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凤凰于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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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五是农历八月三十，是个宜娶嫁、求嗣的大吉日。太子纳妃，天公作美，今日秋高气爽，天湛蓝得连一丝浮絮都没有，像被过滤了一切杂色。
顾衍昀昨晚一闭上眼就心跳加速，清醒到半夜靠着褪黑素才勉强睡了三个多小时。
今早东宫的尚仪宫官见了他的黑眼圈直呼要命，翻箱倒柜找出来一瓶落灰已久的遮瑕膏。
往日里太子的盛世美颜犯不着用这东西。
这边宫人们忙着给顾衍昀倒腾造型，程林也没闲下来，媒体早早就位了，他得全程盯紧这不容出错的全球直播。
——“今天我能和流光视频了吗？”
百忙之中程林还得回答顾衍昀这种虐狗又毫无营养的问题。
“殿下，太子妃那边此时正忙着梳妆呢，您再等等就能亲眼见她了。”尚宫女官替程林解了围。
临轩醮戒在钦天监给出的吉时开始，皇帝、皇后先抵达新阳殿，内阁大臣和上议院议员也在殿内等候。皇太子仪仗早已备好，在新阳殿外静候稍后的亲迎。
立宪制以后皇室便主动取消了百官群臣的奉迎，但内阁成员和上议院议员仍需到新阳殿出席太子亲迎前的醮戒。
远远望见皇太子车驾，乐官一声令下，顿时八音迭奏，雅乐并作，中和韶乐的钟声磬韵响彻整个皇宫上空。
太子纳妃之礼的全球直播正式开始。
眼见高大巍峨的宫阁在视野中的轮廓愈发清晰，顾衍昀难得露出了真正欣喜的笑容。
车驾停在新阳殿外，他下了金辂，在正中间云龙浮雕的丹陛前站定，等待皇帝宣召。
“殿下，皇帝陛下宣您进殿。”赞礼宫官毕恭毕敬地躬身请顾衍昀入新阳殿。
顾衍昀拾阶而上，几名摄影师跟在他前后左右拍摄，想着流光此时说不定也在看直播，他走得更加从容自得。
新阳殿是举行重大典礼的宫殿，殿外光台基就有三层，第一层有二十一级台阶，第二第三层则各有九级台阶。九乃阳数之最，最能代表帝王九五之尊的威仪。
穿着繁复的衮冕爬这三十九级台阶，顾衍昀硬是连气都不带喘一下的。
庄重旋律里，这位帝国太子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沉静明亮，连被国外设计师评价为“臃肿老气”的衮冕他也能穿得是丰姿潇洒，气宇轩昂，飘飘有出尘之表。
进了大殿，皇帝皇后今日亦是最高规格的着装：皇后今日身着袆衣，皇帝则着通天冠和绛纱袍。
上议院领袖、掌玺大臣萧桓生带领内阁成员和上议院议员行跪拜大礼，顾衍昀在醮戒位振衣跪下，尚食女官呈上肉脯，司爵宫官躬身为他斟酒。
皇帝不愿失态，但依旧红了眼眶。当年在异国的凄风苦雨中，他从医生手中接过那襁褓中的小小婴孩，转眼间已从软软的一团长成了顶天立地承继宗庙的坚毅男子汉。
我最敬爱的皇兄，你看到了吗？我不负所托。
他身上一直有你的影子。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皇帝任由一滴热泪从脸颊滚落，他慈爱地注视着爱子：“往迎尔相，承我宗事，勗帅以敬。”
“臣谨奉制旨。”顾衍昀俯身长拜，他的声音亦是哽咽了。
皇后下了台阶，走至儿子身前，含着泪轻轻为他理好冕冠上的玉藻。
顾衍昀本已起身，却又再次屈膝跪地，拱手至地，缓缓叩首。
