——升——到顶端——降——回低谷,一个不停旋转的圆。
      说真的,我们的生活又有什么希望呢?我们的生活哪里有幸福可言呢?
      死不幸福,幸福就不舍得死。跑死在滚筒里和饿死在迷宫中,哪个更幸福呢?
      自缢在山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山顶的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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