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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番外二 ...


  •   追芳魂黄泉碧落 生死随阿乙违诺

      又一年清明,天空中飘着淅淅沥沥的雨,残存着冬日的凌冽,夹在微冷的风中打在人脸上,是一种慢慢浸透骨髓的寒。易重明一人一骑赶了三天三夜的路,风尘仆仆从外地回京畿,却不入金陵城,而是一扯缰绳,转入一旁的小路,奔驰进层峦叠嶂的群山之中。山上绿树青翠,山脚溪水潺潺,在某一座山的半山腰上,有一座精心修筑的坟冢,这里是易重明魂牵梦绕的地方,住着他将心遗落的人。
      这几年,易重明去过许多地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尝试过许许多多的事,但他却没有一刻不孤单,没有一刻得到过心灵的安宁。

      易重明最先去的是西北,听说那里有山名为昆仑,是与天宫相接的地方,他想去问一问、是否真的有仙药可以起死回生。然而当他真的站在雪山脚下,才发现仙山之所以称之为仙山,是因为、那是人永远也无法企及的高远。天空澄澈、湖水碧透,昆仑山高耸入云,山顶有终年不化的积雪,山脚却温暖如春,或许这真的是神的属地,却渡化不了他的心灵。易重明最后望一眼昆仑,毫不留恋地转身,听说海外有仙岛,他不去走一回如何能死心。

      去东海的路上,在一个小镇、易重明随手救了几个被匪徒打劫的人,打马愈走的时候却被一个少年拦住了去路。少年一身简素的麻布短衣,牵着一匹老迈将死的马,腰间别着把杀猪刀,却是身高肩阔,眼神清澈,一双手臂强壮有力,坚定地拉住了易重明的马。
      易重明急忙勒住缰绳,语气不善地问,“小子,想干嘛。”
      少年刚刚见了易重明的身手,是他从没见过的高超,于是想也没想就来拉缰绳,完全没考虑过可能受伤,只有眼中闪着仰慕和渴望,“我想拜你为师,学好武功、闯荡江湖。”
      易重明被少年生机勃勃的眼神刺到,躲开视线,说:“我不是江湖人,也不会收徒弟。”
      少年带着初出茅庐的无所畏惧,大声宣告,“怎么不是,一人一刀、征恶扬善,可不就是大侠,我也要当个大侠,要上琅琊榜。”
      易重明扫了一眼少年腰间,问:“就用那把杀猪刀?”
      “对,心中有正气,杀猪刀也能锄奸扶弱。”少年握拳举向天空,心中充满豪情万丈。
      “正气,我没有,武功,也不好。”易重明从没有此种豪情,却也被少年感染。她说过,正确却艰难的事,永远都不担心没有人去做,或许少年未来会成为那样的人也说不定。于是易重明解下腰间的雁翎刀,一把抛给少年,“这把刀送你,但你的路该你自己走。”
      少年人接过刀,也不推辞,坦然地抱拳施礼,然后承诺,“江湖人爽快,你不答应教我,我也不纠缠,我一定带着你送的雁翎刀和我的杀猪刀闯出名堂来。”
      “年少狂妄。”易重明冷冷地说。
      少年露出一个光芒四射的笑容,理所应当地说,“立志当然要立个大的。”
      易重明不禁问自己,他的志向是什么呢,或许从一开始她的志向就是他的,他的志向就是完成她的一切愿望。比起那些雄心壮志,他的志向太微不足道,可他本就是个微不足道的人,如此便好,他曾拥有足够的安心满足、温暖快乐。而失去了她,再利国利民的志向他也生不起心气儿,提不起力气。

      持刀少年只是旅途中的插曲,易重明一路来到东海国,却失望地发现,东海人善用毒却不大会治病救人,能杀人于无形却从没钻研过长生之法。东海之东,是永无边际的碧海蓝天,即使最大最坚固的船、最熟练最高明的水手,也无法到达彼岸。在无人的沙滩,易重明伴着海浪声祈祷了一夜,然而没有神明或是妖邪给他回应,只有永恒不变的波涛声,诉说着无人能懂的暗语。