主礼官一惊，以为顾衍昀记忆出了差错，不由低声提醒：“殿下——”
没有这个环节，刚才已是最后一拜，按照安排太子应该在赞礼宫官的引导下从左门出殿。
顾衍昀不顾主礼官提醒，兀自重重拜了三拜，抬头朗声道：“儿臣叩谢父亲母亲养育之恩！”
皇帝轻轻拭了拭眼角，亲自走下来扶起儿子，拍着他的肩膀，激动连道：“好孩子，好孩子。”
主礼官实在担忧皇帝失态，只好向皇后投去求助的目光，奈何皇后眼里也是泪光氤氲，这一家人简直差点抱着哭成一团。
主礼官也差点哭了，眼下这多出来的环节被各大电视台全球直播，而且别人都说哭嫁，哪有哭娶的道理？
赞礼宫官只好硬着头皮走上前去，行礼后向太子说到：“殿下请随下官出殿。”
好在顾衍昀还算冷静，亦是红着眼眶辞别父母，跟着赞礼宫官从新阳殿左门出去。
这令礼官们战战兢兢的醮戒之礼总算是结束，殿外乐官终于等到太子，庄严肃穆的钟磬雅乐迅速转为鼓钲箫笳合奏的喜乐。
顾衍昀轻轻一翻身就骑上那缀着红绸的高头大马，策马缓行，好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摄影师忍不住给了个特写，网络直播上弹幕连成一片……
另一边，身着揄翟霞帔、头戴九凤金冠的陆流光此时已被女官和喜娘们簇拥着完成了催妆、醮戒和祭祀之礼。
因为被建议取下一直戴在脖子上的小熊项链和发间的松竹梅簪，陆流光头一次和女官们产生了争执。尚仪女官不明白这位速来温和可亲的太子妃为何在此事上如此执着。
可那是在发生那件险些令他们天人永隔的事情后，衍昀于百忙之中带病为她精心准备的新年礼物。
她珍视他的心意，也想将这份心意带到他们的婚礼上。
最后还是女官妥协了，毕竟项链被藏在吉服里，簪子混在凤冠和若干耀眼珠花金钗中没什么存在感。
女官们收拾好了正厅，摆上两把椅子，请太子妃的父母入座。这是到了太子妃拜别父母、聆听父母训诫的环节。
此时没有摄影师，一家人乐得自由，可惜拜别之际气氛实在有些凝重。
陆流光的妆已经哭花了，尚仪女官只觉得天都要塌了，在一旁提心吊胆，生怕自己饭碗不保。好在妆花得还不算严重，十分钟应该就能补好——前提是太子妃不要再哭得更厉害。
陆流光在父母身前跪下，流着泪三拜，然后直起身子等候父母训诫。
陆铭盯着被华服装点得无比明艳的女儿看了良久，太子妃之位犹如鲜花着锦、烈火油烹，做父母的不求女儿荣华富贵，只求她一生平安顺遂。
半晌，他终是缓缓开口：“必有正焉，若衣花。”接着又道：“戒之敬之，夙夜无违命。”
杨梓心抹着眼泪哽咽着说：“勉之敬之，夙夜无违命。”
陆流光再次深深一拜，凤冠和揄翟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终于忍不住伏在母亲膝前失声痛哭。
今日一别，她与父母之间便横亘着一堵朱红宫墙，她这一生不知还有多少机会再次踏足那片生她养她的土地？
杨梓心把女儿搂在怀里，亦是泪流满面，她又如何舍得这从小宝贝到大的女儿，可如今已到了临别时候。
她必须眼看着女儿嫁入皇家，以后大概还得看着女儿登上后位，成为这帝国第一尊贵的女性——如果可以，她宁愿流光只是个平平凡凡的文物修复师。
此情此景看得嫁过女儿感同身受的孙夫人也直抹眼泪，陆流年更别说了，眼圈都红了，时不时吸一下鼻子，当真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孙令月既要安慰母亲，又要安慰丈夫，此时还得分出心思对左右为难的尚仪女官施以援手。
