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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说着抱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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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复检查几次,确认身上没有被淋湿,梅皖收整好最后一丝狼狈,进入乐庭大厅。外面雨势太猛,尽管只走了上车下车的几步路,加大号的伞盖也差点拦不住雨飘进来。
进门以后,空调风迎面而来,一会儿就把她吹得浑身凉爽。前台小姐询问她是否有预约,她笑答和赵珏珏小姐有约。前台小姐在网上查询过后,告诉她没有查到相关信息。梅皖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说你稍等一下,我打个电话。显然这种事时有发生,她不是全无准备。
电话没有打通。
为她解围的是赵珏珏的一位朋友。那女孩多半是有事要提前离席,下楼时在大厅刚巧遇上梅皖,给前台交代了一声。她的态度不怎么热络,甚至没有和梅皖打招呼。梅皖知道她,一位富商的小女儿,讨厌应酬,忙于事业。
身上湿气渐渐散了,电梯上行,开向100层。门开时,当先夺目的是璀璨的华灯,接着才是香气和人语。年轻女子被人群簇拥着,挥手向梅皖示意。梅皖微笑。
梅皖没有提起刚给她打过电话。事实上,不等她开口,赵珏珏就抢先嘻嘻哈哈地招呼道:
“哎呀今天好大的雨,匆忙叫你过来真抱歉。不过我想,正因为是雷雨天,聚会才有意思,反正你在家也没有要紧事,倒不如来玩。”
说着抱歉,却看不出任何歉意,似乎默认梅皖召之即来。赵珏珏总是那副俏皮的样子,好像在撒娇,又有点漫不经心,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你无法和这个漂亮姑娘认真交流任何事情。
旁边的几张熟面孔也跟着附和:“小美来了!”
梅皖笑着说:“总算没让我少一次蹭吃蹭喝的机会!”
“小美”一名脱胎于“小梅”,梅皖比赵珏珏大五岁,却被叫做“小梅”。后来赵珏珏连“小梅”都不肯叫了,硬说显得老气,要念成“小美”才更可爱。梅就是一个正常姓氏,“小美”听上去却像个乡下丫头的小名,梅皖不喜欢,觉得每次这帮人这么喊她时,都带着几分嘲谑。但她也没有表示不满。
从乐庭的第100层俯瞰,市区的街道完全被雨雾覆盖,江面连着湖泊,全是朦胧的云影,一片白茫茫。间或有车辆、行人和建筑物从白雾中探头,看上去灰头灰脑。
乐庭的70层到100层为一家高端酒店“仟瑞”据有,对应的消费绝非普通工薪族可以承受。
赵珏珏的聚会总是有新人,也总是有人不厌其烦地说些老掉牙的话,其实新人也未必感兴趣,只是周全场面罢了。他们现在便谈论着乐庭。
“十五年前乐庭开始修的时候,在我们本地是一件大事,因为是市里最高的建筑,当时这一块CBD还建设得很不像样。”说话的人叫曹滢,至少有四十岁了,实际可能还不止,气质干练、优雅。
“我一路过来,觉得也就是这大厦最高,没见到更高的。”
“你说中了。直到现在乐庭都是门面,它第一高楼的宝座坐稳了十五年,没有后来者。”
“视野很好。”甚至能看到近郊的小山。
“这里以前又叫通天塔。”
看见新人惊疑的神色,曹滢像个货真价实的东道主那样笑了,“很土吧?这是刚开张时一个大老板起的别名。那老板修的是文科,大学毕业后在机关呆了几年,不得志,辞职做生意,最早也是跌宕起伏,惨败好几次。后来终于让他扬眉吐气,赶上乐庭建成,仟瑞开张,在这里大宴宾客,把以前坑过他的对头都请来了。酒喝多之后,不知怎么,学起古人击箸而歌,把周围人吓一跳。那时候周边还没多少高楼,从窗边看出去就是天和地,他醉得神志不清,拉着新娶的年轻老婆说,这就是巴别塔呀。新老婆做模特出身,听不懂他的话,就问,什么什么塔?他很大声地说,巴别塔,《圣经》你没看过吗,巴别塔啊。新老婆说,老子又不信耶稣,榴莲酥我都不信,什么巴比巴卜。他说,通天塔,总懂了吧。新老婆看着外面的景色,也觉得自己好像站在天边,又是刚结婚,老公有用,得意的不行,感觉通天塔这名称倒真的合适,说,哗,通天塔。四周的客人眼睛都盯着醉鬼呢,对话全听了去,很快就传开了。”