      易重明只能心灰意冷地离开,没有目的,没有方向,想起哪里便去哪里,忘记赶路就留下,走走停停出了梁国,不知不觉到了极北之地。
      北方的鹅毛大雪能积三尺厚,让每一次迈步都变得艰难无比。一次,他在不知名的山林中遇到一头虎,虽然奋力杀之却也力竭倒地。在这荒无人烟之地,易重明躺在雪地中,望着满天繁星,感受着大雪一寸一寸将他掩埋,平静地迎接死亡。然而事与愿违,重新醒来,他的心里说不上是庆幸还是失望。
      救易重明的是个猎人,妻子去世、没有儿子,唯一的女儿已经嫁人,独自一人居住。那日他去林中检查陷阱,见到了死去的虎和将死的人,他做不到拿走稀罕的猎物而不救人,于是将二者都拖回了他的家。两捆柴加一帖土方将人救了回来,却是个一句话也不说的人,还以为是个哑巴。
      猎人絮絮叨叨了三日,今日又来重复同样的话,“我说,你是从哪来的啊,本事不赖嘛,还能杀得了虎。”想到还在院子里冻着的老虎,又说:“你看,我救了你,我不敢要那虎皮,你给我几根虎骨泡酒,你看能行吧。”
      “你都拿去吧。”易重明终于抵不住唠叨,回答了猎人。
      “你会说话呀。”猎人吓了一跳,接着却拒绝了提议,“那成什么话,虎是你拼死猎的,我可不干那让人戳脊梁骨的事儿。”
      “我不是猎人,杀虎只为自保,你不要就扔林子里吧。”
      “那多糟蹋东西啊,等硝制好了,开春去卖了,你给我两个辛苦钱就行,只是怪可惜的,那可是一张完完整整、一点儿不缺的虎皮啊。”猎人不免可惜,虎皮要是能送给刚出生的大外孙,多有面子,可别人的东西,他动了烫手,心里也不踏实。
      易重明从猎人的眼中看到了发自内心的喜爱,又想起那个持刀少年,于是说:“你既喜欢,就送给你。江湖人就图个爽快。”
      易重明说的痛快,猎人也痛快,“我也不黏黏糊糊,虎皮我要了,你就在我家踏踏实实住下,想住多久就住多久,酒肉都敞开了肚子、吃就是。”
      “等我伤好了,就走。”
      “着的哪门子的急,大雪封山再迷在林子里,什么事儿都等到开春再说吧。”
      于是易重明在此一住就是两个月,与猎人同吃同住,一起打猎一起吃酒,倒混成了兄弟一般。
      眼看着春回大地,易重明开始整理行囊,猎人对他念叨,“大明子,留下来吧,你四处飘荡也没个家,我们这儿虽然偏僻,但有吃有喝,我把你当兄弟,老哥儿再给你说个媳妇。”
      易重明环视了一圈猎人无人整理、乱七八糟的家,反问,“哥哥也不缺银钱,为何不再找个妻子呢?”
      猎人一时语塞,半晌才又找回话语,“唉,我明白了,你这是心里头住了人啊,那就咱们哥俩儿,都光条条一个,正好搭伙。”
      “你说的挺好,只是不是我想要的。”
      猎人的话没错,易重明的心里住了人,甚至不只是住了人。他甘愿为傀儡,一世受她操控,没了控线的人,他竟也忘记了如何使用自己的四肢百骸与头脑心智。

      离开猎人的家,易重明千里迢迢回到温暖的江左,重新走一遍他们共同游玩过的山山水水。然而仙露茶失了香气,素斋没了滋味,连那座有佛光的山都连日阴沉沉的,不肯施舍他一个渺茫的希望。
      易重明在廊州逗留了很久,因为她也曾在这里生活过不短的时间。在一个寻常街巷里,有一家小小的食肆,有她和他都很爱吃的桂花糖藕,他日日来此、日日点一份糖藕。
      在一个烟雨朦胧的午后,易重明坐在食肆的角落,吃今日他的那一份糖藕。
      观察了他很久的老板娘,拿着一壶茶坐到了易重明对面,亲自倒了一碗给他,开口搭讪,“兄弟很喜欢我这糖藕。”
      易重明吃下最后一块藕,说:“是,我很喜欢。”
      老板娘斟酌了一下,鼓足胆气,说:“你来了多久,我便看了你多久,你孔武有力、孤身一人,而我寡居多年、独自支撑这铺子。要不,我许你一辈子的糖藕,你可愿做食肆的掌柜?”
      易重明看了一眼那双柔情似水的眼眸,别过头,带着浓浓的怀念说,“我喜欢糖藕,是因为我的心上人喜欢。”
      老板娘沉默了一刻,却还是愿为未来再搏一次,“既然你如今一个人,那就是有这样或那样的不得已。我没想取代那个人,就是想有个人,知冷知热,也让我托付一颗真心。”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①”易重明原来不懂诗词,但如今却深刻地体会了这两句诗的意蕴,确实、也没有别的词句、能更恰当地说明他的心境了。
      老板娘心里不免失落,但还是扯起一个笑容,说:“人间难得痴男子,却是她人梦里郎。是我妄想了,以后你来吃藕,不收钱。”
      易重明数出铜板,不多不少正好,码在桌子上,只留下一句“不必”,径自起身走了。
      “只为这段情。”老板娘想将铜板退回去,却只有男人的背影留下。
      当天易重明就离开了这个小镇,老板娘也再未见过他。不过往后的年月里,和食客们谈天说地,偶尔也会提起有那么一个怪人,为一个不知在何方的女子、吃了她一个月的糖藕。众人猜测一回、感叹一回,哈哈一笑便过了,不可能体会到当事人的刻骨铭心。

