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我如星君如月》琴乱

9、妥协

　　“顾陌鸳，你最近搭上了温家，不就是因为陈家已经没能力做你的靠山了吗？”顾衍昀随手关上了留声机，依然靠在沙发上。

　　顾陌鸳脸色不太好，她向来不喜欢跟顾衍昀说话，因为顾衍昀总是给她一种深不可测的威胁感。

　　“即便是如此，父皇和皇祖母也不会同意的。皇室成为世界上最大的笑话，你让南淮颜面何存！”

　　“那我们打个赌吧。就赌我敢不敢公布我手里的那些苏家与陈家勾结的证据。”

　　顾衍昀没看顾陌鸳，反而盯着手上的玉扳指把玩，“反正你也有新的靠山了，赌输了，舍弃了陈家便是。”

　　顾陌鸳哪敢拿陈家来赌，比起跟温家与虎谋皮，她更愿意让陈家东山再起。

　　更何况，她跟陈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陈家若成了乱臣贼子，她作为皇帝被迫与皇后生下的孩子，就是整个皇室、整个南淮帝国耻辱的象征。

　　这样一来，温家会放弃她，民众也不会支持她，她就失去了所有继位的希望。

　　顾陌鸳看着顾衍昀风轻云淡的样子，咬牙道：“你这疯子，不过是吃准了我不敢冒这个险。”

　　“政治不就是博弈吗？”顾衍昀笑了，眸底好似有清冷的月光。

　　“可政治也是妥协。”一道沧桑却有力的男声响起。

　　温家的掌权人温敬公爵从厨房中走出来。他虽然已过知天命之年，却仍精神奕奕。

　　头发浓黑，梳得非常整齐，板正圆润的黑色西服穿得恰到好处，连衣领袖口等细节之处都一丝不苟，裤管线条笔直流畅，裤脚刚好盖住鞋面，走起路来风度翩翩。

　　顾衍昀终于从沙发上直起身来，正色看向温敬。

　　“殿下，请原谅我的不请自来。不过，殿下大概也并不意外我会来。”

　　红酒已充分氧化，浓郁的香味飘了出来，酒香四溢。

　　温敬亲自倒起酒来，浓郁饱满的棕红色液体沿着杯壁流下。他又邀请顾陌鸳坐下来饮酒。

　　顾衍昀取了一杯，顾陌鸳见此也取走了一杯红酒。

　　温敬把鼻子凑近举杯，轻嗅了一下杯中的酒，又晃动酒杯，红酒挂杯像是美人落泪，划过脸庞。

　　他深深地闻了一下，由衷的称赞到：“好酒，先皇赠与的酒，真是极好。”

　　顾衍昀也晃了晃酒杯，醇厚的酒香迅速被释放出来，他喝了一小口，入口圆润，酸、甜、涩和谐平衡，咽下之后的醇香细腻绵长。

　　“果然是好酒。”顾衍昀也忍不住赞叹，唯独顾陌鸳，象征性地抿了一小口，心不在焉地说了句“很不错。”

　　三人碰杯后，顾陌鸳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放下酒杯。

　　“我想，现在可以谈正事了吧？”她不耐烦地催促。

　　温敬意味深长地开口：“你们兄妹俩第一次共品美酒，公主不要让气氛太僵硬。”

　　“什么兄妹……”顾陌鸳不满地别过头。

　　顾衍昀仿佛没听到二人的话，面不改色地对温敬说：“公爵之前说，政治也是妥协。我们明人不说暗话，这一次是哪一方妥协呢？”

　　“兄妹俩各退一步，不就是妥协吗？”温敬喝了一口酒，微微一笑，眼角细纹曲折。

　　“我只有陌晚一个妹妹。”

　　“那么。”温敬的笑意更深了，“就算是为了您唯一的妹妹，您与公主殿下也应该各退一步。”

　　两人视线相接，眸中皆有冷光乍现。二人目光中都似乎暗含着一股劲，屋内的气氛瞬间就有了剑拔弩张的味道，仿佛只需要一点火星，就能将压缩的空气引爆。

　　“你还是直说吧。”顾衍昀敛眸遮住眸中越来越浓的漆黑之色。

　　“我的意思，也不过就是建议。关键还是要看殿下的意思。”

　　温敬客气了一句，终于进入正题：“照理说，靖柔公主才是皇室直系，您与端敏郡主是皇室旁支。不过按照皇帝陛下的意愿，睿亲王继位后，他的子女自然也就有了直系地位。”

　　“我的建议是，根据长幼顺序，靖柔公主的继承位次排在您之后，端敏郡主之前。”

　　“至于对于您母亲不利的消息，您其实不必完全公布当年的事情来转移公众注意力并撇清她与苏家的关系。”

　　“您手中的资料足以证明陈荣盛与苏家勾结谋害睿亲王妃，这也就够了。既保留了皇家及整个南淮帝国的颜面，又让陈荣盛得到了教训。”