“虽然不怎么礼貌,但是,”新人小心翼翼地斟酌措辞,“巴别塔不是永远建不成,一边建一边垮的吗?好像……”
“你是想说不吉利,对吧?”曹滢笑出了眼尾的细纹,“那时候的人太有信心了,简直有些狂妄。讲忌讳的老年人又不懂西方典故,年轻人只觉得字面寓意好,根本不管其他的。”颇有感触地打量了这小伙子,说,“你们这代年轻人倒是比我们当年严谨多了。”
“不至于,我很羡慕前辈们年轻时身处好时代。”
被勾起了久远的回忆,曹滢眼神放空,延伸到远处,“是啊,当时人人都在向前冲,害怕一不留心就掉队。拼的厉害,也疯的厉害,乐庭里举办过多少酒宴,那种奢侈程度,回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钱倒在其次,关键是那种人生得意的态度,如今也少见了。也不是没人说过这名字的出处不祥,没人在乎。大家对很多东西都不在乎。”
梅皖在另一小拨人的边缘处,和交谈的二人离的很近。因为来的晚了,被众人起哄着罚酒讲笑话,讲的时候没几个人在用心听,结束时倒收获了热烈的笑声。
赵珏珏一时在不同的人群中不断地周旋着,梅皖的目光一直在追随她。有时她会把自己和赵珏珏作对比,觉得自己也不一定不如她,甚至在某些地方还要胜过她,唯独有一件,梅皖自认永远比不上,就是不把事当事的混不吝劲儿。她总是无法彻底放松下来。
刚才有一次,赵珏珏凑到她身边,用纤瘦的手臂揽住她的肩,脸颊在上面轻轻蹭着,似乎是醉了,在她耳边吹气,像一只猫一样:“小美,你真好,无论什么时候叫你,你都会来。不像有的人,嘴上说喜欢我,却总喊不动。”蹭着蹭着,梅皖感觉到一个湿湿的东西贴上了外臂,愣神过后一看,竟是一个桃色唇印。赵珏珏离开她,站直了,笑嘻嘻地撒娇:“我是不是又打扰到你生活了?”
“你找人是为了凑热闹,那些人上过你的当,不肯再被骗了。我是因为闲,不然也不来。”梅皖眯眼笑。
“你直说白吃上瘾好了,还能上哪找到我这么任朋友剥削的资本家哦?”赵珏珏笑。
“你们真是默契。”曹滢插话,一边站着刚才和她闲聊的男士,梅皖第一次看清他的正脸,居然很年轻,还像个在校学生。
“曹姐~”赵珏珏扑上去,把自己当成个人体挂件似的拴在曹滢身上,“上次叫你你不来,一气之下,我把那几张虎皮地毯全送人了。”
“你就爱瞎胡闹。”
“你猜我送给谁了?”
“不猜。”
“猜猜嘛。”
“应元?”
“切,谁要送他?”梅皖佯装生气,挂件也不当了,把头扭到一边去,“我打包送保安了。在场的保安有好几个,我一拍桌子,就和他们说,这可是好东西,我也不认识你们谁,自己在微信里掷骰子吧,点数最大的通吃,平局接着赛。不然我就要把剪刀,当场撕了。”
“像是你会做的事。而且你说这番话时肯定不像刚声称的这么欠打,肯定是甜言蜜语。你对谁都是这套,唬不了我。”
曹滢抚摸着赵珏珏的短发,以长辈疼惜孩子的方式。她一直没看向梅皖。
“啊!”赵珏珏突然弹起来,大叫好痛,“曹姐你揪我耳朵干嘛!”
“耳朵发热了。因为说到应元害羞?”
“你认识他?”赵珏珏震惊,随即看到一边含笑的男青年,明白过来,“哦,成子冬说的。曹姐你真会交朋友,见第一面就能套这么多信息。”
“我身经百战,练出来的,不像你是天赋异禀。”
后来二人继续聊天的内容,梅皖几乎全没听进。她的脑海中反复回放“应元”二字的发音,直觉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人,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后来陆续上了几道精致的前菜,赵珏珏调笑梅皖,让她多吃一些长点肉,虽然梅皖要比她圆润一圈。她恳切地说道我已经吃过了。赵珏珏不依,说“你就是想自己一个人瘦”。实则赵珏珏的身材情况只比皮包骨好一点,刚好适合上镜,而梅皖在聚会照片中,相较而言就显得大一圈。她尽力节食过,但效果不佳。
面对赵珏珏,梅皖有她的经验。依照以往,本来两句玩笑可以打发过去,现下却脑子突然短路,尬在原地。幸好身边的大人物丝毫不生气,只丢下一句“那等下喝酒不许再逃”便放过她,奔向其他朋友身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