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0、第八十章 ...
-
置之死地
关押沐风以及丁乙、任庚的院子,正是当年沐风待产的那个,望着与记忆里一模一样,丝毫未变的一砖一瓦,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这里。
依馆长之见,沐风或是将死之人,或是狠辣之人。无论哪种,在宫中下令之前,关押是关押着,吃穿用度却一样不少,半分不苛待。
一夜未眠,沐风终于放松心神,胡乱擦了一把脸,和衣而眠。似梦似醒间一直在呓语,她仿佛一直在奔跑,没有起点、没有尽头,始终如鬼魅般、一路紧追不舍的追捕者换了又换,一会儿是官兵,一会儿是刘喜,最后都变成了沐风自己,如影随形,无法摆脱。
再被抓到的那一瞬间,猛地惊醒,原来不过是梦。缓过神来,沐风一抬头,就看到守在一边的丁乙,安下心来。
丁乙递来一块手巾,用陈述的语气说,“你做了噩梦。”
知道他问的不仅仅是噩梦,沐风擦干冷汗,说:“无论杀与不杀,噩梦都在。区别是,不动手,噩梦是他,动手,噩梦是我,我宁愿惧怕的,是自己。”
“为何要亲自动手?”丁乙的手拂过腰间的剑,示意他可以代劳。
沐风按住丁乙的手,“必须是我。他是我的恐惧和怨恨,唯有亲手扼杀,方可去我心魔。”
丁乙回想了一下,据他所知,沐风应该再无如此仇恨之人了,心下稍安,于是说,“以后杀人,我来。”
一句话,带来巨大的力量。沐风动情地亲吻丁乙的唇,这是毫无保留、不问因果始终站在她身边的人,如此难得,怎能不爱。这一个吻缠绵而悠长,过了许久,沐风才想起回答丁乙的问题,“嗯,我的好阿乙。”
丁乙笑起来,驱散心中所有的担忧,又看了看沐风狼狈不堪的舞衣,说:“去换衣服,然后来吃饭。”
沐风点头,起身去找衣裳,随口问:“任庚呢。”
“在外面,我去叫。”
重新收拾整洁的三人坐在一起用饭,在外有一整队的看守,在内也各有思量,但三人却都吃的很香甜,倒是诡异的和谐。
任庚是今日不管明日事,出事他也没辙,索性随它去。丁乙是与沐风在一起,便无所求,生死不论。沐风则是早已考虑清楚,只等结果。靖王与梅长苏若能回来,自然一切回归原样;若回不来,余生绝望、鱼死网破何妨。
于是这三人倒安安静静在这里过起了小日子。
而此时的九安山正是千钧一发之时。
誉王谋反,是赌上了一切,连言皇后都搭上了,不成功便是万劫不复,只为证明,他比所有兄弟都更适合做皇帝,也更能做好一个皇帝。难道因为他都不曾知晓的异族血统、前代辛密,甘心为他人垫脚,还是不自知的垫脚石。
哪成想,五万庆历军对上三千禁军,却是屡屡受挫,攻到猎宫门前,也被禁军悍不畏死地挡在了门前,一步未进。就在禁军一个个倒下,渐渐无以为继、难以支撑,誉王以为胜利不远之时,霓凰郡主银铠银枪,一刀砍断庆历军军旗,再一刀斩了主帅,本就军心不稳的庆历军再无进攻之心,化作一盘散沙。
霓凰得到靖王传信,率守陵将士解了猎宫之围,靖王则随后领纪城军赶到,围剿各处叛军,彻底击溃了誉王。梁帝满意于靖王干脆地交还了兵符,心中已然将靖王视作继承人了,满朝文武亦心知肚明。
而梁帝与誉王、滑族玲珑公主,就又是一段分辨不出对与错、真与假的隐秘故事了。听着誉王撕心裂肺的呐喊,仿佛要将三十余年所有的压抑与困惑、不甘与不平都发泄个干净,梁帝的内心也第一次问自己,他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什么,却很快又将这个念头打消。帝王口含天宪,不会有错。
叛乱已平,只待蒙挚回京收服禁军,梁帝便可回京收尾了。在所有人平复心情的这一段时日里,对于某些人,猎宫中却又发生了许多、许多的故事。
白毛野人出现,梅长苏病倒,静妃仗义施救,周围人都知道梅长苏就是林殊了,只有曾和他最亲密的萧景琰被蒙在鼓里,虽然有过那么多次的怀疑,却还是相信了每个人的遮掩之词。
圣驾归京不久,张福就匆匆赶来了升平馆,馆长如此这般地回报清楚,原本还等着上面的雷霆之怒,即使与刘喜不和,张福也不该连他身死也不追究。可是事情竟然真的往最诡异的方向发展了。
可算见到上司,馆长直接问出最关心的问题,“张公公,沐风如何处置?”