　　这对顾陌鸳来说，是很大的让步了。承认睿亲王继位，保留直系公主身份，而对顾衍昀的继承权并无直接的影响。

　　同时，将陈荣盛推出去承担所有罪名，陈家虽然在政界实力受损，但大部分产业还在，只要顾陌鸳有心，就能掌控陈家为自己服务。尽管陈家已经不成气候，但蚊子再小也是肉。

　　这样的结果，不希望皇位落在陈家血脉手中的皇帝、太后也能接受。

　　顾衍昀明白，这是要将他与顾陌鸳的决斗留到日后。最重要的是，将顾陌晚排除在夺嫡之争外，是对她最好的保护。

　　“殿下，您还年轻，所以总认为一击必杀才是最畅快的。但实际上，妥协才是政治的灵魂。”

　　温敬见顾衍昀有犹豫之色，并不意外，反而露出微笑。

　　“尽管您掩饰得很好，在北虞这么多年都按部就班地做着同龄人应该做的事，足够优秀但又收敛锋芒。看似心如止水——但我不信，您就没有野心。”

　　顾衍昀一点也不在意温敬对自己的剖析，这个老狐狸一样的男人，能看透自己，并不令人意外。

　　他向来有自知之明，从不认为自己能够所向披靡。所以，与温敬交手，让顾衍昀在跃跃欲试的同时又谨慎异常。

　　“您想要夺回原本属于您的一切，所以回到南淮后，您的动作就有些急了。您就像一个不计后果的赌徒，只想要赢。”

　　“其实按着您的方法，无论输赢最后都是两败俱伤。试问，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真的是您想要的吗？”

　　“不得不承认，您说的很对。”顾衍昀慢条斯理地把酒杯放下，扫了一眼顾陌鸳，又将目光移到温敬身上。

　　“谢谢您的提醒。当然，也替靖柔公主谢谢您的相助之恩——毕竟，日后您就是她最大的倚靠了。”

　　顾陌鸳的脸色很不好看，她当然知道顾衍昀是在挑拨自己和温家的合作关系，但这次以后，她恐怕就真的很难脱离温家的掌控了。

　　“不过。”顾衍昀顿了顿，加重了语气，眼中掠过稍纵即逝的冷光。

　　“陌晚还有父母和我这个兄长做依靠，我是为了唯一的妹妹妥协，若有人再敢用她来威胁我，我也不怕成为一个赌徒。”

　　“您放心，我们都是为了郡主殿下好。”温敬颔首客气道。

　　顾衍昀也不拆穿温敬虚伪的面孔，反而笑着与他碰杯，“既然该说的都已说了，夜也深了，想来公爵阁下和公主都不愿意在此久留，我便送客了。”

　　说罢便起身，亲自将面如土色的顾陌鸳和笑容和煦的温敬送至门口。

　　人走后，顾衍昀把桌上三个空酒杯随手扔进厨房的垃圾桶里，然后整个人横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好像陷在沙发里似的。

　　盯了天花板许久，久到视线变得模糊起来，他才伸手揉了揉眼睛，然后轻轻地按压太阳穴。

　　今晚的那场各怀心思的会议，与温敬和顾陌鸳第一次面对面交手，顾衍昀也不敢说自己就是赢了。

　　反倒是这些天以来各种棘手的事务让他意识到自己的不成熟和无能为力，经验的缺乏和根基的不稳让他很难面面俱到。

　　但疲惫过后，顾衍昀确信依旧兴致盎然。

　　这时他才注意到手机上还有一条未读短信，来自陆流光【我到宿舍了，谢谢你。是真的谢谢，不是客套话。】

　　顾衍昀的唇角不自觉上扬。

　　他回复【流光，晚安。还有就是，谢谢你。】

　　谢谢你，让今晚的夜空不至于完全的沉闷无光。

　　……

　　在睿亲王妃身世曝光后的三天里，皇室的支持率下降到近二十年来的最低点。

　　上一次的支持率危机是因黎王顾允衡被爆同时出轨十三名嫩模和影星的丑闻，此事最终以顾允衡被剥夺封号和皇室成员身份告终。

　　在众人都猜测睿亲王妃可能会面临与黎王相同的处置结果时，事态发展突然就有了巨大的反转。

　　皇室公布了大批睿亲王妃从小到大在福利院的照片和影像资料，与此同时呈现在众人面前的还有陈家掌舵人陈荣盛与苏家的交易记录。

　　陈荣盛为购买苏家的武器，与苏家合谋绑架了流落在外的私生女，也就是当今的睿亲王妃。如果不是睿亲王营救及时，睿亲王妃早已在那时便香消玉殒。

　　有三名当年参与行动的苏家雇佣兵出面为这一说法作证，睿亲王妃也发表声明指责苏家的绑架行为，并与苏家划清界限。

　　面对证据，陈荣盛被皇室褫夺爵位，目前已被拘留，案件将移交检察院，待提起公诉后依法处置。

　　似乎是为了配合这个惊天大反转，许多电视台的报道都倾向于支持睿亲王妃和皇室，当然这其中也不乏皇室资本运作的手笔。

　　与此同时，伴随着“灰姑娘的皇室爱情童话”，“现实版救命之恩以身相报”、“睿亲王妃竟身世凄苦，从小在福利院长大”、“三代五将精忠报国的陈家为何私自购买武器”之类的网络通稿，舆论也迅速地改变了风向。

　　顾衍昀刻意等了三天，等的就是舆论触底反弹，在事件热度最高的时候公布反转，才能达到最好的打击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