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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再见 “以后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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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殊又做梦了,这次不是太美好的梦。
身后是十八岁那个他像妹妹一样保护的何遥,面前站着一名手握铁棍、眼眸皆是翻滚的怒火的金发少年,少年通红的眼眶如棍子上滴落在地的血一样鲜红。
黎殊摸到自己脸颊上流淌着的粘腻血液。
“黎......殊......”何遥拽着黎殊想往外逃,但对上金发少年闪烁着金色光芒的眼眸,只能原地瑟瑟发抖,惊恐地看着金发少年握着厚重冰冷的铁棍步步靠近。
空气之中弥漫着如同无数玻璃碎片一般锋利的信息素。
那是顾铭的信息素,如同致命的毒药一点点渗入他们的肌肤让他们动弹不得。
在顾铭出国之前,他和顾铭有一次激烈的冲突,为的是何遥。
他们的事被母亲知道,母亲让他自己处理干净。
他知道和何遥交往,顾铭肯定会生气,却没想到,会刺激到顾铭信息素暴走,神志不清。
“没事。”黎殊转身安慰发抖的何遥,挡在前捂着血流不止的额头,被压制的愤怒和生理上的恐惧化作冷冰冰地对持。
黎殊想唤醒顾铭的神智。
那一段的记忆混乱且心惊,定格在顾铭挥舞着铁棍,一棍一棍落在身上。
“顾铭!你住手!”何遥哭喊着,她颤抖地拿着枪,对准了顾铭。
结果是黎殊替顾铭挡下了这一枪,然后无力地靠在顾铭肩上。
她愤怒地上前拉开两人,抱住黎殊,用衣袖试图擦干净黎殊的脸,对着茫然呆怔的顾铭,咬牙哭喊:“顾铭,你就是个疯子。”
金发少年手中的棍子“哐当”一声在地,只盯着黎殊,神色犹如镜子被蒙上一层雾一样看不真切。
林智赶来将黎殊送进医院,黎殊足足昏迷了几天几夜,醒来后知道顾铭答应要出国治疗。
医生问要不要做手术去额上的疤痕,黎殊平静地说:“不需要。”
何遥问为什么。
黎殊看向窗外,“他都要走了,我总得留点念想,不然等不到他回来我就忘记了他,他会更生气的吧。”
疼吗?
疼。
但比起疼,他更加难过。
难过自己什么也做不到,权力是家族赠予的,能力是家族培养的,没有家族,就没有现在的英雄少年,可少年,只有一个顾铭。
他什么承诺也给不了。
因为没有任何抵抗世俗的力量。
那次受伤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无力与焦灼,此后种种,不过是越来越清晰而已。
“如果我出生在顾铭那样的家族里就好了。”黎殊尝尝假设这样的平行时空,在现实的对照下内心的痛苦拉扯得越来越深。
二次分化是人生的噩梦,可那不足以摧毁他的信念。
劣质Omega又如何?
他可以上艺术学校,朝着钢琴梦而去了,这甚至让他觉得十几年压在他背上的石头全部被拿下,这种自由呼吸的快乐远比世人异样的目光更真实,他甚至有些窃喜,窃喜可以逃开无止尽的竞争,承担的责任全然卸下。
可他终究想得太美好了。
哥哥作为家中唯一的Alpha,不得不回国。
他,也面临着联姻。
不论是哥哥或是他,那时候都怨极了母亲。
不同的是,哥哥与母亲的感情不深,对母亲的反抗也从不手软,而他看得到母亲黯然神伤,甩不掉心中的愧疚,自我的追求与血亲的牵绊好像在互相递刀子,谁也不肯饶过谁。
母亲车祸去世后,家族四分五裂,哥哥不堪重负,舅舅显露狼子野心,倘若哥哥不能得到新势力的支持,家族便要被分支夺走。
他不能不顾母亲辛苦操劳的家业,也决定为家族订婚,可却听见哥哥与旁人商议,要牺牲他——对比之下,母亲对他大概是仁慈许多,至少没让他嫁给绯闻缠身、性情乖戾的人。
耻辱感,令他恨不得杀了这些伪善冷血的人;愧疚感,令他躲在门后不做任何反应;茫然感,令他进退两难。
母亲教了他争斗与掠夺,教了他守护与责任,却好像忘记教了点什么。
他觉得怎样走都是错的,为何,这么难?
“黎殊,你要活下去。”
在母亲死后的灰暗时期里,他接到了来自异国治疗院中顾铭的电话。
就是这个电话,他自私地做了离开B市的决定。
这是十几年来他第一次丢弃身为黎姓的使命与责任。
是他们,先丢弃他的。
他一遍遍对自己说。
黎殊睁开眼从病床上醒来,久久未能回过神。
“你为什么不是疯就是哭?”
黎殊被这突然的声音吓了一跳,这才发现病床边有其他人。
啊,不是人。
“小林长官,你怎么会在嘶——”黎殊坐起身就感觉到一阵眩晕,他记起自己杀完吸血鬼后身受重伤昏迷了过去。
秦硕在门外听到动静进来扶起黎殊,“叔,你没事吧?你可吓死我了。”
“有事,非常有事。”黎殊捂着腹部原本想要一阵夸张,却什么疼痛也没有,他解开衬衫扣子,那里没有任何伤口,往上,心脏的烙印消失了。
“哪里不舒服?”秦硕伸手探黎殊的额头。
“我觉得我好像死了。”烙印竟然不见了?!
