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常》鎖鏈

5、三更

　　5.

　　等萧一简听到外面有声音，端着茶杯走出来的时候，看到玄关处杵着两个人。
　　陈易喘着粗气，一手提着个散发着香气的塑料袋，满额头细汗，身后的屋门正缓慢地关上，最后发出轻轻的一声闭合声。
　　萧一简看了眼他另一只手的位置：“……私生子？”
　　“不是。”陈易把塑料袋扔柜子上，细心地给小孩儿扒了他脚上那双才他半个手掌大小的鞋子，往屋里推了推，“游魂。”
　　一听，萧一简眉头皱到天花板：“带回来干嘛？通知牛头马面来带走啊。”
　　“……我没带手机。”陈易回答得有点心虚。
　　萧一简：“……”
　　这人活到现在买东西还在用纸币付款，不带手机。
　　“赶紧处理了，别留在家里。”萧一简吩咐，一边喝着水走进洗手间。
　　陈易老实答应了声。
　　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
　　一般来说，魂分四种，其中无主的游魂通常情况下归牛头马面管理。
　　这七月十四之后的一个月，是特殊情况。
　　要是有回家探亲的魂魄没来得及在鬼门关闭之前回到地府，逗留在这儿时间过长，一旦成了怨鬼，上头检查起来，工作单上的分扣成负数都不够扣。
　　小男孩倒是乖巧，拽着陈易的衣角，他走到哪就跟到哪，看到陈易打电话就挨在他身旁一声不吭。
　　挂了电话，陈易叹了口气。
　　萧一简把头发在头顶扎成个苹果梗儿，走出来瘫在沙发上开始按电视遥控。
　　“牛哥说……他明天早上才腾得出时间。”陈易小心翼翼地说。
　　萧一简不答话，从沙发底下摸出罐薯片啪的掰开盖子。
　　“他让我们……今晚把这小孩保管好……”陈易往下说。
　　咔嚓几声，薯片在萧一简嘴里碎成渣。
　　他往那边看了一眼，小孩子立马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萧哥你吓到他了！”陈易赶紧连哄带骗，好唬歹唬才把小孩的眼泪给唬回去。
　　萧一简都没明白自己怎么就吓到他。
　　他分明觉得自己应该挺和善的。
　　幸好，家里吃的多，哄个小孩不成问题。
　　陈易把柜子里的零食扒拉出来一大半，孩子吃一口，自己吃一口，吃得可快乐。
　　而萧一简，一边啃着陈易带回来的面包，一边顺道在工作内网搜索起来这孩子什么来历。
　　哪知道这么一搜，搜出来个麻烦。
　　这孩子不知道是迷路还是什么原因，没能来得及在大门关闭之前回到那边去，只要牛头马面前来带路开门，问题不大。
　　但问题就在于，来不及回去的游魂似乎不止一个。
　　而那另一个未知的游魂，目前为止尚未有发现举报的信息。
　　真是个麻烦。
　　草草解决了晚饭，萧一简躲进了房间，感觉屋子里多了个小孩令他有点脑壳疼。
　　在房里打了两通电话，没安静两分钟，他又跑出来，把阳台大厅的门窗全部都给关得严密，窗帘给全部拉上。
　　陈易被这神经兮兮的举动弄得心神不宁：“哥？……”
　　萧一简还是皱着眉头：“秦凌说今晚三更会有夜巡，谁都别吭声。”说着目露凶光瞪了小孩子一眼，瞪得他打了个嗝，“被发现就等死吧。”
　　屋漏偏逢连夜雨，真是碰巧遇着刚刚好。
　　陈易有点儿胃疼。
　　不消多久，到了半夜。
　　陈易跟萧一简都没敢睡觉，三个人坐在沙发上，把小孩子夹在中间，电视机开着，可谁都没留神那深夜电影演了什么。
　　陈易不时抬头看看电视机上方挂着的时钟，无论怎么看他都觉得那指针没走过。
　　在这之前分明走得挺快，怎么到了这时候就跟闹着玩似的。
　　小孩子估计也知道不能闹腾，轻轻拽着陈易的衣角，在中间缩成一团。
　　萧一简手边的手机偶尔发出聊天群的提示声响，他瞄了眼，那个叫秦凌的家伙发过来段语音。
　　他随手点开了听。
　　“老萧，快到三更了，你当心些。”
　　萧一简就回了一个“嗯”字。
　　原本还挺热烈的聊天群这会儿没一个人吭声。
　　谁都知道，夜游司执行公务的时辰踩点准得很。
　　萧一简抓起遥控，把电视的声音调大了些。
　　几双眼睛盯着节奏规律往前走的秒针，心里默默数着数。
　　接着，隐约听到门外出现了脚步声，像是拖拽了一串蹭在地板上的纸钱，黏腻不干脆，夹杂着铜铃的响声，模模糊糊在屋外的过道里回荡。
　　夜巡队伍手里有无常的住址，不定时地到来查察情况。
　　陈易没憋住回头向玄关处看过去，隐没在黑暗中的大门好好关着。
　　可是，他能听到门外传来门板都阻挡不住的轻声细语，像是好几个人聚在一起说话，当他集中精神仔细去听，却是一句明白的都没听出来，脑门上莫名其妙渗出来一层淡薄的汗珠。
　　不仅屋里的无常，游魂也能听到。
　　窝在两人中间的小孩子不由自主发着抖，嘴巴扁了扁，眼睛上糊了一层厚厚的泪水。
　　萧一简眼尖，一把捂住小孩的嘴巴，把食指放在嘴边，低头示意他保持安静。
　　鬼魂惧阴差，天经地义，听到鬼哭，阴差才好办事。
　　陈易瞪着门板，气都没敢喘，萧一简看他歪着脖子僵在沙发上的姿势，觉得啥时候他把自己憋死了也不奇怪。
　　屋里的电视分明开得挺大声，可外头那拖沓的脚步声却刺耳得很，就跟敲在耳边一样，直愣愣窜进耳朵中，响得人不得安生。
　　这种怪异的胶着状态持续了好久，直到那脚步声逐渐淡去，消失无踪，陈易才呼出口气。
　　萧一简动了动耳朵，慢慢放开捂在小孩脸上的手。
　　小孩憋了好久，憋得满脸通红，终于呜哇哇哇的哭了一把，陈易庆幸邻居都听不见，不然这三更半夜的吵成这样是要被拿锅铲敲死。
　　萧一简看看自己满巴掌的眼泪鼻涕口水，面容扭曲，骂骂咧咧地到洗手间洗了好久。
　　结果第二天早上，快天亮才躺下的萧一简名正言顺睡到中午自然醒。
　　一张开眼睛，看见陈易老老实实站在他房门口，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好一会儿。
　　“干什么？”萧一简没清醒，嗓子有点哑。
　　“牛哥清晨的时候悄悄来把小孩带走了。”陈易做工作汇报似的立正站好，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显而易见。
　　“哦。”爬下床，萧一简灌了半杯水。
　　陈易指了指厨房：“早餐……午饭也做好了，你饿了来吃吧。”
　　“嗯。”喝完水，萧一简开始在床边翻找自己的睡衣。
　　“……你的睡衣我没留神全洗了，你先裸一下吧。”陈易指着阳台上飘扬的几件雪白的衣裤。
　　萧一简抓起枕头丢过去：“……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