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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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对不识
时光如烟，稍纵即逝，不知不觉间沐风已在升平馆度过了六载光阴。灯火依次被点燃，映照出一片辉煌，丝竹之声入耳，在空气飘飘荡荡，纠缠住每个踏入其中的人。沐风跟着红姨慢慢走过一道又一道曲折的回廊，穿过一层又一层朦胧的纱幔，缓步向前堂去待客。
沐风如今也到了及笄之年，怕是再也不能清陪了事，也不知会遇见怎样的一个人，是好、是坏，能否释怀那一段少女心事。午夜梦回她也曾想象，但清醒时却要亲手将所有美梦打碎、抛弃，唯有如此，方能走下去。也许很久以前她就已经放弃所有琦念，徒留苟且偷生，然而有些事终究是特殊的，会在蓦然回首时泛起一点过往的残渣。
将远飞的思绪一一收回，沐风静静地听红姨叮嘱，“今日这可是位贵客，说是要宴请同僚，宾客们是尽兴了，单单主人、竟只是喝酒，想来是个挑剔的，这才让你们几个过来。都要尽心，可知道了。”说罢略带凌厉的眼风扫过，转瞬又换回一脸慈和，但其中意味几个姑娘无人敢错过。
大家唯唯，有个大胆的压不住好奇，问：“是怎样的贵客，红姨可知道身份？”
红姨挑眉看了她一眼，并不介意，慢声说道：“总归来此的客人我等都开罪不起。唉，似乎是位皇亲国戚呢。”话只露一句，余下的任凭几个人在心中反复猜测。
其余几个皆流露出钦慕，沐风却依旧淡然。皇亲国戚多矣，权倾朝野者有，落魄潦倒者亦有。不过红姨一向关照她，想来不会太差。
几人跟随红姨，来到升平馆最为宽阔富丽的厅堂。厅内舞乐正酣，众人放浪形骸，温香软玉在怀，宾客的脸上写着满足、简单热烈。唯有主位上的青年神色淡淡的、无人相陪，也不吃菜肴，只是饮酒，间或与旁边的人聊几句，显得格格不入。
“公子万安。”红姨领着几个姑娘行礼。
主位之人随意地挥挥手，并未投去更多的注意，“免礼。”
他的冷淡、红姨浑似未察觉，迎来送往之人自然懂得如何待客，仍旧热情地招呼，“公子，既然来了升平馆，自然得让您尽兴。如今就只饮酒，就是姑娘们的罪处了。奴家知道，公子尊贵，自然挑剔些，这四个还小，没见过几个人，不知道有没有运道让公子梳拢一回。”红姨殷切的说到，并示意几个姑娘上前。
“不必如此，今日只为兑现诺言，让在座各位同袍尽兴便是。”依照青年的性格，原本是决计不会踏足此地的，但经历过几次生死一线间，有些所谓的原则便成了笑话。但他也做不到放任沉沦，有些坚持刻入骨髓、终身难改。
红姨仍不放弃，“这可如何是好，显得姑娘们无能，怕是还得好生调/教了。哪怕是挑个斟酒布菜的人也好。再则，哪有属下欢乐，却让主君独坐的道理呢。”
青年沉思片刻，只见几个亲近下属之间频频眼神交流，打不完的眉眼官司。最后，他的副将列战英辞了红粉佳人，上前作陪。青年无奈，只好朝列战英摇摇头，然后第一次抬眼看向那四个各有千秋的姑娘，只一眼便随意指了个合眼缘的。心中不忘自我安慰，在这个醉生梦死的所在，有人陪才是寻常的吧。
“如此，便你来斟酒吧。”青年的声音里也染上了几分醉意，退却了往日的坚毅果断。
听得此言，列战英回转了回去，微微歪着头，和身边的姑娘轻语，却不知说些什么，只是笑意从嘴角荡漾出来，怎么也收不回去。
沐风愣愣地望着那只手指，又顺着修长的指尖转移至那张俊朗的脸上。是的，主位上坐着的是沐风曾经认识的人，是沐风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人。只不过斗转星移，她早已不是她，她认出了他，而他却没有。
一个抬手、一个眼神，电光火石之间，沐风的心中冒出一个念头，着魔一般疯长。抛却昨日种种，如果是他，或许也能成为美好的回忆吧，至少好过扑朔迷离的未知。
沐风盈盈拜谢，默默无言地在青年身边跻坐，一边斟酒布菜，一边暗自观察那张记忆中的脸，当然，还有许久不曾想起的、记忆中的自己。
“托殿下的福，此生能在升平馆买醉，无憾矣。”一人一边喟叹，一边就着一只红酥手吃酒。
