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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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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纸染墨
转回升平馆这边,红姨原本正在安排一个新人,见沐风来了,便先和她说话。
沐风打量了一眼新人,和她年岁相若,隐约有一种千金小姐特有的骄矜,挺起的胸膛,隐忍的眼神,她的痛苦和不屑明晃晃的写在脸上,呵,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啊。
沐风从新人身边走过,在红姨下手坐下,说:“红姨安好,您这里忙着,是我来的不巧了。”
红姨让沐风喝茶,“忙来忙去都是做惯了的事,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我还想着让你好好休息,过了这半晌再去寻你。”
“什么都是因时、因人而异的,我们这大大小小的事,那样不得红姨费心。就是我,也总劳您想着,可不得快些来感谢,让您下回还记着我。”沐风恭维道。
“也是你听话懂事惹人疼,这不、昨日的客人留了话,这十日啊……”红姨盯着沐风的俏脸,顿了一下才别有深意地说,“你专招待他便是。另外,缺了你的宴会,挑个那位公子在的时候,红姨给你补上。”
“沐风能有今日,多仰赖红姨照拂。昨日之事,如果不是红姨,如何能轮到我。”说到此处、沐风郑重起身拜过红姨。此刻,沐风是真心感谢红姨,让她能在恰好的时间与他相遇。
而所谓宴会却没甚意思,彩头都给出去了,谁还耐烦那个过场,想必靖王也不耐烦参加。于是便说,“宴会有什么打紧,红姨要补,不若请您,还有青姨和几个要好姐妹,咱们乐一乐才是。”
红姨微笑点头,扶起她,送回坐席,“我自然知道你的心,往后总要相互行方便,红姨少不得也有需要你的时候。”说罢深深地看着沐风。
沐风知道这个需要也许不简单,但此刻也没有退却的道理,“沐风必定尽力。”暗自思付着红姨图些什么,自己在她手下,自是听差遣,普通的事何须点出来。
沐风凑到红姨身边,拿起一旁的团扇,一边有一下没一下地为红姨打扇,一边说话,“红姨只管说何事。”
“眼下也没什么,只是关照姐妹,照拂新人。”说着随意挑眉扫了一眼一旁的姑娘,那姑娘听到此处,也略略颔首示意。红姨继续道:“这位是新来的锦年,你们年岁相当,但沐风总是早来了这几年,人也最和气不过,有些个小事不便找我,便去问她吧。”
锦年看了看沐风,冷淡地说,“那么,劳烦沐风姑娘了。”
沐风噗嗤一笑,“都是姐妹,不必见外。升平馆中和气最重要,只要,不越了规矩,大家自然互相关照。”心里道,“上位者心里,管着所有人的规矩才是重中之重,也不知这锦年听不听得明白。”
“正是如此,锦年,你要和大家好好相处呀。”红姨拍拍沐风的手臂,又嘱咐道。“沐风如今也见了客,以后没那么紧了,师傅的那些功课却是万不能松懈的。不然劳烦到萍姑,可就不好过了”。
“沐风谨记,不敢懈怠。”沐风神色一凛,心道果然。师傅的功课倒还罢了,萍姑姑管着赏罚教导诸事,岂是好相与的。
红姨继续唠叨,“这也是为了你好,不要怪我说,谁没个色衰爱弛的时候。今后,你的渡夜资按旧例分账,也好多攒些体己。”红姨的关心也并非全是表面功夫,看惯了升平馆背后的人世坎坷,红姨的内心最深处也保有着一份怜惜。
“沐风醒得,有红姨在身边时刻提点,我怎么会不明白呢,”沐风唯唯,升平馆抽成甚狠,普通姑娘手里也只够日常花销,唯有拔尖的才能有几分结余。但确实,很多时候唯有银钱才是她们最坚实的依仗。
红姨顺手取过沐风手中的团扇,口中道,“你得过馆长教诲,最是通透,红姨不过白嘱咐。将来馆长提携你,引荐些贵人,不要忘记今日的话。好了,红姨也为你高兴,你领着锦年去吧,明天萍姑那边才开始教她。嗯,安排她在小梨旁边吧。”
沐风想着这最后几句才是重点,却摸不着门道,只得道别,“是了,那沐风就不打扰了。”
沐风领着锦年往回走,状似无意却心里清楚锦年在打量她,既想表示不屑又好奇不已,所有心思纠结在脸上,一望便知。正好沐风也想和新人聊聊,沾沾那一份外面的鲜活气儿,升平馆的人即使再活泼,也难免沾染上几分历经世事的暮气。于是沐风停下脚步,随口说道,“聊聊如何,你很好好奇不是吗,左右无事。”
锦年刚刚听了全程,沐风和红姨的谈话很多她都不明所以,只觉得这个和她一样大的姑娘游刃有余,至少表面上如此。还有渡夜资什么的,竟是已然招待客人,还感谢红姨提点。锦年听她要和自己闲聊,惊讶于她这样大方,终究被好奇心打败,“当、当然好,聊什么。”
两人随意坐在回廊下,隔着些距离,就像二人的关系,同样的身份心境却截然不同。沐风行动间有些不自然,引得锦年偷偷地看了她一眼又一眼,“你,没事吧?”
