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宋老师，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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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楷餐厅的凳子略高了些，低头吃饭并不方便，每当身体稍往前倾，梅皖的头发便顺着光滑的肩头衣料滑至胸前，有掉进菜碟的危险。每过几秒，她都要用左手小指将滑下来的长发拨回去。吃的极为专注，兼顾着处理头发的麻烦，梅皖似乎不想与人搭话。
二人桌上的另一边早安静下来，宋雨乔干坐着，视线落在妻子频繁拨弄头发的手上。他有些懊恼于自己吃的太快，也许让她感到了被催促的压力。尤其是这位女士正在气头上。梅皖生气时不会大吼大叫，她会沉默，还会说非常厉害的讽刺的话。一个服务员走到他们右侧某张满席残羹的桌边，推着回收餐具的小车，手脚麻利地收盘子换桌布，发出一阵叮叮哐哐。
背景音嘈杂不已，多少挽救了桌上的沉默，让他们不那么尴尬。垂头看着凳脚，略做些心理建设，宋雨乔以轻松的口吻说：“这家店的老板娘一定没有在窗边的餐区吃过饭，要么她就理的是假小子头，感受不到你的烦恼。”
妻子置若罔闻。宋雨乔扭头看了一会窗外的街景。距他们四五米处有一个垃圾箱，箱体表皮被绿漆喷过，在暴雨冲刷下闪闪发亮。一只通体灰黑的老鼠飞快地绕过箱脚，窜出窗框外。
天空沉暗，室内却把所有照明灯全打开了，玻璃映出清晰的店内人像，和街上斑斓的雨伞交叠。宋雨乔注视着玻璃上映出的梅皖，以避开视线接触的方式，默默看她吃完最后一口。
于是他转回头，“走吗？”
有几秒钟的时间，梅皖好似没听见，只自顾自地摆弄她的杯盘，而后她平淡地说：“我平时随身带捆头发的皮绳，今天怎么给忘了。”
接的是宋雨乔之前那句玩笑话，然而她的话音中不带笑意。
宋雨乔琢磨半刻才回过味来，他刚刚那句话说的不好。看见就算了，还生怕她不知道似的提醒。他不觉得那样的姿势有失风范，说话时也没想到这一层。仅仅在两年前，梅皖自己也不会如此在意仪态。然而看看妻子的脸色，他决定还是不解释为妙。
喝下一口凉水，妻子在落座后第一次抬头。她的眼睛乌溜溜的，虹膜大，眼眦线条柔和。先开口的是她：
“还是说说吧，虽然谈过好几次了。我的看法一直没变，不行。”
“上次你反对时，理由是小圆因为跳舞成绩下降。但她昨天拿回了上周的数学小测试卷，全班第三。她可从来没考过这个成绩。”
“一次成绩说明不了什么。她急着争夺话语权，能不下点功夫吗，过不了三天就要打回原形。”
“我们监督她，成绩能保持住。既然开了好头，有点信心。”
“小考不作数。她想参加的，可是改变终身的大考。”
“只是试一下，不耽误什么，考过了也可以自愿放弃名额。”宋雨乔斟酌片刻，又试探性地补充，“小圆的意愿很强烈。”
“不行就是不行，这事没有商量余地。”梅皖双臂抱在胸前，“小孩子总是心性不定，难道你也是吗？”
“老师们都说她有天赋，小圆自己也喜欢……”
梅皖一笑，那几乎算不上笑容，只是嘴角轻微的扯动。宋雨乔立即不说话了。
“你知道她完整地表演过几支舞吗？”
宋雨乔想到了寒假汇演时的那支藏族舞，名字想不起来了，当时他在台下帮女儿摄像。还有之前几年在友谊剧院演的几场，都是群舞。
梅皖嗤笑，“寒假那支叫《舞动山林》，之前还有过几次培训课的结业汇演，一共是五支。去问问考舞校附中的那些孩子，她们的表演经验怎么样？拿过多少奖？你女儿怎么和人家比？”
“简历的内容是一回事，但我看过小圆的演出，也看过那些孩子的演出，觉得小圆一点也不比她们差。学校招生主要还是看现场考试。”
“想不到，你还看得懂舞蹈？”
宋雨乔觉得她的口气有点冲了，“我毕竟也是学艺术出身，不懂技术，美不美的总还能看得出来。”
宋雨乔看见妻子的上臂肌肉一下紧绷起来，“你不提，我本来也不想提。是啊，我们是学什么出身的？一个油画系，一个播音主持系，正经的艺术生，正经的一本专业院校。”
服务员来收碗时，看见这个长发淑女露出一种相当玩味的表情，不由多看了几眼。擦着桌面，她听见女子突然压低了声音，语气像在演戏，“宋老师，你对现在的生活状况很满意吗？”