青年心有所感，眼中有一瞬间的湿润，起身举起一杯酒，说到：“兄弟们皆是九死归来之辈，当得起这份逍遥快活，下次凯旋，我仍在此处，宴请尔等，畅饮美酒、醉卧美人膝头，可好！”
瞬间的静默被一道沙哑的声音打破，“极好，极好。”那人忽然痛哭出声，接着又狂笑不已，“他日若有命在，定然来赴约！”说罢，酒杯一掷，踉跄几步走到正中央，随着音乐胡乱舞动起来，几分狂背，几分潇洒，几分落寞，众人击节相合，一时间无端多了一些与此间不同的豪情。
在座众人哪个没有些埋在心底的苦与痛，无言的骄傲与懦弱。又一轮欢歌曼舞，主位的青年含着个浅笑望着那一个个儿郎，即庆幸又遗憾，眼见着他们依偎在温暖的怀抱中，消失在升平馆的无数房间里，能有今日的放荡何其不易。
待到人群散尽，青年转头，看了一眼身边安静温柔的纤细身影。眉目清秀，眸中澄澈，望向他的目光里是单纯的向往，此地还有如此清白人物吗？呵，升平馆收藏的都是罪官罚没的亲眷，“白玉落泥淖”也只是京中贵人的一个消遣罢了，像一场荒诞的闹剧、又确实是残酷的真实。当年的那些人，是否在此地隐秘的角落里，留有些许记忆残存呢。咳，又看了一眼身旁的人，左不过是他的妄念而已。
“你叫什么名字。”这双眼睛勾起了青年的探寻之心。
“沐风，‘栉风沐雨’的沐风。”沐风回过神，轻声回答故人的问话，如同许多年前的场景重现。
“这不像你，该是‘春风如沐’才是。”
沐风抬起头，抓住青年的视线，露出一点讽刺，带着一点轻慢，“公子怎知奴，公子眼中的姑娘都是温暖柔软的吧。”
青年惊讶，这姑娘柔中有刚，鬼使神差地伸出粗粝的手、一寸一寸划过姑娘白皙的脸颊，反问：“那你又怎知我？”
“领将掌兵，言称殿下。”姑娘温柔一笑，又为青年斟满一杯酒，凑到他耳边轻语，“靖王殿下好风姿。奴自然不了解沙场征战的钢筋铁骨，唯倾慕之情甚著。”呼吸间、温热的气息划过青年的耳畔，丝丝缕缕钻进脑海里。
青年心跳漏了一拍，顿感失控，立刻拉开距离，自嘲地说，“征战沙场呵……”没错这个青年正是当今梁帝第六子，靖王萧景琰。
满饮杯中酒，又一把夺过沐风手中的酒壶，萧景琰不管不顾地咕噜咕噜灌进口中，一饮而尽。心中的慌乱缓解，不禁微哂，领兵的殿下在真正的贵人眼里也不过尔尔，跑到这秦楼楚馆中找什么存在呢。酒壶一掷，袍角一晃，就要离去。却被姑娘的呼唤绊住了脚步，回首望去。
“公子！留步！可否，房中一叙。” 如水的眸中，闪着点点星光。
“怎么，还有必须留下的规矩吗？”
“奴不敢，恳请公子。”沐风的声音剧烈地颤抖，几不可闻，“奴，自知不堪，斗胆相邀。”言罢，一头拜下，仅这一句话已是拿出了全部的勇气。半晌没听见回应，沐风缓缓地抬起头，倔强地直视青年的眼睛，不容他躲闪，“只是一叙呢。”
萧景琰措手不及，第一次认真观察眼前之人，袖子下的手在微微颤抖，眼神却坚定不移，风尘浮萍，成全她又如何呢。不自觉地向她伸出那一只手，看着她惊喜又犹疑，将一只柔夷放入其中。牵着那一只微凉的手，走过莺声燕语的一个个房间，走进楼阁深处，陷入一场奇幻的梦境。
沐风的心从没跳得这样剧烈，既有放手一搏的后怕，又有意外得偿所愿的兴奋，还有被俊美容颜迷惑的心动。所有的情绪汇集在一处，让她只感觉得到那一只温暖有力的手，只知道跟着这样的一个人。
穿过记忆的迷雾，回到她模糊了印象的童年。那时，沐风还是个梳着总角的孩童，无忧而快乐，唯一的烦恼只是为何她没有一个要好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只陪着她一个人玩耍。
阿兄阿姐都年长她好多，少男少女总是讨厌碍事的小孩子，更何况他们都是金陵城中最为耀眼夺目的存在，有跑不完的马，赴不完的约，不一会儿便把不起眼的她一个人丢下。
有一次，阿兄再次不见踪影，她一个人坐在花园树下一边假意掉两滴眼泪，一边祸害那一片花花草草。他也来找阿兄，却只找到到花脸的她。
那个他也是伸给她一只手，低头问，“小殊也总丢下我跑掉，不然我陪你玩会儿吧。”
她看了一眼来人，用力拍走那只手，回道：“才不要，你也只是陪我一次，回头又和阿兄跑掉，不带我玩了。”
“陪你个小丫头一次就不错了，不要算了。”他扭头走了。
如果可以，沐风会代替过去的她抓住那只手，紧紧地、紧紧地，只是那时年少，没有如果。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