沐风摇摇头,微笑着对锦年说,“谢谢,没事的。以后你就知道了。”
锦年则低着头先不好意思了起来,讷讷的说:“我其实知道,在红姨那里,我都听到了。”
沐风了然,眼神飘向庭院中杜鹃花,说到,“在升平馆里,这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只是也许你还不习惯。”说着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腰腿,态度散漫,也不扭捏。“外边的伦理道德和这儿没多大关系,这里自有这里的规则。”她也是花费了很多的时间才明白,才接受,才坦然的。
一句话说的,锦年的眼睛瞬间湿润起来,脑海中、坐在那里说这番话的身影和她自己重合起来,将来她是不是也得如沐风一样,出卖自己还得谢别人,倔强地昂着头,问:“你就这样安然自若吗?就…就…不难过吗?”
沐风望了望天,思量着如果昨天不是靖王,她是否会难过,也许会也许不会,无论如何难过的情绪都无意义,无论如何都是当下最好的选择,想得到必须得先付出,这是不变的道理。沐风收回远方的视线,转头看着眼前这个还娇俏的小姐,她还不知道想要什么,能要什么,“其实,一辈子还那么长,升平馆就这么大,自在些也就开心些,别为难自己。”
锦年却不理她的开导,愤愤地说,“你懂什,你自小在这里。”
这句惹得沐风心中也升起一团火,谁没气性,怎么,哄着都不行,那便不要怪她戳破锦年的高高在上、不可一世,佛说众生平等,谁又比谁高贵。沐风伸出手,将锦年散落的一缕头发别在她左耳后,动作柔缓,目光讽刺,然后才说,“呵,我不是出生在升平馆的,谁还不是千金小姐呢。”金陵城的人大抵都知道,升平馆的人,除却姑娘们意外不得已生下的孩子,都是犯官家眷。犯官家眷四个字背后又有多少的悲欢离合呢,没有人探究。
“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对不起,对不起。”锦年慌了神,她并不是有意的,只是下意识地发脾气,可这里不是家,没有人会无条件地包容她。察觉自己说错了话,戳了别人痛脚,确实,升平馆出生的人少之又少,那这一座偌大的院落里,困住的可不都是曾经的官家小姐、闺阁名媛。她不也是登记在案,黥墨刺青,一辈子逃不掉,那些骄傲可不都是笑话。
“没关系。千金小姐,忘了吧。”沐风没有真的生气,却发觉,原来她竟还有这样的意难平。
锦年却是压抑了很久,忍不住倾诉,反正已经被讽刺过了,也不怕再听到别的难听话,于是故自说起,“可是……,我知道没用,但就是总想起以前的事,想起爹娘,想起哥哥弟弟,他们对我很好很好,怎么会,怎么会,整个汪府转瞬就毁了,全没了,都没了。”
沐风想安慰她,却不知从何说起。如果说因果报应,那她又为何在这儿,朝堂倾轧,有时无关对错,唯有胜负,谁又能妄言锦年的家人。个中滋味只能自己品味,只能道一声,“世事无常。”
“只这一句世事无常吗,你真不会安慰人。”锦年怅然若失,接受不了这轻飘飘的四个字就解释完她命运的起落,可她的委屈与怨恨又能冲着谁呢,至少沐风没这个义务。
沐风有点心疼锦年,却还要打破她心底的那一份期望,“那我说你父兄定会平反归来,救你出去吗?我可以说,但你信吗?”
锦年怔怔地望着沐风,答不上来,狠狠地揉着手帕,嘟囔,“你又知道,你什么都知道。”
沐风笑她还有些孩子气,以后有的是时间,今日也算交浅言深,便结束了谈话,“好了,送你回去好好归置归置,明天你要开始学功课,就没这么闲了,走吧。”送锦年回了房,又嘱咐小梨关照,才回去。
等到傍晚华灯初上,沐风独自一人,一边抄写着新近流传的词曲,一边思考。靖王今早才走,想来今日不会来了。昨日大宴宾客,今日又留话,他那么个不受待见的郡王,大概是把荷包掏了个干净。也知道这关系长久不了,也还把他的这份心意小心珍藏。能在无人时偷偷想着他,想着他们,也算是这漫漫长夜中的聊作慰藉。
今日红姨除了敲打提醒,亦有拉拢之意,沐风在升平馆待了多年,也只与馆长有些关系,算是或可利用,今日话中之意是馆长看重她,可馆长尚未透话,红姨却先透露了,是何故,不得门道,只能等下文。总归是个提醒,可以预先稍作准备。
而锦年姓汪,细细翻检姐妹们的闲话,似乎前些日子、当街斩了的户部官员就是姓汪,应是就是锦年的来处。
沐风这两年一向如此,稍有空闲,便将发生的事情、桩桩件件在脑中过个几遍,细细思量其中之意。没有天纵的英才,就只有事事小心。总要抓住些什么,方才有依仗。总要留得命在,看一看这京城之中、朝堂之上的生旦净末丑,最后有个什么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