宋雨乔毛躁地抓抓头发。
“一个十岁的小孩，产生不切实际的幻想是很正常的，只需要培训老师多夸几句，被一起上课的同学羡慕羡慕，足够她飘飘然。这些人可不会为她的未来负责，当然捡好话说，巴不得她上当！考舞蹈学院附中，做专业舞蹈演员？这条路有几个人能走出来。出头的人里，有你认识的吗？有我认识的吗？”
她的情绪已然激动，语调尖利，却还是极力控制着音量，绝不引起店内其他人的注意。只有清理桌子的服务员短暂地和她眼神相对。她发现这位女客人的确很清秀，尤其是那双大而圆的眼睛，能比得过不少女演员，而且普通话标准又好听。没准就是演员，她想，不过转头又想到，演员怎么会来这种店吃饭？于是追加假设：十八线。这个男人一定没什么出息。
等服务员离开，宋雨乔才说，“别激动。我没说一定要她专业跳舞，只是觉得小圆从小到大都没表现出对什么特有兴趣，好不容易产生一次强烈的愿望，不帮她实现，往后会留遗憾。”
“宋老师倒是会做好人。”梅皖的情绪很快平复，除了起伏的稍快的胸膛，以及话中拔不掉的刺，再无其余生气迹象。“恶人我也不做，我会把道理讲给小圆听，但不会逼她。还是那句话，你我是学什么出身的？我们都没有学成的朋友，可见这路有多难走。开销也是大问题。”
“开销不要紧，我支撑得了。”
“原来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老公是个富豪，您的伪装工作做得真不赖。”
“我们不是特别有钱，”宋雨乔刻意强调了“我们”二字，而不说“我”，“但还可以。有很多学跳舞的孩子，家里也并不富贵，一样在学。我说能支撑就是能支撑，学费一类的事我打听过，心里有数。”
梅皖缓缓摇头，“你的工资放一边，那太不顶用了，” 用她那保养得十分柔软的食指轻敲桌面，伏低了身体，再次换上那好像在演戏的口气，“星期三下午，你说的那个合作，有专项资金支持的，谈成了吗？”
“梅皖，”他皱眉，“适可而止。”
他不喜欢妻子以这样轻蔑的方式谈论他的工作。也许是他下意识有些瞧不起妻子。
见宋雨乔这反应，梅皖反倒笑开了，“没关系，下次再来嘛。你总不至于饿死我们娘俩，这我倒放心宋老师的人品。”
说完，梅皖迅速切换回面无表情的状态，“全仰仗宋老师，我才有生活，应该晓得一个家庭主妇的本分，不该多问工作的事，”就着身体前倾的姿势，她将手肘搁在桌面上，伸手抚上宋雨乔的脸，“只是想关心一下，最近压力大不大？”
宋雨乔也伸出自己的手，贴上梅皖的，“都能应付。既然你知道我们完全可以正常生活，其实赵珏珏那里，没必要去得那么勤。”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雷鸣，尖锐剧烈，接着响起的，是行人的惊叫和电动车的报警音。
梅皖使劲从宋雨乔掌下抽出手。
“这是我的事。你什么也不知道。”
宋雨乔唤来服务员买单，说：“这件裙子样子很不错，应该经常拿出来穿。”
梅皖刚想说点什么，说这是香奈儿，当然很不错，可不止是样子好看，手机却进来电话，打断了她没出口的话：“什么？啊，好的，我们有时间，课时以后再补是吧，不要紧。”
说这番话时，梅皖的语调是温柔轻缓的，她是单凭声音就能让人喜欢的那种女性。即使在讥讽时，梅皖的声音风格依旧不改，只是做了一点细小的调整，就能让听者觉得浑身不自在，同时还是被她声音的底色吸引。宋雨乔不明白她是怎么做到的，只能简单地归为天赋。
挂掉电话，她说：“教舞的方老师家里有急事，今天提前下课，要家长去接。正好我不想坐在这里磨时间，也不想和你一起了，那我去接小圆，你直接回家。”
“行。”
刚准备起身，梅皖却又接到一个电话，她温柔轻缓地嗯嗯啊啊着，又面露难色地问到，现在？一定要马上过去吗？
宋雨乔知道，这一定是赵珏珏的电话。当妻子又改口让他去接小圆回家时，就像早已习惯了这种变卦似的，他提醒妻子注意安全，把伞递到她手上，然后在座中默默喝掉杯中最后一口水，目送妻子匆匆离去。
然后他推开餐厅的玻璃门，走进潮闷的夏季暴雨中，走完长街，拐上另一条路。雷雨轰隆，吞没皮鞋踩水的溅水声。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