“放了吧,刘喜附逆,原就该杀。”张福就是特意来办这件事的。
馆长吃了一惊,竟失了镇定,“附逆?附谁的逆?”不仅吃惊沐风无恙,还吃惊竟有人谋逆。
明旨已发,张福无需隐瞒,“誉王举兵谋反,已经被镇压,皇后都废了,何况一个刘喜。”
馆长这才信了,“既然如此,露华即刻将人放了,是否一切如旧。”沐风也许知道些什么也说不定,不然怎么敢冒险动手。
张福点点头,又吩咐,“嗯,你先把她叫过来,我还有几句话要问。”
这个她自然指的是沐风,馆长一边去通知其他人,一边叫来了沐风。
沐风进来行过礼,径自开口,“得见张公公,便是宫中之乱已平,恭喜张公公重掌都知局。”
张福再次打量沐风,“才思机敏,我也不问你怎么猜着的,反正那么大动作,难保没走漏风声。”
“多谢张公公,沐风也不过从些细枝末节、略作推测而已。”沐风并不否认她早有推测。
“我就想问你,你是怎么搭上贵妃娘娘的啊?上次就是给贵妃娘娘传信吧。如今贵妃娘娘独掌六宫,大家谁不想为其效力?”张福下了钩,若是能攀上静贵妃也不错。
沐风从来不惧别人诈她,滴水不漏地回答,“沐风不懂张公公的意思,也从未私自传过消息。”
张福不甘心,再试一次,“你还瞒什么,贵妃娘娘都吩咐了,让放了你,不然你以为呢?”
“沐风不过一官妓,如何劳动得了贵妃娘娘,想来娘娘不过是吩咐拨乱反正罢了。”沐风也仍不松口。
张福无法,只得圆了过去。“哦,是吗?大概是我人老了,记得不清楚了,我也就管着这一亩三分地,要拨乱反正的也就你这一桩事。”真是选错了人,他越来越看不懂沐风了,将来恐怕更无法掌控,但静贵妃暗示了那么若有似无的一句,他倒不好现在动人。
“张公公这样想也合理,也是沐风不好,惹出了大乱子,让公公烦心了。”沐风赶紧下台阶,此次多亏静贵妃,否则难免多波折,同时她也相信静贵妃的智慧和手腕。
张福也只得叹一口气,说:“别再惹事就好,你这私仇也报了,尽心办差吧。”
“有一句话沐风得说,沐风与刘公公的私怨是小是,刘公公借机挟私报复、睚眦必报,将来才不好收拾。张公公亦可安心矣。”沐风亦不忘在张福这里找补一二。
张福笑了,还算知趣,也不是完全看走眼,“嗯,真会说话,我看反过来才是,不过这没关系,结果都没损失。”
“如此沐风便安心了。沐风告退。”沐风出门迎面遇上馆长,默默行礼,就走了,什么话也没说。
馆长如今也没法追究沐风这些小节,先进门问张福的示下,“张公公,刘公公的尸首如何处置?”
“还留着呢,草席一卷,扔乱坟岗子就是,一个逆犯能留个全尸已然是皇恩浩荡了。”张福随口说道。
“是,露华遵命。”馆长离去,曾经在升平馆作威作福的“刘爷爷”也不过这样的结果,不走到生命的终点,任谁能参透结局呢。
这一晚,夜深人静,房中只有沐风和丁乙两人的时候,沐风倚在丁乙的胸口,听着有力的心跳声,问:“阿乙,如果让你自己选,你想叫什么名字?”
丁乙搂着沐风的手微微收紧,认真思索这个问题,却没有结果。本名已忘,丁乙只是个编号,但回想起沐风一次次唤他“阿乙”时的朝朝暮暮,已成为他生命中全部的温柔。轻抚沐风乌黑的发丝,说:“我是你的阿乙。”
沐风品味着这两个字,说:“阿乙,阿易,挺好,你还是我的好阿乙。”
沐风重新做回她的掌事,一切都如常运转,但却再没有人敢过问沐风平日去了哪里、做了什么,甚至馆长都不大理会。逃脱追责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时不时就会从脑海中冒出来沐风满身鲜血的模样亦是一个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