林之暝揪着秦硕的后领往旁丢:“醒了就别装疯卖傻,我来录个口供。”
“口供?”黎殊捂着乱糟糟的脑袋,“小林长官,我现在什么也想不起。”
林之暝懒得再和他多说,坐下道:“有人看见你和通缉犯一起上了四楼,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晕倒在树林?”
秦硕不爽:“小林长官,你急什么,没看见人刚缓过来吗?”
林之暝自顾自在纸上写:“好的,通缉犯是你认识的人,你并不知道他是通缉犯,当时发生恐怖袭击被对方带去四楼,又被带着从四楼窗户离开酒店,在小树林里被他打晕,之后就在医院醒来......”
黎殊怔了怔。
林之暝又抬眼:“除此之外你还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人或事吗?”
“我......”
顾铭低下头:“好的,好像在树林里看到了巨型野兽,记不太清了。”
秦硕一头雾水地看着林之暝。这口供录的......是打算走个过场吗?
林之暝收起纸笔,起身准备离开,“好了,你休息吧。”
“等等。”黎殊下意识牵住林之暝的手,皱眉。
林之暝的脚步一顿。
黎殊抬头紧紧注视林之暝的眼睛,试图不错过一点情绪,“树林里,我听到有人说话。”
他听到一个年轻男孩的声音。
好像不止……一个。
“什么?”
他用力一拽,将林之暝按在病床上,林之暝没有反抗,只是随着黎殊气息逼近,偏开了头。
林之暝混进猎人之中怎么做到不被发现?
又为什么要混进去?
黎殊一点点想起失去意识前听到有吸血鬼喊林之暝,最后的记忆是抵在他太阳穴上的枪口的温度。这只吸血鬼是顾铭?
他忽感浑身寒冷,从对方身上移开,坐在床的另一角。
不可能。
林之暝沉默半响,道:“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其实他留了话给你的......在你大学毕业那年。差不多那个时候他就已经死了。”
“什么?”
林之暝看了眼黎殊后垂帘:“他不是因为记恨你才没告诉你死讯,而是早就死了,来不及告诉你而已。”
黎殊脑中乱糟糟的,语气哽咽,思绪被扯到记不清的过去中,“来不及.....”让他活下去,是那个意思吗?
“所以如果你哭或者疯是因为他,便不要哭也不要疯了,都过去了。”林之暝整理好自己被扯乱的领子,朝门口去。
“你又怎么知道过去了?”
“我说过去了便是过去了。”
“顾铭。”
黎殊一副要哭的表情,林之暝的脚迈不出去,黎殊哪里是轻易掉眼泪的人,是认出他了,总算是认出他了。
林之暝一直期待着这一天,因为这意味着,他们的最后一个约定,在B市见面的约定实现了,也结束了。
他与黎殊的过去将永远留在记忆里,今后一年、十年、五十年,黎殊会渐渐忘记他,而他还有一百年、两百年。
顾铭和黎殊的故事里确实没有误会,顾铭知道黎殊和何遥交往是假,逼他出国是真,他日夜梦见自己信息素暴走,恢复神智后黎殊满脸都是血,奄奄一息。
他积极接受治疗,这一治就是十年。
黎殊大学毕业那年他就跟黎殊告别了的,在发现血淋淋的真相之后,被彻底幽禁之前。
他预感到自己活不长了,预感到自己就算活着也不过是一个实验品。
他什么都没有告诉黎殊,只是觉得,黎殊的未来总不会比他更黑暗无光,总会.....活下去。
想要黎殊在某个地方活着,幸福地活着,这是人类顾铭死前最强烈的愿望。
黎殊如今,是幸福的吧?
林之暝重新走向黎殊,在黎殊耳边用只他们两人听得到的声音说:“忘了吧。”
在黎殊透着震惊神情的眼眸之中林之暝看见了自己血红的眼眸。
黎殊张了张口有话想说,然而林之暝捂住他的眼睛,语气平静:“以后我们不会再见面。”
林之暝说完再不多看一眼,直接走出病房。
秦硕感到眩晕,回过神来,黎殊看着门口落泪。
黎殊哭起来太令他悲伤了,他抽出纸巾给黎殊,“叔,你……小林长官跟你说了什么?”
“小林长官?”黎殊胡乱擦掉自己的眼泪,一连疑惑,“那是谁?”
“哈?刚刚出去那个,那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那个。”
黎殊眨了眨眼,表示不明白秦硕在说什么。
“天!叔,你难不成脑子也受伤了?”秦硕感到荒唐,他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那.....顾铭你还记得吗?”
黎殊脑海闪现出什么,忽又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碎裂了,身体无比疲倦,他捂着脑袋,“我头好痛。”
“叔你等着,我去叫医生!”
秦硕离开后,黎殊瞥了一眼门,起身将门反锁,神情恢复如常,他蹙眉思索片刻,拨通了温斯的电话:“喂。”
温斯声音听不出喜怒:“有事?”
黎殊听出温斯的心情不大美好,想必是知道B市的情况了,“老板,东西在反叛者目身上,他去了D市,我这任务不算失败吧?”
“你怎么知道他的行踪?”
黎殊揉了揉太阳穴:“我在他身上放了定位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