她走到抱在一起痛苦的母女面前，为杨梓心递上手绢，又亲自蹲下身子替陆流光擦眼泪，温声安慰：“流光别哭，我和流年会照顾好爸妈还有爷爷的，往后我们一定经常来看你。”
陆流光点头，抽抽搭搭地向孙令月道谢。
见二人分开，尚仪女官终于寻着机会请求太子妃去内室补妆。刚刚看了直播，亲迎队伍已经到了帝国英雄纪念碑，路途已过半，时间紧迫而太子妃却哭得双眼红肿。
尚仪女官让人找了冰袋为陆流光冷敷消肿，她补妆的手几乎颤抖，紧赶慢赶才将陆流光的妆重新画好，又殷切恳求到：“殿下万万不能再哭了，太子殿下不时就将抵达。”
陆流光歉意地低头，向尚仪女官保证她一定不会再把妆弄花了。
若是有个喜帕盖在头上便没有这些烦恼了，可皇室与时俱进，在太子纳妃仪式上引进了皇城巡游的环节，说是要与民同庆，让人们亲眼一睹帝国太子妃的芳容，所以陆流光在巡游期间是不盖喜帕的。
很快，锣鼓喧天，疾风骤雨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亲迎队伍浩浩荡荡停在楼下。
礼官走到太子妃父母面前提醒：“准备迎接太子殿下。”
一家人做好准备，陆流光则又回到内室等候。即将进入直播，女官们都退下，将露脸的机会留给八名喜娘。
除去太后指定的盛如宁、高毓芝和张旻以外，陆流光又请了顾陌晚、表姐杨谨以及好友伊薇特、卓蕴蕴、洛霜霜当喜娘。
一屋子人都站定，八名喜娘半围在陆流光身后，等待礼官的下一步通知。
终于入了室内，顾衍昀在大门东侧站定，面向西，正好对上在门口迎接的岳父岳母。他深深鞠躬问好，照理说以皇太子之尊只要微微欠身即可，但他执意做得恭敬又庄重。
杨梓心忽然就想起昨日流光所说的“他太帅了”，她见了这剑眉星目、玉树临风的女婿，也打心底认同那句“帅得惨绝人寰”。
忆及初见顾衍昀，那已是八年前了，她那时候还是副教授，被安排去给国际关系学院的本科生上高等数学课。那天她刚进教室就眼前一亮，多俊的小伙子呀，始终微笑着坐在第一排最中间。
一堂课下来，他听得甚是认真，课后拿着笔记本找她请教了些课堂之外的数学问题。就这样，她渐渐发现了他在数学上的天赋以及他对数学的热爱，两人也结下了七年的师生情谊。
“小顾。”杨梓心轻唤了一声，“一定要和流光好好的。”
那是她最珍重的学生呀，纵是他将她最心爱的女儿娶回了深宫，她也狠不下心责怪他。
主礼官刚用眼神提醒杨梓心如此称呼不合适，就听到身着衮冕的太子殿下坚定答到：“妈妈，请您放心，我会一辈子对流光好的。”
太子当着全国人民的面改了口，他甚至连“母亲”之称都没用，直接唤了“妈妈”。
主礼官心里愁得不行，殿下今日的“违规操作”未免太多。
这一小插曲后，顾衍昀正色道：“以兹初昏，某奉制承命。”
陆铭此时平复了心绪，微笑着回复：“某谨敬具以须。”
侍者双手捧着一对翅膀上系着红绸的大雁递到顾衍昀面前，这是一对饲养的灰雁，皇室还特意嘱咐了直播主持人强调这一点，毕竟白额雁和红胸黑雁已经被列为了国家二级保护动物。
雍雍鸣雁，旭日始旦。士如归妻，迨冰未泮。
顾衍昀接过这对象征着婚嫁有时、忠贞不渝、长幼有序的灰雁，他要手执大雁才能进得了这大门。
接着就是按照预先排演的样子几番推辞，不求演得多逼真，但求台词和礼仪不出错。
顾衍昀终于进了门，将那对安静的大雁放到大厅正中的案上。心跳一点点加速，敲锣打鼓的喜乐似乎在他耳畔越飘越远，顾衍昀觉得若是此时再让他背刚才的台词，他定会忘了词的。
一阵衣摆窸窣，卓蕴蕴和伊薇特两位喜娘扶着陆流光出来。卓蕴蕴今日为了配合两位室友的身高，特意在襦裙下穿了10cm的恨天高。
浓施淡抹胭脂妆，织金锦缎绣凤凰。