      时间回到现在,解下马鞍缰绳,放了马儿自由。易重明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上山,每走一步心里默念一声“对不起”,“对不起我要违背诺言了,对不起让你一个人在幽冥那么久。”沿着蜿蜒转入深山的一个个石阶,易重明慢慢走近她,脑海中也浮现出与她告别时的场景,一字一句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草长莺飞时,她却病重,其他的事都已安排妥当,唯有丁乙不知所措地守着她,期待最后有奇迹降临。
      她抚摸着他的脸说,“阿乙,对不起,我要抛下你了。”
      握住脸庞边瘦弱的手,他故作镇定地说,“不会的,蔺阁主马上就来了,他医术高超,肯定能妙手回春。”
      “生老病死,是不可改的命数,阿乙,千万不要执念。”说着,她却先流下泪来。
      丁乙想拂去那泪水,却无论如何也伸不出手,那是为他流下的泪水,一滴、一滴落在心尖上。他只能从身后搂着她,说:“我要如何不执念,没了你,我还有什么。”
      她最后一次亲吻他,却说出他不愿听到的话,“我已经自私地留住了你二十年,却不能自私地带走你的生命,答应我,不许死。”
      “我做不到。”这一句话低沉暗哑,像是从内心深处发出的声音。
      她不放弃,仍然坚持,“阿乙,答应我,或三年、或五年,你会发现,没有我的世界依然是美好的。”
      “我的世界里、我的美好,只有你。”说着亦有泪水湿润了他的眼眶。
      她的坚持变作恳求,这是她极少露出的脆弱,“求求你,阿乙,你难道让我死不瞑目吗?”
      “你从来不必求我,你的话、我从来心甘情愿遵从。”他答应下来,内心却无比绝望。
      “阿易,对不起,阿乙,对不起,不能和你相守白头。”
      “林凡,谢谢你,沐风,谢谢你,给我的人生以色彩。”
      心心相印的两个人紧紧相拥,却无力改变天命不可违。

      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②

      她的容颜依然美丽,却还是决然地离他而去。那之后,易重明真的踏遍万水千山,如同他答应的那样,然而世界确实是美好的,想象不到的绚烂多姿,但一切都不属于他,他的世界永远沉寂为一片灰暗。
      易重明摸出从东海得来的无解毒药,一口吞下。此毒不见血,不会污了她的福地,不损样貌,让她可以辨认他。
      易重明坐在她的墓前,平静地等待着黑白无常的到来,用生命中最后的一点时光喃喃细语,“你总说天地广阔,世间有无尽的多彩灿烂,但我寻找了那么多地方,寻找了那么久,都寻不到一丝一缕与你相似的魂魄。天南海北流传着许多关于你的传说,但那是别人眼中的你,都不是我看到的你,都不是真的你。我努力过了,可是真的很累,没有了你,无论是阿乙还是阿易,都没有希望、没有灵魂。”
      胸口有一点点闷,易重明抬头望了望雾蒙蒙的天,毒药已经发作,他却欣喜于、仿佛又感受到了她的温柔,就在墓碑后面对着他微笑,易重明亦满足地笑了,最后说道,“对不起,阿乙违背诺言了,只希望你还在幽冥等我,即使没有也无妨,黄泉碧落,阿乙会找到你。”
      易重明,也就是丁乙,躺在林凡的墓前沉沉地睡去,宁静安详,仿佛真的只是美梦一场,却是一个永远也不会醒来的美丽梦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番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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