镶满珠宝串饰的点翠凤冠下，美人明眸皓齿，修眉联娟，被罗衣华琚衬得面若点点桃花晕染。
顾衍昀一时间忘了呼吸，竟有些挪不开眼。
陆流光被他炽热的目光看得面颊羞红，叫他不动，只好主动朝他走去，美眸顾盼生辉，一颦一笑皆是风骨。
顾衍昀怔了几秒，等他反应过来时，日思夜想的美人已走至他的身前。
“你今日真是美得天地失色山河颠倒日月无光。”他由衷赞叹。
陆流光也由衷佩服他的肺活量，也不是谁都能在镜头前，脸不红心不跳地夸赞出这么长的定语。
主礼官笑容越来越僵硬了，太子您知道这个时候不该说话吧？您知道吧？您知道吧？
镜头追过来给了两人特写，陆流光只见顾衍昀眉眼间是满满的笑意，眸子里仿佛盛满了光，而她就住在这璀璨光华里。
她听见顾衍昀温柔到极致的声音：“流光，我来接你回家了。”
临行前二人再次拜别父母，陆流光信守对尚仪女官的承诺，哪怕眸中早已泪光流转，硬是一滴眼泪都没掉下来。
顾衍昀再次向一双父母长揖行礼，“小婿拜谢岳父岳母对流光的养育之恩。”
陆铭和杨梓心亦是回礼，双目含泪，心中酸楚和喜悦交织，终于到了要目送女儿出嫁的时刻。
依制太子需走在稍前的位置，陆流光则跟在他身后。穿着厚重的吉服行动不便，陆流光只得让伊薇特和卓蕴蕴扶着她，小心翼翼地慢步往楼下走去。
忽的她见前面顾衍昀的身影停了下来，紧接着顾衍昀转身大步走至她的面前。下一秒，她整个人腾空了，被顾衍昀一气呵成地打横抱起。
近距离观赏他那几近完美的好相貌，还有他眼底掩不住的深情，陆流光觉得自己大脑一下子停止了转动，整个人像是漂浮在真空里。
摄影师原本在将镜头拉远拍摄二人的背影，见此又转到侧面近距离拍摄被太子“公主抱”的太子妃。
陆流光深知此时不该说话，只能静静用手臂圈住顾衍昀的脖子，任由他抱着她下楼，将她小心安放至龙凤车辇上。
主礼官心态崩了，这一次是真的崩了，放眼古今太子，除了眼前这位还有谁是抱着太子妃上车辇的？
此时进入了皇城巡游环节，鼓吹十二案和雅乐就稍显正式和严肃了，乐官指挥着奏起了钧容直乐和教坊乐，此二者古时常在赐酺欢庆和婚礼中使用，体现了皇室与民同乐的意愿。
轮声轧轧，龙凤车辇沿着既定路线驶出小区，声势浩大的仪仗队将环游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区，再沿着皇城区中轴线一路驶入皇宫。
远眺目送自己离开的父母，陆流光的视线因为眼中氤氲的水雾而逐渐模糊了。
她的手被顾衍昀紧紧握住，她似乎听到他在说：“别怕，流光。”
当真是普天同庆！
刚一出小区，道路两旁就围满了举着鲜花、红绸和横幅的民众，他们大声地向太子夫妇喊出祝福，抑或是高呼“帝国万岁”，巡游的仪仗队每到一处都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引起诸多民众排山倒海般的欢呼。
“众所周知，二十七年前的太子纳妃之礼远不及今日之声势。自敬宗皇帝这位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改革者后，肃宗、穆宗都资质平平，未能止住帝国和皇室的颓势。”
直播主持人的观点似乎过于尖锐，但随即便知他是在欲扬先抑：“直到帝国迎来英明神武的宪宗陛下，方重现往日的荣光。日益强盛的帝国、勤勉强势的皇帝激发了人们强烈的民族自豪感，民众对皇室的尊敬爱戴空前绝后——”
“我是想说，帝国万岁！”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凤凰于飞
